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空灵慵懒的铃声缓缓地自穆洇脚腕处响起,这声音很细微,如羽毛般轻拂人的耳畔,带来一丝让耳尖轻微颤动的酥痒。
穆洇自打进入礼堂后,属于他的铃铛脚链便时不时会发出些声响来,大家均已习惯,除了面上有点轻微异样,并没有人再专门把目光移过来。
楚琅的精神力已经扩散,这清脆的响声也随之传遍整座学院,得以被任何存在听到,但没有人特别留意,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言灵师的‘言灵’。
穹顶上的灯光沉沉地压在众人身上,穆洇扫过在场一张张紧绷疲惫又满怀希望的脸,安静地观察视野中的一切,捕捉空气中涌动的情绪因子。
言灵师脸上的笑容终于因为异能使用而暂时消散,他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会让周围人的呼吸都跟着迟缓一些。他的脸部线条依旧柔和,不带攻击性,可随着他的话语缓缓吐出,他身上出现了一种很有压迫的肃穆感。
言灵师没有刻意扬声,他的声音有一种很特殊的韵律,字字清晰的同时,好似某种古老的吟诵,“我说,此地应当灾厄禁绝。”
穆洇若有所思地看向在场所有人,根本不用等言灵师的尾音落地,言灵师已经在学院内树立的威望,让他刚开口,就引得在场所有人轻微倒吸一口气。在言灵师缓缓吐字的期间,大家的胸膛都是微微提起来的。百鬼夜行一直是由言灵师解决的,他们不可避免地将最后希望全部给了言灵师。
他们显然之前亲眼见证过数次言灵师的强大,言灵师尾音落地的那一刻,不少人的脸都有些潮.红。他们终于吐气,紊乱呼吸的时候,迫不及待地环顾四周,准备见证言灵师的异能。
穆洇轻挑了下眉后,和他们一起观察四周。言灵师的异能无疑是震撼的,就好像某种底层规则被震动,穆洇在是普通人的情况下,依旧能肉眼看见空气里震荡着的透明涟漪。自言灵师为起始地,流淌着金色光芒的纹路蓦地浮现,这似乎是言灵师用言语定义的局部规则的化身,晦奥强大的纹路开始疯狂蔓延。
微微颤动的门窗,贴着磨砂墙纸的墙面,还有坠着水晶吊灯的穹顶……不过几息,这如同活物一样的金色规则化身,便将整个礼堂覆盖。令人心惊的金色光芒缓缓流动,映出了一张张惊喜激动的面颊。
……
“言灵师和小丑都是规则系异能者,虽然我还不确定他们的异能具体是如何发生效果的,不过所有的规则系,在使用异能前都需要先进行条件的判定。”
林至研曾说过的话犹在耳畔,穆洇在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脚踝,掩去眼底的一抹冷淡后,抬眸看向言灵师。
言灵师察觉到了穆洇的目光,他刚要朝穆洇展露温和一笑,只很快,他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凝固。
覆盖礼堂的金色规则即将化身绝对壁垒,只还没等金色纹路完全烙印于礼堂,就好像是受到某种冲击般,金色纹路忽然开始震颤!它们身上的光亮也开始疯狂闪烁!
