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啼哭

火线 书墨温酒 2802 2026-01-25 10:41:18

“再找找, 三条人命啊,找两遍哪够?”贺晏不愿走,心里有个满是丧气的声音在说, 如果那一家人已经安全离开,应该会给警察报个平安吧。

这个念想不间断地在脑海中回荡, 如钢刀剐过, 留下满腔的血淋淋。

他们不能走,来帮忙的士兵们也没有要撤退的意思, 在没有得到肯定答案前,生机即使再微末也依旧存在。

听着队长无比坚定的口吻,队员原本动摇的念头被瞬间加固,“好, 我们继续找!”

众人在号召下一呼百应,遍布灰暗废墟之上的头灯光亮恍若坠入人间的璀璨繁星。

“哇……”

贺晏兀地在潮湿空气中捕捉到了异响,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石连长,见对方也停下脚步细听,遂走近轻声问:“你也听到了?”

“在前面。”石连长话罢, 落脚轻慢地循声往前走, 生怕发出声响干扰。

霎时间, 所有人屏息不再作声, 拿着金属探测器的几人领先上前,随步仔细勘查,不放过任何死角。

“声音是不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一名消防员嘀咕了句, 蹲下|身趴在一块碎裂墙板下趴着细听。

“哇……哇……”

凄惨的婴儿啼哭自深处传来,轻低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

那名消防员当即朝其他队友招手,放声喊话:“我找到了,就在这块下面!”

数不清的灯光骤然汇聚, 疾速向发现声源的地方靠近。

“来个瘦点的先从缝隙下去看看情况。”贺晏撇过头向乐朗递去目光,又冲苏泽阳喊,“老苏,拽个安全绳过来。”

乐朗当即意会,脱去略有些碍事的雨衣,接过指战员递来的安全绳,二话没说地往狭缝里钻。

头顶打下的手电筒灯光在混乱中几乎让人很难识物,尝试踩着乱石废料向下时,乐朗必须时刻注意,一旦踏空坠落,无疑是在延误救援时机。

费力挤过狭窄缝隙,再想往下探,就只能靠着小小头灯照明,他紧抓着安全绳不断摩挲着,倏忽间在亮光之下、杂乱之中看到模糊身影。

乐朗用力拽了拽安全绳,仰头汇报情况:“孩子我找到了,但还是得清障,太窄了我没法抱着他上去。”

贺晏大概设想了一下乐朗当前的处境,立马展开部署:“乐朗,你能看到目标的话,在底下尽力保护好他们,上面施工的时候可能会有碎石掉落。”

事态紧急,他一时没听出乐朗汇报情况时,似乎是话里有话。

乐朗凝重注视着废墟深处,声音微颤地回应:“放心,他被保护得很好。”

考虑到底下还有幸存者,大型挖掘设备不好操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借助轻型挖机从旁边撇开大块钢筋混凝土,小些的由他们手动搬走。

但这么一点点搬也不是办法,贺晏摘下肩头对讲机转接到救援指挥中心。

“是指挥中心吗,我是贺晏,高霖区西面山体滑坡一带发现被掩埋的幸存者,能不能再调点人过来帮忙?”

多些人一起搬,下面幸存者生还的几率就能更高。

却听先前说会及时调派人手的指挥中心突然改了口,“抱歉贺队,目前没有多余救援力量了,山体滑坡引发了不远处的山洪,那边现在也是一团乱。”

贺晏了解情况后没有选择抱怨,理解地说:“好,我明白了。”

没有支援,他们就是咬碎了牙也得扛下去。

“三、二、一,起!”

将卡在中间的土块挪出,每个人都吃力地涨红了脸,可亲眼看见天光照亮最深处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乐朗!”苏泽阳朝底下喊了声,得到回应后,他顺势拍了拍贺晏说,“你带两个人下去看看?”

幸存者被埋得太深,挖机加上人工作业,起码搬走了六七米的房屋碎块,可还是没看到底。

不过他们时不时喊一声乐朗确定方位,听声应该没差多少了。

“好。”贺晏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同意,点了几个人后,自己先别好安全绳抓着一根钢筋跳下。

考虑到这些碎块和钢筋不是稳定结构,所以救援时没有垂直往下挖,而是在旁边斜着清出一条通道。

眼看着贺晏和几名消防员跳进坑里后往深处钻,有一阵没再出声,苏泽阳迫切地发出问候:“老贺,怎么样了底下!”

半晌,废墟底下传出贺晏沉闷的声音:“准备两个担架!”

