第71章 到达河西

陪夫郎流放琼州 李飞土 5310 2026-02-18 08:42:03

尹乃杰有些疑惑:

“大人,为何不能让当官的知晓?”

“我们要带走的不只是一户流民,是成千上万的人,若是被当官的知晓了,他们会不会阻挠?他们找人去上前线都来不及,怎么会容许百姓偷偷离开?”柴玉成和钟渊也是考虑到这点,才紧赶慢赶地来交州,为的就是在边界管理不严格的时候,带走更多人力。等到他们打仗缺兵了,回过头来想阻止人力流失就来不及了。

柴玉成拿出一摞信:

“这是军户村里人写的信,你们带上,能亲手交就交给他们,不能就找行商或者带回来。银两都发给你们,最好弄些看得着的粮食,更能引得到人。”

众人又群策群力,想了些到底如何招揽人的法子。柴玉成拿出舆图,这舆图上都标明了各方势力:

“河北道离这里不远,但最危险,可能拉来的流民也应该是最多的。你们谁想去?”

边云和尹乃杰都提出要去,柴玉成便同意,他们两队一起进入河北道再分不同的方向去招人。

他们是上午出发的,柴玉成给他们每人都备了零用的铜板和粮食,还给领队发了银两、舆图以及岛上的特产砂糖。将近二百人的小队就此从交州、桂州向着支零破碎的大夏出发。

柴玉成和游贤目送他们离开,连他们都没有预想到,这二十个小队最终会为琼州岛带来多少人口,而平和富饶的海岛又会成为多少人的梦中桃源。

柴玉成扭头看向高百草和剩下来的十多人:

“走吧,我们也先将交州附近的流民聚集起来。”

柴玉成和游贤各领一些人,骑着快马到交州边界去,让他们不要分散,直接在交州城外的路口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咕噜咕噜地熬着野菜粥,君文兴也很讲承诺,派了兵卒过来维持秩序。

还没有到中午,交州城外在施粥的好消息就在难民中传开了。其实很多百姓都是河北道旱灾逃来的,不过有的到了其他州县就停下来了,有的则到了交州地界。

其实一开始交州城也是有官兵施粥的,虽然只是水多米少,但流民们并不嫌弃,他们甚至期盼着能在交州境内住下来。但没有几天,官府便不再发粥米,也不让他们随意在交州各县走动,因此很多人都只能靠着野菜野草树皮过活。

如果继续这么下去,他们就会往西边去了。但若真的去了西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会被直接抓了壮丁,根本没有跑的余地。这也就是如今各州正在混乱之中,这群难民才得以在外游荡了十几天甚至一个月,要不然早就被两州官员安置或者处理好了。

“走,施粥的来了。”

“好香!今天的粥,一定很好吃!”

“走走走。”

柴玉成还往几口大锅里扔了用荤油煎炒过的猪肉沫,另外放了他用鲅鱼磨出的粉末,粥熬出来就是香飘万里。不仅吸引了外面的流民,连帮忙看守的交州兵卒们都觉得饥饿起来。

“是真的粥,好香啊!”“我要喝粥……”

第一批难民一涌而上,高百草指挥几人将他们拦下,他高声道:

“不要争抢,排队,一个一个地排队!”

很快,这群早已被饥饿和苦难磨得失去了脾气的人,就按照范例站起队来。

“粥还没有熬好,大家不用担心,今天只要来了的,都能喝上粥。粥里还有肉,有喜欢喝甜粥的也行,甜粥里放了糖!”柴玉成站在一张桌子上。

正在排队的流民们都抬头看他,有些人立刻知道他的身份,跪了下来,带着饥饿的孩子一块磕头:

“谢谢大老爷施粥!”“多谢大老爷施粥!”

越来越多人跪下来。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河北道的农户,耐力和体力,使得他们能够经受长久的饥饿,游荡在远离干旱故乡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们也知道一粒粮食的重要性,不是官府却能给他们施粥的大善人,实在太少见了。

柴玉成让他们不要跪了:

“谁再跪没有粥喝了。”一句话音落下,那些难民纷纷站起来。

站在外城城墙上的君文兴和叶凌峰,也静静看着地下的柴玉成。

柴玉成笑了笑:

“大家应该都是北方过来的吧,直到交州的地可以一年种两次么?我还知道一个地方一年可以收获三次,我知道一种粮食种下去一亩可以收七八百斤,只要有一亩地种了,就一家人都不会挨饿。”

蓬头垢面的流民们,都懵懂了,互相看看,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也有人喃喃重复柴玉成的话,更多人是在想:

“是仙人么……从未听过那种粮食。”“若是有这样的好粮食,我家三娘怎么会饿死呢?”