随着金色纹路闪烁得越来越厉害,礼堂内持续高昂的氛围骤然下跌。突生的变故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他们愣愣地看着光芒愈发黯淡的纹路,呼吸因为紧张和忐忑而越发急促混乱。
几乎凝滞的空气中,礼堂内的人机械地扭动脖子,无措又担忧地看着言灵师。
覆盖在周围的金色纹路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穹顶上的水晶吊灯在颤动中不断发出好像随时坠落破碎的吱呀牙酸声,让众人的心也跟着惶恐不已。言灵师感受着周围人投来的茫然眼神,抿了抿唇,压下了自己同样正在翻腾的情绪,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想着自己让林至研提前给那些‘活物’种下的催眠暗示,穆洇安静欣赏着这崩溃速度越来越快的金色纹路。
看来他确实猜对了言灵师异能的判定条件。
穆洇又看了言灵师一眼,言灵师确实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脸部的轮廓依旧冷静。不过穆洇还是能感觉得到,言灵师已经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从容淡定了,失控的场面逼出了他的凝重。
穆洇面前的光亮忽地变得黯淡,楚琅发现了情况的不对,他微皱眉深深看了言灵师一眼后,赶紧来到了穆洇身边,他高大的身形截走了穆洇眼前的大半光亮。而在众人越来越恐慌失措的面容下,言灵师带来的金色纹路也终于不堪重负,金色纹路寸寸断裂瞬间崩溃消失的那刻是无声的,然在场所有人都好像听到了东西碎裂的刺耳声响,他们的表情愈发僵硬空白。
校长瞳孔收缩地看着这一切,眼前发黑。
完蛋了。
校长几乎下意识看向穆洇,觉得这就是穆洇引发的‘惊喜’,但他和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不可能。
穆洇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穆洇是疯了才会把学院拉入这样的绝境。
校长捂住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脏,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可嘴唇都在发颤的他,根本压抑不住这份绝望。
周围人惊慌的呼吸越来越强烈,穆洇随意地又晃了晃自己的脚链,结束了催眠。
“糟了。”楚琅收回了精神力,他心神罕见地没被穆洇的铃铛响牵引,语气沉凝。
楚琅深呼吸一口气后,拉着穆洇走向周围没人的角落。
穆洇平静地抬眼看了下脸色灰白的校长,这个他一手促成的情况确实很糟糕。不停晃动的吊灯,让礼堂内的灯光显得扭曲而奇诡,交织的光线蔓过每张人脸时,不均匀的光束好似化成了一条条裂痕,随着大家脸上的僵硬和空白越来越浓,他们的表情也一寸寸崩裂,露出里面完全无法抑制的惊慌。
负面情绪是百鬼夜行的最好养料,百鬼夜行本来还处在第一阶段,可现在,被他们视为希望的言灵师没能成功发挥作用,他们的希望破碎,他们瞬间释放的负面能量被疯狂吸收,百鬼夜行已然不可逆地进入了第二阶段!
完全陷入了恶性循环,这样糟糕的情况,无疑会让大家更加惊慌惶恐,不是每个人都能控制好自己情绪的,他们持续释放的恐惧慌乱,会成为怪物们的动力源泉,会让它们的实力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攀升,而怪物们越强,他们越在那瘆人杀意下惊惧不已。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学院永远没办法进入怪物开始削弱的第三阶段。
除非——
所有人都死掉。
只有这样,才不会继续有源自他们的负面能量诞生,那些怪物的消耗能量才能真的消耗掉。
穆洇冷眼看着这一切,地面此刻在明显震颤,窗户外面的浓郁黑色中,奇怪诡异的瘆人声响由远及近地敲击人惴惴不安的心灵,所有的怪物都在往这里赶。空气中渐渐出现黑雾和血气,穹顶上的吊灯仿佛随时都会猛地砸下,然艰难发挥作用的吊灯此刻形同虚设,众人脚下的影子已经攀爬而起,它们身上的浓郁黑色是灯光完全驱散不掉的,吊灯偶尔流转而出的混乱光线,只会暴露出周遭的场景是何等瘆人。
完全的混乱无序中,只有窗外高挂在夜幕之上的月亮,能稳定而漠然地俯视着这一切。
穆洇和楚琅挨得最近,地面上属于楚琅的影子也在疯狂扭动,好似要翻腾而出,但楚琅到底是楚琅,上次他的影子能悄悄潜入穆洇的卧室,完全是因为发生得有些猝不及防,楚琅没有想到他的影子会化为实体。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的楚琅,此刻硬是压制住了浓稠如漩涡的影子,将‘他’牢牢地踩在脚底。
周遭的剧烈声音不断充斥着耳膜,穆洇穿过惊慌失措难掩惧意的人群,看向窗台。
穆洇眼睫轻轻垂落了下,不过,他不会让楚琅这样游刃有余。
