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

温秋年嗤笑一声：“帮助你们窃取他人人生, 玩弄凡人命运的“神”？”

他的言语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冰冷的讥诮：“如果说这种东西也能被称做神，那我真要怀疑, 所谓的神明，是不是都这般低级趣味。”

显示屏上的文字还在滚动。

【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找身体？】

“不着急。”温秋年眼睛弯了弯，慢条斯理地继续问他，“那个野神，有告诉你为什么被选中的人是我吗？”

【没有，我睁眼之前, 都不知道自己进入的是谁的身体。】

温秋年若有所思，看来冒牌货这边也问不出更多的线索了, 现在能确定的就是，和151说的原主意识消散后才能绑定的情况完全不同。

那个所谓的“神”，要原主的意识在绝望中,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侵蚀、同化, 看着一个陌生的灵魂用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 去构建一段段关系，直到属于“自我”的一切都被磨平，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与孤独中彻底湮灭。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就算后面知道了父兄和程沨不过是在和冒牌货虚与委蛇，但每每回想起那两年内的一切，他都觉得恶心不堪。

它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可剥开那层虚伪的外衣，露出的不过是最卑劣的掠夺和谋杀。

看着屏幕上的催促, 温秋年的眼底一片漠然，他轻轻抚摸着玻璃壁，动作温柔, 吐出的话语却残忍：“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帮你吧？

“我温秋年，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对于偷走我两年人生，还试图摧毁我的灵魂的人，我怎么可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淡淡地落下最后的宣判：“对我来说，你已经没有用了。”

光团猛地一滞，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疯狂地在容器里冲撞，显示屏上的文字被一行行恶毒的诅咒覆盖。

【你骗我！你这个骗子！】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那是我的！我的！】

【你会不得好死的！你们全都去死！】

……

文字疯狂扭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温秋年就站在那里，冷静地看着他垂死挣扎。

程沨倒是先看不下去，高大的身体挡在屏幕面前，递给屈老师一个眼神，女人沉默地点点头，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

“滋——！”

一道刺目的蓝白色电弧瞬间在容器内爆开，精准击中那团乱窜的光团。

光团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屏幕上的咒骂戛然而止，当电弧消失，光团虚弱地浮在容器内，轻微地抽搐着，再也没有了对峙的力气。

“老实点。”程沨看了光团一眼，就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作呕的垃圾。

“秋秋，这里就交给屈老师，我们先回去？”随即，他微微低头，温声询问身边的青年。

一番对话下来，温秋年的脸色更差了，他压下隐隐作呕的欲望，轻轻点了点头。

程沨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让他可以更好地将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和屈老师打招呼后，半扶着青年走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闭，温秋年的精神骤然松懈下来，身体的虚弱与不适便涌现出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他下意识地抬眼，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试图转移注意力。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可以肯定，在今天之前，他没有来过这个实验室，但意识深处，却有种无数次走过这条长廊的感觉。

不对，好像也不是走，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坐在了轮椅上，被人推着，一遍遍经过这条冰冷的通道。

程沨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扶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温秋年回过神来，将这一瞬间的恍惚归结于过度疲惫，摇摇头：“没事。”

……

关上车门的一瞬间，温秋年就把鞋子踢了，将自己团成一个球，乖觉地钻进程沨怀里。

车上有暖气，程沨帮他把围巾和厚重的外套给脱了，自然地环住他，让他能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难受？”他低头摸了摸温秋年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

温秋年哼哼唧唧地把他的手往自己往自己的胸口放：“这里闷……”

程沨立即会意，温热的手掌顺着他纤细的锁骨往下，轻轻覆在单薄的胸口上，力道轻柔地缓缓揉着。另一只手则穿过他的膝弯，将他稳当地抱在自己的腿上，随即拉过柔软的羊毛薄毯将他仔细裹好。

“屈老师之前是C大的教授，早年离了婚，独自带着一个女儿，所以平时对她学业要求很严格。”

程沨一边给温秋年揉心口，一边缓缓说起屈老师的故事，刚起了个头，温秋年马上就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刚合上的眼皮又睁开了，一瞬不瞬地看着程沨。

果然，程沨继续道：“……屈老师女儿被万人嫌系统绑定后，本来她很开心，但是很快就发现了女儿不对劲。

“她本就研究神经科学这一块，起疑心之后就开始试探，没想到打草惊蛇，那个穿越者直接当着她的面，带着她女儿的身体，从阳台跳了下去……没抢救过来。”

温秋年感觉胸口更闷了，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程沨把插好吸管的温水递到他唇边，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才感觉舒服了些。

程沨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没有继续往下讲，温秋年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后来呢？”

他才接着刚刚的话题往下：“后来，屈老师就辞职了，没人知道那两年她在做什么……后面我组建实验室，不知道她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推测我们是在研究这件事，主动找上了我。”