游贤那边又带着一大队的游民过来,在他组织游民们站队的时候,柴玉成站在桌上继续道:

“今天请各位喝粥,不为别的,只为我想请大家共同去建造琼州岛,把琼州建造成一个不愁吃穿,孩子能上学,种地能丰收的地方!我是琼州刺史柴玉成,我想请大家去琼州种地。”

“什么?琼州在哪啊?”

“大人,真的能不愁吃穿么?”“大人,能登记户籍么?我们的户籍都丢了,要不然也不会连州府都进不去……”

“真的叫我们去,可有地分给我们?”

柴玉成见他们人人都面露渴望,便知道这事比他想象的容易多了。他还是低估了土地对流民的吸引力。

“我们发粮食、粮种和工具,每个人到了可以开三亩地,两年不用交税!琼州就在岛上,坐船十五日就能到。”

柴玉成指了指那些兵卒,还有外城墙站着看戏的两个大官:

“大家不用担心我骗人,这是安南折冲都尉派给我们的兵,上头的是都尉大人和刺史大人!实在是因为岛上人手不够,若是你们去了,定能把岛上建造成更好的地方。”

柴玉成这话一出,流民们都相信了。

站在城墙上本来还在赞叹他的话的两个大人,对视一眼,有点苦笑:这小子,还真是有点滑头。

“大人,那里真的这么好?粮食能熟三次?”

“那个亩产七百斤的粮食,也肯分给我们么?”

柴玉成身边的一个琼州军说话了,他嗓门极大:

“都分!我们柴大人从来说一不二的。年初我家还新开了两亩地,都不用交税,打下来那黄澄澄的稻谷,就藏在我家缸子里,一年不用挨饿!你们若是去了,孩子还可以送到幼学上学呢!不用花钱,中午能给顿饭吃。大人还说了,你们一家超过五口的,就能有人可以进厂子里去干活,每个月有六百钱的月银。”

这样魔幻的话,在流民的心头形成了震荡。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就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鼓动。粥不仅挺稠的,里面还放了肉,肉眼可见的油花,下了足量的盐,有人要的甜粥更是从未吃过这么甜的滋味过。

饥饿已久的肠胃和嘴,在接触到这样的粥之后,把它认定为这辈子最好吃的东西。而这位陌生的大人,所说的关于琼州岛的一切,都在他们的心中生根发芽。

“大人,去了岛上,还能吃这样的粥么?”

“当然能吃。岛上还有许多美食,陵水专门有一条街卖好吃的,保准你吃都吃不过来!”

柴玉成趁热打铁:

“想去琼州岛的,来这边登记姓名和籍贯、指印。还能干得动活的,来这边领活,干完给银钱和粮食!”

这样一来,几乎留住了所有流民。即使他们不想去琼州岛,但也想挣些银钱,弄点粮食。现在的年岁流民越来越多,可要人干活的也不会找他们。

高百草坐在一张桌子后,打开空白的纸张,拿起炭笔。这炭笔还是柴大人叫人做出来的,发给幼学的孩子们用,比墨水毛笔方便多了,如今他也在逐渐学字,像这样的场合,也能顶上来了。

柴玉成和游贤则逐个检视流民中有无病人,他们都戴上了口罩,在流民看来有些怪模怪样的。

“大娘,你家娃娃怎么了?”

那个大娘正在喂甜粥给小孩,她抹了抹眼泪:

“大人,我孙子发高热了。求求大人救救他!”

“好,您先起来。”柴玉成递给大娘一个口罩,示意她学着自己的样子戴起来,“您戴好这个,就不会被孙子的病传染,您抱着他到那儿去,瞧见没?那有大夫,我已经付过诊金了。”

那大娘感激得热泪盈眶,连忙带着孙子过去。她的其他家人也被柴玉成要求单独到离人群更远的地方。

大家知道那边有大夫义诊了,有些人还主动过去,人群没有多少骚乱,只是看着那些患病的人和他们的亲友被隔开了,大都被发了个那种怪模怪样挡嘴的东西。

走下城墙的君文兴:“那是何物?为何我也觉得粥闻起来很香?”

叶凌峰:“都尉大人出门来没吃朝食?”

