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银杏
任时阑迷迷蒙蒙睁眼,只觉得眼前屋子里柔和地洒进来月光来,而熟悉的男性的气息、和他自己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匀长而安定。
肩背动了动,才发觉身后的人是抱着他,脸仍埋在他肩颈处,身体挨着身体,散漫的长发都落在他身上。
这样的怀抱暖烘烘的。任时阑眯了眯眼睛,舒适的困意让他想要继续这样睡下去。
但是又有个声音,细小如蚊吶般,一直在他耳内萦绕着——
任时阑再次睁开眼,他轻轻挪动男人搭在他腰上的手臂,坐起身来。
月光里的影子里,周群仍旧是抱着他的姿势,那浓密的眼睫搭下来,像一只温顺的大猫。
任时阑披上衣裳悄悄起身,他小心地挽起珠帘,走到通往外间的隔扇。
那如蚊吶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像在拼命地呼唤他。
任时阑不由得回头看去,周群还睡在床上,只是那空了的手,下意识抚过红缎被面上的绣线,鸦羽般的眉蹙了起来。
任时阑一咬牙,把隔扇一推,走了出去。
刹那间,他前一秒还置身于月夜静谧的婚房,下一秒就到昏暗的小巷里,上面是灰蒙蒙的夜空,远处传来喧闹人声。
“宿主!”
一阵风过来,把任时阑扑倒在地上,湿润的鼻头胡乱地不停蹭他。
“哎哎哎!冷静!”任时阑连忙制止大狗的激动行为,毕竟那圆墩墩的身体,光趴他胸口就感觉快要窒息了。
阿拉斯加的黑豆眼汪汪的:“你方才突然消失,我怎么喊都找不到你,还以为咱们就交代在这儿了!”
阿拉斯加又道:“你去哪儿了?”
“我……”任时阑把目光移开,假装打量四周的环境,“中了陷阱,然后就昏厥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阿拉斯加甩了甩耳朵,“那我们——”
巷道深处的墙头闪过两道绿光,阿拉斯加立刻警觉,任时阑转身看去。
模糊不清的硕大影子动了一动,从高处跃下地来,从容地走进光线里来。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白虎道。
任时阑早发觉是熟悉的气息,松了口气。
不过他又看着白虎把目光落在阿拉斯加的身上。
“这又是什么东西?”它凑过来,鼻子嗅了嗅,那浑圆的大脑袋把阿拉斯加都衬得娇小可爱起来。
阿拉斯加登时整条尾巴毛都炸起来了,躲到任时阑的身后。
“这……是我的灵宠。”任时阑道,“说正事,我得去东面看看,那边或许有解开梦境的线索。”
白虎坐正了看他。任时阑道:“我需要你掩护我。”
按先前的经历来看,他多半已经成了全城的通缉重点。
任时阑看了一眼远处临街的巷口,游行的人们成群经过,脸上挂着呆滞的笑容。
“可以。”白虎道,“但是这梦境压制了我的力量,你的速度最好要快。”
任时阑道:“我知道。”
他上前一步,正要跟白虎商量具体的计划,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声:“他在那儿!”
只见一名赤鳞卫手执长矛,正一手指着他们,一边朝他街上的同僚大声呼喝。
登时,街上络绎不绝的人流停了下来,转过头,拥挤着朝巷子里奔来!
白虎低吼一声,伏低身子,背上张开两道羽翼。
他们正打算直接飞出巷道,却听见夜空里传来几声鸣叫。
任时阑抬头看去,却是三只玄雀盘旋在空中,如同鹰隼发现猎物般,朝着他们所在的小巷冲来!
"不行,敌人太多了。"阿拉斯加的声音响起在他脑中,“我来挡住他们,你先走!”
阿拉斯加毛滚滚的身体冲到了白虎的身边,任时阑道:“你确定没问题?”
阿拉斯加:“刚才你消失的时候,系统发出警告了!这个梦境把所有人都搅乱了,世界树有崩塌的迹象,必须赶快找到树心!”
任时阑心里“咯噔”一声,也来不及问细节,趁着白虎挡住飞来的玄雀,阿拉斯加冲乱人群,他吹了个口哨,顷刻间,先前驮着他飞行的灵鹈鹕在夜空里现身,振翅飞来。
任时阑在它飞过巷道上方时,抓住它的爪子,登时于一片混乱中被带走。
他向上一翻,坐上灵鹈鹕的背部。这次他尝试催动掌心的龙鳞。
是了,在那里!
此时的夜空深处一片漆黑,连月亮也低了下去,被厚厚的云层覆盖。
有了明确的方向,灵鹈鹕在昏暗的夜色里畅行无阻。
盛京的辉煌灯火,逐渐被抛在身后。而山林草木萧萧,满山都是乱晃的影子。
任时阑打了个寒噤,怎么这么冷?