代入一个母亲的视角，不难想象屈老师有多崩溃，按照万人嫌改造系统的绑定标准，她女儿生前和她的关系并不好，在失去女儿的几年里，她一定非常痛苦和自责。

而就在刚才，她亲眼看到徐楚天说出的真相，知道女儿的意识一直被压制，最后还要被迫奔赴死亡……

温秋年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细想，更加憎恶主导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车内陷入了死寂，温秋年胸口的憋闷感逐渐减弱，思绪便又开始活跃。

他依然想不通，那个所谓的“神”为何独独针对他。更让他感到矛盾的是，它对待穿越者和系统，竟使用着两套完全不同的话术。

系统不都是它创造出来的吗，还这么见外？

151还在脑海里休眠，一动不动，光团黯淡，温秋年想到它一直兢兢业业地执行标准流程，生怕出错被销毁，却不知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有些头疼地想，要怎么和151说这件事情，等会它哭起来把自己哭死机了，程沨能把他提出来修吗？

151似有所感，在他脑海里动了两下，缓慢开机：“温秋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这是在哪里？”

“不是我早，是你起太晚了。”温秋年看了看时间，现在都已经快到中午，车窗外的日头正盛，“你最近怎么回事？”

“系统和蛇一样，需要固定的休眠时期，你可以当我在冬眠。”151理直气壮。

温秋年心底装着事，没和它插科打诨：“嗯。”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了温家门口，温曜时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车门一打开，温秋年刚喊了声哥，就被他稳稳地抱出了车厢。

温曜时掂量了一下怀里人的重量，感觉弟弟又轻了一些，这个想法让他心头发沉，仿佛自己抱着的是一捧雪，悄无声息地就会融化在他怀里。

他压下心头的涩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秋秋，累不累？我刚刚回家绕了段路，买了你之前爱吃的栗子蛋糕，要不要尝一点？”

温秋年感觉自己一天天和沙包一样，天天被抱来抱去的，搁以前，他早就发脾气要自己走了，但他精力越发不济，也懒得走路，便放松身体往哥哥胸口上一靠，应了一声，由着他把自己抱回客厅。

温曜时把弟弟放在沙发上，又忙前忙后，亲自端上了小蛋糕和热牛奶，刘伯插不上手，乐呵呵地在旁边看。

温秋年像只挑剔的小猫，先是嗅了嗅蛋糕的味道，才拿起勺子，慢慢地挖了一小勺入口。蛋糕很好吃，是他喜欢的口味，但是他胃口太差，尝了一点就放下了勺子。

一抬头，三双眼睛在看着他，里面满是慈爱。

刘伯也就算了，温曜时和程沨怎么回事？

温小少爷感觉自己被当成了珍稀动物围观，眉头一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酝酿出几丝不满，还没来得及开口，温曜时轻咳一声，转移视线，率先对程沨发难：“你怎么还在这里？”

程沨也不和他计较，凑到温秋年边上，擦了擦他嘴角的奶油，柔声道：“我先回去了，晚点再过来。”

温秋年点点头，搂住他的脖子，“啵”的一下在对方脸上印了个吻，程沨感受着脸上柔软温热的触感，一下子愣住了。

温曜时瞬间瞳孔地震，知道他们俩在谈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他看着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居然主动去拱了程沨这头“猪”，一股心酸直冲天灵盖。

他敢怒不敢言，生怕说错了话惹弟弟不开心，只能对程沨嗖嗖地放冷刀子。

程沨心情大好，又和温秋年腻歪着说了一会话，完全无视了温曜时要杀人般的目光，甚至朝他勾了勾唇，这才施施然离开。

下午，温秋年坐在了画室里。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回来之后一直有事绊着，还未能将自己的灵感倾注于画布上。此刻，他一边调着颜料，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早上发生的一切。

他叹了一口气，将颜料放置一边，觉得还是需要和151谈谈。

“151。”温秋年在脑海里轻声呼唤。

151最近反应总是很迟钝，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他：“温秋年，怎么啦？”

“我早上去见了徐楚天。”他组织着语言，想稍微先铺垫一下，“他和我说了一些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是吗？哈哈，我就说你早上怎么起这么早，今天天气真好啊，你在画什么？”151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小光球和傻了一样，叽里呱啦说着一堆不相干的话题。

不对劲。

温秋年蹙起眉头，想要追问，但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绞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右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视线也开始模糊发黑。

“温秋年，撑住！”

他听见151在用电子音呐喊，紧接着，一阵熟悉的能量涌入四肢百骸，强行抚平这阵痉挛，将他的意识拽了回来。

温秋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趴在画架边缘，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重新跳动。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窒息的痛苦才如退潮般缓缓散去。

“151，多亏有你……”他有气无力地和脑海中的系统对话，却发现那团原本已经十分黯淡的光球，此刻更是变得近乎透明，微弱地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温秋年一愣，猛地联想起这些天151的异常，一个猜想缓缓在脑海里浮现——

“151，你的能量值，是不是要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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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难得早早的一天，感谢大家支持[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