两人走近,看着在柴玉成和他手下人的组织下,毫不混乱的流民们,有些在排队取粥,有些则在排队登记准备要离开这块令人伤心的土地。

他们正在瞧着,就见有些去干活的流民在柴玉成一个手下的指挥下开始挖土。他们走了过去,正看见柴玉成抱着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从袖口拿出糖块来哄他。

“你的伤口一定要把烂处割掉,放心,叔叔保证你以后还能走路。那你能做个勇敢的小汉子,不要哭,抱紧叔叔,让大夫给你割么?”

面黄肌瘦的小孩,舔了口糖,瞬间激动了。他点点头,不再哭闹,柴玉成就这么坐在地上,让大夫用酒精擦过的刀给小男孩处理疮口。

那小孩很快又哭了起来,柴玉成力气大,把他按着动弹不得,但小孩的眼泪鼻涕口水都齐齐擦在他的衣衫上,他也没有一点介意。

两个半大的孩子戴着口罩站在远处,一边哭一边不敢接近。

“真是可怜啊,爹娘都死了。”

“没有遇到大人,估计也要饿死了。”

君文兴有些傻眼,想上前一步看仔细,被游贤拦了下来:

“大人,主公说了,这点小事他来做就好。流民之中容易产生疫病,所以请二位也戴上口罩,降低染病的概率。”

君文兴和叶凌峰戴了口罩,叶凌峰的声音因此变得有些闷闷的:

“逸之,你的主公,在岛上也是这样么?”

“当然。柴大人有颗真心,是位真人。他对待百姓,一直如此。您不用担心他骗人,逸之以诗文为证,您应该读过我写的砂糖赞诗吧?里面的友人就是他。”

那时候他和柴大人还是浅交,但柴大人对百姓的公心,已经打动了他。

叶凌峰和君文兴站着看了好久,叶凌峰才道:

“你阿兄和家里人如何了?那四皇子,果真如此残暴?”

“是。阿兄他们被拦得不能离京。不过柴大人已经答应我,有机会就把他们带来。叶公,等我阿兄出来了,他一定要亲自来同你喝酒的。”

叶凌峰想起这个学生的种种,神色终于有了片刻的轻松,随后又很快严肃起来:

“你的选择,他知道么?”

“他知道。我相信阿兄一定会夸我眼光好的。”游贤笑了两声,跑回去继续干活了。

至于叶凌峰和君兴文之后又说了什么,他们就没听到了。

不到十天,外城就建起了一排简单的木屋、竹屋,给流民们遮风挡雨,还单独辟出几间给受伤的流民养病。

柴玉成还花钱让他们日日捡柴火烧水给流民用,他还放出风声要收甘蔗,交州的甘蔗也被流民们一捆捆打包好运到码头的大船里。

不到半个月,这里就攒够了二百多个流民,游贤便带着他们和剩下的琼州军去岛上。柴玉成身边也就留了高百草和一个琼州军,他也没停下,让高百草继续留在这里收集流民,自己则赶往桂州如法炮制。

……

河西。

钟渊望见那条干涸的水,水中还有着马匹尸体。和他一起的一人,拿着水囊想要过去:

“小弟,快来,这下游的水还干净——”

钟渊拉住了他的衣袖,摇头,轻声地道:

“柴大人说过,水里有尸体的生水,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再忍忍,我们进城吧。”

那人才把空的水囊放下,他舔了舔爆起的嘴皮,走到前面去。其他四人也环绕着钟渊,往前走去。为了掩饰身份,他们装作是一家兄弟,换了破烂的衣服,抹脏了脸从河北道一路翻山越岭赶到了河西道。

河西比河北道更干旱!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喝水了。

他们进城之时,却遭到了最为严厉的审核,站在门口的兵卒正在逐个核对户籍,没有户籍的都不让进。好在钟渊他们还真的带了户籍,但是……他们的户籍都显示是琼州岛,若是仔细查看,必定会生疑。

那小兵果然在一个个地看,还能识得文字,询问核对。他一下发现五个琼州岛上人的户籍,十分惊异,问都不问便叫他们五人在城墙下等着。

几个琼州军正在忐忑,这时忽然有一队骑马的巡逻兵经过。

“坡子,他们怎么不让进去?”