只是短短一会儿,迎面来的风就变得寒冷如隆冬。
受寒风所限,灵鹈鹕也飞得越来越低。
任时阑停在山脚下,摸了摸鹈鹕的脑袋,让它飞走了。
一点冰凉凉的落在他的鼻头、脸颊,任时阑摸了摸,看自己的手指尖。
下雪了。
这头,阿拉斯加化身圆滚滚,在人群里冲来撞去,顺带压倒了几个赤鳞卫。
眼看着任时阑逃出去,它松了口气,找了个空隙,从旁边阴影笼罩的小道一钻。
从一堆破烂扫帚竹筐里钻出来,阿拉斯加吐了嘴灰、甩一甩毛,准备找个安全的地方问任时阑到哪了。
一抬头,只见石墙之下,兽类的影子岿然不动,只有尾巴时不时敲击着地面。似乎等待它多时了。
“你……”阿拉斯加感觉到了危险,往后退去。
白虎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抬腿朝阿拉斯加走来。
“让我瞧瞧,你究竟有什么玄机?”
夜晚已经到了最混沌、最黑暗的时刻,而风雪愈来愈大,任时阑用手臂护着头脸,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向山上走去。
但最黑暗的夜色也意味着快到黎明时分了。果然,不久后,在漆黑的天际,一丝明亮的霞光泄露出来。
天空一点点布上了曙色,由最初的青灰色,渐渐太阳东升,将天地间一切照彻。
风停了。大雪变为纷纷扬扬,任时阑抬起头。
眼前空中随着雪花飞向他的,还有银杏叶片。
那飘摇的叶片在雪光里透着明亮的澄黄,落在任时阑的掌心里,又在这寒风中化为冰霜,融化于他的掌纹。
任时阑握紧掌心,继续往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株参天的银杏,在这四周风雪埋没的山顶,它却舒展身躯,金灿灿枝柯横过天际,在漫天朝霞之中,苍苍与日争辉。
远远的,看到银杏树下,有一个人。
满地金叶映衬之下,那人衣袍雪白,漆黑的长发束起,被风吹得飞扬。高大颀长的身形沉如山岳,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任时阑一步一步走过去,停了脚步。
“是……你。”他喃喃道。许许多多的细节在他此刻的心头浮现,还有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
任时阑低下头,突然长长的“啊”了一声,揉乱自己的头发,骂了句脏话。
“我真是蠢,居然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去想。”
他消失了十八年——对于周群而言——然后他又出现了。
既定的轨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偏离的?是他太傲慢,以玩家的身份介入这个世界,自然而然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而周群表现得又那么……让他以为自己还可以控制事态的发展。
被对方玩了。
任时阑想到自己之前在周群面前那些含糊与隐瞒,心里还总怀着一点愧疚——任时阑又觉得好笑,又好气,又好笑。
他咬牙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还是想问个清楚。
周群已缓步走到他面前:“从你消失在那具身体里之后。”
任时阑心里一凉。他忽然意识到,面对这幅景象,阿拉斯加居然都没出来吱声,诡异的安静。
他通过意识呼唤阿拉斯加,——没有反应。
青年眉头蹙了蹙。周群说:“它应该暂时顾不上你了。”
任时阑一震,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瞪着周群:“你……”
他心念电转,“是巴慈?”
没有反驳就是承认了。
任时阑下意识后退半步。
“害怕我吗?”周群一双凤眼中神色渺渺,藏着太多任时阑一时之间难以读懂的思绪。
“我到处找你。起初我不信一个人就这样无影无踪消失了。”
他上前一步,不给任时阑躲藏的机会。
“后来我查到任家,去找了你从前的婢女,她们说你曾经大病一场,醒来之后性情……就有些变了。”
“时阑。”周群伸出手,抚摸着青年的眼角、面颊,“你不是这里的人,是不是?”
他又顺着青年的下颌、肩膀摸到他的胸膛,那里的心房正砰砰作跳,在他的手掌下,像是一头被捉住挣扎的小兽。
“这里”是什么意思?任时阑脑子一时间闪过很多想法,嗡嗡的。周群到底知道多什么。
他忽然想到那些掺杂着他过去回忆的梦……他一把挥开周群的手:
“你侵入了我的梦?!”
周群淡淡道:“否则你永不会告诉我真相,不是吗?”
任时阑眼里的周群变得有些失真,好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周群,但又似乎和从前别无两样——只是他从不曾留意。
他才意识到是自己有点在打颤。
“那个世界的你,我很希望能亲眼看一看……亲手触碰你。”
周群的这一句话彻底把任时阑残存的希望打灭,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平静。
“最后一片护心鳞在哪里?”
周群不语,只是缓缓眨了眨眼,眼瞳中神色像在跟他开一个玩笑——要不要猜猜?
任时阑看向那冠盖入云的银杏,走进了才发现,在银杏繁茂的树冠中,一段段虬曲的树节随着枝叶摇动若隐若现,那正是世界树的部分!此时却被银杏的枝条紧紧缠住,难解难分。
为什么。他想,想要周群拥有好一点的人生,正是因为他动了这个念头,改了一点剧情,扇动蝴蝶翅膀,最后闹到现在的地步。本文件取自95②①⑥o283
为什么付出这么棘手的代价换来的人生,这个人自己却要打破?