苏泽阳闻言不由得心口一紧,忙喊医疗救援队过来帮忙。

方晖与同伴抬着担架快步跑来,见几名消防员从坑里出来时,合力抱着两具已然僵硬的身躯,脚步不由得迟滞渐慢。

“哇——哇——”

婴儿的哭啼声响彻这一片颓败土地,在故去的魂灵前显得凄厉又悲凉。

贺晏脱下外衣盖在婴儿身上,小心抱着他从废墟下爬出。见医生已经就位,贺晏郑重地双手将孩子交给了他们。

他站在原地陷入漫长的沉默,是一旁的乐朗带着哭腔说:“我下去的时候,看到他们了,根本挪不动。孩子乖乖躺在那里没有乱动,他的母亲……是……”

乐朗说到一半被哀伤哽住,缓了一口气才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他的妈妈跪趴在他身上,把他保护得很好,他爸爸也选择紧紧抱住妻子,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家庭。”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也清楚这么说有点矫情,可他亲眼见证一对父母至死还在保护自己的孩子,那种震撼直到现在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在山体滑坡的冲击下,房屋轰然倒塌,这一家人被倒下的墙面压住,生命在不幸中消散,而满是爱意的魂灵将永世陪伴着至爱。

“这孩子精力还是可以的,大概是太饿了,所以才一直哭。”方晖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虽然不是儿科医生,但作为烧伤科一员,哄孩子是基本功。

“医疗箱里没有奶粉,我们先带他回物资站。”方晖话罢,临行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即使知道这个只有五六月大的襁褓暂时没有什么思考能力,不会明白自己不久前经历过什么,但私心却在告诉他,让这孩子再见一见自己的父母最后一面。

孩子,请记住这世上最深爱你的人。

“哇——”

原本抽噎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仿佛想和往常一样,用哭声吸引父母的注意,可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周围所有人的悲哀。

“人还没找到吗?”对讲机猝然响起,打断了这场默哀。

贺晏看了眼当前频道,还停留在救援中心,于是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询问:“还没找到谁?”

他说话间转过身,指示苏泽阳叫人先把遇难者带回去,又让其他人继续搜查,一定要明确这片区域没有其他幸存者。

“啊,抱歉,不小心按到了。”救援中心工作人员惭愧地说,“之前不是说山体滑坡导致附近突发山洪嘛。当时有两支救援队正在附近转移的受困人群,有三人没来得及撤退,被洪水冲走了,至今还没找到下落。”

“能腾出手的救援队,已经赶过去找人了,我按顺序通知到你们的时候,才想起来您那儿也在展开救援行动。真的很抱歉!”

贺晏对此不甚在意,反而说:“我们这边差不多完事了,有需要的话可以分出一拨人过去帮忙。”

话声刚落,他才注意到随队来帮忙的是方晖他们,江心区医疗救援队其他人的身影不在附近。

贺晏立马喊住跟在方晖身后的医生,语速加快地问:“江心医疗救援只有你们吗,其他人在哪儿?”

临行前他和褚淮通过电话,所以他很确定褚淮肯定来南州了,但为什么医疗救援队不是成队出行。

褚淮这时候在哪儿?

那名被喊住的医生解释道:“我们来之后发现当地医院基本丧失收治能力,在医疗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分队行动。”

贺晏长呼一口气,胸口离奇地惴惴不安。极力平复情绪后,他再向对讲机另一头的救援中心工作人员询问:“请问目前下落不明的三人是?”

他的猜想不是关心则乱,因为江心区离南州最近,在国内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能这么快分出人手并赶到灾区支援的队伍不多。

对讲机传出的一声短叹加剧了贺晏的担忧,可现实似乎在同他开玩笑,越害怕越逃不开。

“是两位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和一位来自江心医疗救援队的医生。”

“江心区的。”贺晏猝然怔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不妙的情形。

得知这个消息,刚才和贺晏对话的医生迅速转身跑向作为领队的方晖,向他同步这个信息。

顾忌怀里还有个孩子,方晖声量不敢太大,可他瞪圆的双眼中充斥着浓重的惊愕。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我立马联系其他人,看看是谁出事了,对了,还要让有空的赶紧过去帮忙找。”

苏泽阳第一时间注意到贺晏的慌乱,走近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宽慰道:“先别慌,这时候还不能确定失踪的人是褚医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晏摇了摇头,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眸光微颤,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堵得他焦虑更重。

生命面前,人人平等,作为消防救援他不会有任何偏私,不论是谁,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施救,可作为贺晏本人,却控制不住地多想。

“不管是不是他,人我们都要救,可万一是他……”贺晏无法想象这个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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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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