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燕玉担忧地凑近屏幕, 恨不得穿过镜头亲眼看看自己的儿子,可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说都不对。
她的儿子从小就是她的骄傲, 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作为家长的她不需要付出太多精力, 孩子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
街坊邻里都羡慕她, 总说希望他们儿子也能和褚淮一样。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心里又总不是滋味。不是不满足, 而是愧疚。
她记得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穿衣服、吃饭,不需要大人哄就能自己睡,大了点就是一次次考满分,参加各种比赛拿奖, 可这些事她作为母亲几乎没有参与过。
孩子不是不需要她,只是那些阶段她与孩子父亲都缺席了。现在小褚已经长成不需要父母照拂的大人,她再想关心,反而显得有点多余。
褚淮熟练地观察着他人脸色,注意到屏幕中的面容满是担忧, 他再次重申:“我真没事, 明天就拆线了。”
面对家人难得的关心, 他该高兴的, 可附带的陌生使得他有些难以适从。
见势,林秀锦忙打圆场道:“是啊,小褚自己就是医生, 不用咱太担心的。”
乔燕玉还想再关心几句,可话卡在嘴边实在说不出来,只好点了点头说:“有空回家看看,妈给你做顿好吃的补补, 有什么爱吃的提前和妈说。”
贺晏见缝插针道:“乔姨放心,下次褚医生要是有时间,我拽着他一块儿回去,我爱吃辣椒炒肉!”
“就是,等哪天孩子们都有时间,咱们一块儿坐下吃个团圆饭。”林秀锦笑着从好姐妹手里拿走手机,宽慰地拍了拍她后背,“不过都这个点了,让孩子们早点吃饭吧。”
见姐妹点头,林秀锦才给儿子使眼色。
贺晏意会地紧跟着说:“听到乔姨要做大餐更饿了,要不这会儿我俩就打车回去吧。”
乔燕玉紧绷的神色终于松解,无奈笑说:“回来就太晚了,好像说晚点还要下雨嘞,除非你俩明儿不回去。煮好了就赶紧吃吧,等你们有空我们再打。”
她目光平移,看向褚淮后温声说:“儿子,好好照顾自己。”
话罢,屏幕上的画面一卡,随即结束了本次通话。
褚淮僵站在原地,家人本该是世上最亲近的存在,可他们相处时的小心翼翼犹如一根刺直戳他的胸口。
贺晏端着整锅面放在桌上,回厨房时见褚淮还呆怔着,打开冰箱拿了瓶可乐,使坏地打横贴在褚淮脑门上。
“醒醒。”
褚淮一激灵地回神,仰头看向始作俑者,对贺晏没有责怪埋怨,脸上更多的是苦笑。
“我很羡慕你们家的相处模式。”
在贺晏的“家”,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自己的需求,甚至在想法还未说出口前,就已得到满足。
“嗯?”
贺晏困惑地微挑眉头,随手把可乐放台子上,俯身抓起褚淮的手,粗糙的指尖扣住他腕间,有模有样地把起了脉。
“来,让我看看,这位病人是哪里不舒服。”
褚淮垂眸看向腕间贴紧的皮肤,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贺晏捋着不存在的长须,故作苍老地压低声音,慢悠悠地说:“小时候看爸妈太忙,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学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久而久之,也习惯了独处,是这样吗?”
褚淮没有抽回手,平齐的唇线微勾,眉眼间的愁云散淡了许多,顺着对方意愿笑问:“贺神医有什么良方吗?”
贺晏拿着耍无赖调调来了句:“太饿了脑子转不动,先吃饭。”
既然愿意沟通,那么病症就好找了,带着问题趁吃顿饭的时间思考,以褚淮的脑子,不会死钻牛角尖的。
本就平平的气氛在中断的谈话下更是冷清,随两声抬凳子又落的声响,缓升的热汽将桌边烘热。
贺晏盛了碗面递给褚淮,再给自己夹,全程没提一句。
他埋头嗦了一大口面,血糖翻涌冲上头顶,在炫目的愉悦中靠着椅背,他破功地笑了声说:“你那套我果然玩不来。”
想引导褚淮跟着自己的思路走,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褚淮意会地轻声低笑,配合地点头说:“好,我尽力配合。”
贺晏得逞地坐直,可问出口的话,在当下显得有些突兀,“你说煮面先放酱包还是先放料包,会影响口味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将褚淮定住,他动筷吃了口面,摇头如实说:“我吃不出来。”
贺晏左手打着石膏,只有小臂能活动,他费劲儿地抬胳膊,配合另一只手做了个停顿手势,插话问:“在说这句话之前,你灵活的脑袋瓜子都想了什么?”