“大人,他们的户籍不对劲,都是……”

钟渊闻声抬起头来,那骑在马上的人差点当场跌下,立马打断了坡子的说话:

“让他们进去,我有事要找他们。”

那名为坡子的守卫乖乖听令,把户籍还给六人,又好奇地瞧着长官进了城里。

钟渊他们刚走进城门,就听到那骑着马的男人。

那人神色复杂,先让手下人回去复命,自己则从马上下来往侧边的小巷走。钟渊也不说话,只是跟着走,他身后的五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河西这座小城里塞满了从瓜州那边逃难来的流民,他们或死或伤或饿地躺在地上,对那牵马的官兵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就这么拐进了一个院落,那人打开门锁进去。

“嘭!”那人猛地跪下了。

“二郎,你今日怎么回来的——大、大人!您还活着!”一个带着头巾的夫郎从屋里出来,他还抱着一个一岁的小娃娃。

钟渊赶紧让两人起来,这对夫夫,正是魏鲁心中牵挂之人。一开始几个琼州军听他们讲话还有些不明所以,后面听到那汉子夫郎是弩儿的阿父阿么,才恍然大悟。

他们先问了弩儿和阿父的情况,魏二郎的夫郎秦羊给他们拿来一壶水,水有些混浊,小心地分给他们。

“大人,这里水太贵了……等会再让二郎去买些来。”

钟渊摆手,几天都迫不及待地喝了一杯水就不再喝了。双方又聊了起来。

原来自从前年钟渊被召进京传出死讯,西北军就由袁季礼完全接管,魏二郎几次传信到中州王爷府都没有消息,他心中着急得很。

大约四个月前他才从袁将军手下,也就是以前的钟渊旧部中打听到钟渊被流放至琼州身亡一事。他料想阿父和弩儿一定是也去了琼州,本来准备带着夫郎去寻找。谁料先皇驾崩的消息传来,陇右节度使黄易通造反,还带兵来逼河西节度使也就是袁将军一同造反。

而那时他们已经被朝廷断粮两个月,全靠河西的粮食支撑着。但是河西也大旱了,突厥忽然进攻导致百姓们流亡,袁将军还开了粮仓救济灾民以平民怨,再拖下去西北军和整个河西百姓都要成为饿死鬼了。袁将军就把几个手下召集起来说明了情况,他们便投降了黄易通。

谁知道不到两个月,黄易通就变了卦,不仅不许西北军再驻守河西,还要一直往后退。袁将军近日正在接待黄易通派来的特使,因此城内外都在戒严。

钟渊把水推回给秦羊:

“让娃娃喝吧。”

他转向魏二郎:“魏哥,你和我堂兄说一声。”

魏二郎舔舔干裂的嘴唇,他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他既见到了死而复生的钟大人,又听见阿父和弩儿的消息,那前路便不再渺茫。

“大人,我愿先为大人传话。袁大人也许还想与黄易通的使者周旋。”

钟渊沉思了一会,比起堂兄,他更相信二郎。二郎与魏叔一定会选择他那一边,但他得用什么……来打动堂兄呢?

“魏哥,你便说我有办法供应三万大军的粮饷,还有办法收留河西百姓。”

“什么?!若真是如此,我保证大将军一定把那狗屁使者赶回老家!”

他们商量了一阵,很快,魏二郎去而复返,他把给钟渊穿上了一件兵卒的衣服,钟渊又将脸抹得黢黑,跟着去了袁季礼如今临时的住所。

袁季礼正在苦闷地练剑,一剑将那院子里的木头人劈得粉碎,他放下剑,声音淡淡的:

“二郎急匆匆来所为何事?换了副官?”

魏二郎咬咬牙:

“大人,二郎斗胆问您一句,那使者带来了光王何种意思?”

袁季礼坐在石凳上,长叹一声,望着灰蓝的天空几乎要掉下泪来:

“我对不住大哥二哥,他们都死在突厥刀下。可我无能,既护不住西北军将士,又让突厥趁机而入杀了上千上万的百姓……如今,如今还要割肉交权,让西北军去替黄易通卖命!”

袁季礼是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那时候父亲狠心,见三兄弟没一人有读书天赋,便将他们送进军营,为他们从中操作使得他们在军营中也前路一片坦途。但大哥、二哥都死于突厥之手,袁季礼怎么可能会真正甘心不去杀突厥人,而反过来帮黄易通杀汉人。

袁季礼说得情真意切,魏二郎指了指身边的人:

“大人,属下有一计策,可保西北军将士性命及河西百姓,只是要先离故土。”

袁季礼提起剑指着魏二郎:

“你是想叫我逃?西北军三万之多,河西百姓更是不下于四万人,能逃到哪里去?!我也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二郎,你莫再多言,快走吧。你若是想带着兄弟们逃,便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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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蠢作者的存稿箱在更新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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