“世界上每样东西都知道,未必是件好事。”
周群说:“我不要每样东西,——我只要你。”
“……”任时阑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他失败了,感觉身体里有什么炸开了。
他一把揪住周群的衣领:“你是不是有病?!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是太白剑首,未来可以做掌门,做天下第一,做仙盟盟主!你有门派,有师父,有师兄弟,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天底下爱你的人多的是!你非得毁掉这一切吗!”
这一顿吼把他自己脑子都震得嗡嗡的,他却看到周群的眼睛,仍旧那样看着他。
任时阑努力平复了下气息:“……你把树心弄成这样,未来一切就说不准了,知道吗?”
阿拉斯加曾告诉他,如果说树心包含了这个世界所有角色的脉络,那么几个主要的角色,就相当于世界树的主干。
也许,正是由于主干的偏离,导致所有的枝条、叶片,都开始朝不可知的方向生长。譬如俪贵妃、淮英王等人,竟然拥有了比原著强得多的力量。
周群的神情却没有随着他的话有丝毫改变,反而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没有笑意。
“我周群从不信天命。”
他扣住任时阑的手,与他指节交错。那一刻,任时阑感觉到掌心的鳞片被唤醒,身体迸发出浑厚纯净的能量。
莹光熠熠的两只蝴蝶双翼扑动,抖落光粉,环绕着他们,飞向空中。
而在半空里,神兽的身躯显现,不再是青铜器形态的静止,而是跳跃着奔向银杏的根部。蝴蝶追随其后,嵌入它的身躯,神兽头顶的犄角开始生长出华美的角冠。
“我交给你选择。”周群抬手,青铜长剑现于他手中。
只是这次他反手,将剑柄递给了任时阑。
“曜鳞……”他抓着任时阑的手令他松开衣领,下滑,停在自己左心房处。“在这。”
任时阑眼睛红了:“你在耍我吗?”
他咬牙,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说出的话也不经思考:
“你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所以我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个梦而已!等梦醒了,就都是幻觉……”
周群低声道:“我也是幻觉吗?”
任时阑安静了。
青年看那剑柄,又看着周群的心口,手臂隐隐发抖。
周群抬眼,看见他黑色的瞳孔被打湿得发亮,眼泪溢出来。他第一次见他哭。
他们就这样对峙。然而周群听见自己胸腔中长长的一声叹息,伸过手去,拂拭青年眼角的湿润。
“拿你没办法。”
下一秒,任时阑就僵住了。
他的手被男人的手包裹着、嵌进去,那块血肉。
厚实的胸膛,咚、咚,有力的心跳。
他触碰到了龙鳞,伴随着满溢的鲜血,浸透衣衫。
而周群的心跳依旧在他指间,咚,咚。
周群一手以青铜长剑驻地,一手环抱着他,慢慢地罩他身上。
“喂?喂!”阿拉斯加的声音忽然响起在任时阑的脑中,“大意了!那白老虎是……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阿拉斯加通过他的双眼看清面前发生的事:“这……那是最后一片龙鳞?”
它震惊了片刻,捕捉到任时阑纷乱的思绪,又立即道:“现在先让树心恢复最重要!周群不会死的,只要树心在,就可以重置……”
任时阑如木雕泥塑,抱住周群,对上他的眼神。
这家伙在赌,赌他怎么选……
任时阑抱着周群半跪下去。熟悉的气息与血腥气一起环绕着他。
男人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流过他的耳畔:“我情愿……死在你的怀里,做七天的孤魂野鬼。”
阿拉斯加的声音变得紧张,而小心翼翼:“宿主!如果不恢复树心,任务就失败了!想想现实的你……”
阿拉斯加一声声的催促中,任时阑的大脑不再思考,而身体只是遵循既定的程序,收回了手,站起身来。
那鳞片的纹路,带着鲜血的湿润,攥在他手心里。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一步步走向银杏树的树根,在神器面前停了下来,伸出手。
漫天的银杏叶子沙沙作响,像温柔的低喃。
“混蛋!”
青年忽然大叫一声。
他转身跑回去,抱住周群,手掌按在他心口,在他耳边恶狠狠道:
“你赢了。”
去TM的幻觉!去TM的梦——
护心鳞的能量开始流动,迅速修复对方破损的心脏。
青年捧住面前人的脸,顾不得沾着血污的手染脏了那英俊的轮廓,用力吻了上去。
腰部被一双手臂勒紧,他得到对方热切的回应。
风吹来,满树都是沙沙声,阳光把银杏叶映得如金浪翻涌。
“时阑。”周群用鼻梁轻轻蹭着他的鼻尖,低低地喊道,“时阑。”
“我……”任时阑感觉到心脏在砰砰的跳,他张口,却觉得没什么话能表达,好像此时的这个人,声音,气味,触碰的感觉,就已经是全部所有。
但他很快感觉身体的五感在慢慢减退。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就仿佛逐渐在这个世界里变得透明,变得不存在。
“我要回去了。”
周群的脸色变了,下意识抓紧青年的腰侧,但马上他发现,对方让人甚至不敢用力去抱。
因为知道拥抱只会让他消散得更快。
任时阑喘息着,把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喊道:“周群……”
男人徒劳地伸手,却扑了个空,只剩下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的怀里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