褚淮惑然迟滞,犹疑地注视着贺晏,见对方是在很认真地提问,秉承着“尽量配合”的前提,垂眸浅思后说:“想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想你刚才说的两种加料方式有什么味道差异,然后纠结是实话实说还是……编一下。”
既然贺晏答应了不会再骗他,那他也尽可能地选择坦诚相待。
“可你明明不用想这么多的。”
可乐静置了会儿,贺晏单手拿了瓶打开,递给褚淮后接着说,“这次你是因为我的问题才会思考,可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你好像都在给自己预设。走哪条路会绕远,买什么东西更有性价比,说什么话别人会更爱听,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每件事都要计算得失,你不会累吗?”
褚淮咽了口水,低头拨弄着碗里的方便面,逞能地说:“我不想出错,万一……”
他见过的每个人都说他是天才,在口口相传中,他被托举得越来越高,似乎在很多人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万一选错了,那些人会很失望吧。
“那就选错了呗。”贺晏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什么?”褚淮跟随着贺晏的思路,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晏舀了两颗蛋到褚淮碗里,怕他的面凉了,细心地添了勺汤,而后续说:“关乎生命安危的大事,就应该多思考多斟酌,可一些小事真需要花那么多心思吗?真选错了又怎么样,难道不也是个新奇的体验吗?”
“褚淮,我一度很感激你能引导我找到正确方向。直到后来我也学着你的方法带新人,就发现……”
贺晏说着,感慨地叹了口气:“你在教我前,大概是先探了所有岔口,在脑海里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才能这么顺利地领着我往前走。”
“我习惯了。”褚淮怅然低眉,机械似的嚼咽着泡软的面。
“如果有需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分担一点的。”贺晏紧注着褚淮的双眼,他知道这话说得很直白,但褚淮摇摆不定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做坚定不移的基准。
他也给自己开了瓶可乐,但握着罐子一口没喝。只是接下来说的话被拒绝的风险有点大,他需要提前找好岔开话题的借口。
因为他可以不奢求两人的关系有进展,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想再和褚淮分开。
贺晏说话的同时,时刻观察着褚淮的反应,“所以回到正题,就像你和乔姨褚叔的关系,既然有了缓和的念头,要不试试不去斟酌太多,顺着心意直接去做?万一出了差池,不是还有我吗。”
他故作得意地扯了扯嘴角,干笑着说:“你看乔姨这么喜欢我,我嘴甜,说话肯定管用的。”
天老爷,他自认为已经说得很克制了,褚淮要是觉得反感,那他是不是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贺晏,你为什么……”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褚淮很想问,话到嘴边又抿唇噤声,心中的期待与自嘲相互博弈,越发看不透贺晏的想法。
他轻舔下唇,改口说,“当了消防员,接触那么多人,你确实比以前成熟很多。”
贺晏的语气斩钉截铁,刻不容缓地想要表态:“你和他们不一样。”
和他们不一样吗?那他在贺晏心里是什么样的?
褚淮屏息怔神,大脑不受控地编排各种选择带来的后果,思绪却成了一团乱麻。
见他一点回应不给,贺晏神伤地喝了口可乐,不再谈下去,而是说:“快吃吧,面要坨了。”
不回应,大概就是没那个意思了。
褚淮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尴尬的冷场,“我一直有个疑问。在国内这些年,你为什么没找对象?以你的条件,在相亲市场应该很吃香才对。”
外貌、工作、学历、家庭、社会关系,贺晏除了太忙以外,几乎挑不出缺点,只要他有这个念头,秀锦阿姨和街坊邻里一定很乐意帮他牵线搭桥。
可贺晏还是一个人,为什么?
“咳咳咳!”
贺晏正嗦着面,被这话陡然呛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轻磨着牙根,极力控制着重燃的希望,稳住情绪说:“我在等一个人回来。你呢,国外的美女不是很多吗?”
“我没兴趣。”褚淮的视线微抬,落在了贺晏惊诧的双眼。
猝然间,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在反复思索下,难以笃定自己的妄想。
贺晏开口想乘胜追击地再试探几句,猝然被窗外的异样引走了注意。
一道银白闪光划破天际,打断了两人的对视,紧跟着震天骇地的雷声滚滚而来,似在黯淡无光的天幕搅翻着什么。
“轰隆——”
一滴雨点砸在玻璃上顺势滑落,未看清来处,烈风卷着疾雨狂奔而来,蛮横地撞击着门窗,似有躲在黑夜中的魇兽意图狩猎。
“你带伞了吗?”褚淮扭头移开视线,又见一道枝杈般的白痕从夜色下顷刻间延伸开又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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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