除了穆洇外,根本没有人能注意到,一只白色的小仓鼠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窗台,用自己圆滚滚的身体一挤,将花瓶挤摔在了地上。花盆碎裂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听不见,泥土在空气和地面上的轻微腾飞也完全淹没于黑暗,唯有里面藏着的淡淡香气缓缓笼罩整个礼堂。
穆洇目送着小仓鼠再度无声无息地隐于黑暗。
这便是白天他让林至研帮他做的事。
楚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他古铜色的肌肤不受控制地暴起青筋,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他体内的信息素又开始紊乱了,这种紊乱其实并不是很严重,只会让他的行动偶尔有些迟缓,可现在的情况太特殊也太危急了,他还要护着被各种觊觎的穆洇,本来就需要分心,这种信息素紊乱引发的行动迟钝,随时都有可能给他带来致命的影响。
视线划过楚琅宽阔但紧绷的背脊,穆洇完全忽略了周围越来越多的贪婪渴望目光,他冷静地看着言灵师,言灵师直到这时才流露出一些冰冷,不过他很快便在绷紧嘴角后压了下来。
刚刚经历的大翻车看起来并没有影响到言灵师,他不像楚琅那样需要保护穆洇,他是惊慌中唯一游刃有余的存在。属于言灵师的‘言灵’不断地在礼堂内响起,他每一次的攻击都精准有效,会随时用语言为快要丧命的人立下给那个人的防御壁垒,也会时不时地让怪物群短暂退散,让大家有喘口气的机会,他也成功摸清了‘静止之钟’的响动规律,每一次都能在钟响前,提前用言灵消除大家的静止状态。
言灵师表现得依旧从容,甚至于他的很多姿态都能称得上是优雅,但穆洇还是捕捉到了言灵师偶尔露出的晦涩,这让穆洇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下眉眼。
相较于言灵师一直戴着的温和面具,还是现在这副样子的言灵师更让人心情愉悦。
言灵师眼神中的笑意持续减弱,刚刚的事件到底是造成了不算小的影响,曾经环绕在他身边的崇拜正在缓缓消失。虽然这种流逝速度很缓慢,但言灵师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胸口憋闷,如哽在喉。
言灵师现在行为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清楚地感知到了其他人的想法——
‘虽然暂时得到了言灵师的保护,但这种暂时保护又有什么用,言灵师没办法完全解决现在的困境,以后无时无刻不在经历这些,言灵师真的能保护那么久吗,要是言灵师力有不逮的话,第一个死的人是不是我?’
这是言灵师第一次觉得憋屈,他罕见地在有所付出后,没有得到任何声望。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他现在的所有举动,都是场滑稽的表演,明明剧场里坐满了人,却无一人为他喝彩,所有人都忽视了他,只低下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言灵师此刻还能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全靠他的修养和精准控制力在撑着。
穆洇满意地看着言灵师偶尔露出的一点表情裂痕,观察着他的每一次释放异能,待对言灵师的异能有了更深的判断后,穆洇这才重新看向近在咫尺的楚琅。
楚琅的情况并不是很好,他一直有在强行控制自己的信息素,然这也导致他身体不可控地出现撕裂感,每一次使用力量,他的血管都会出现密密麻麻仿佛针扎的疼痛,他一直踩在脚下的影子很会抓机会,刁钻至极地各种尝试反噬楚琅。
楚琅喉咙里偶尔会发出一些闷哼,但单看他的动作,始终沉稳而狠辣,他就像是挡在穆洇面前的山峦,即便力量变得滞涩,也依旧能靠着强悍的肉.体拦下所有试图靠近穆洇的人。
穆洇在他的身后,得到了混乱中的最后一点平静之地。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礼堂的窗户玻璃已经被各种冲击下完全崩碎,掠过下方布满了蜘蛛网裂痕的墙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天光在一点点地变化。
不管是怪物瘆人的狰狞嘶吼,周围翻滚的黑气,越来越浓的血气和汗水夹杂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偶尔能见到的残肢,还是楚琅越来越沉闷的呼吸,僵硬紧绷的身体,都没办法让穆洇冰雪般的漂亮面孔有所动容。他就像是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只有当暗红色的血珠溅到他这里时,他才会伸手拂去,艳丽的颜色在他白皙的指尖晕染,好似在雪地里缓缓盛开的红梅。
外面的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青变黄,除了穆洇外,没人能有这样闲适的心情观察到这点。
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了,就连言灵师也露出了疲态。
楚琅的信息素终于恢复了正常,他扫了眼已经变得空洞而机械的其他人,眼神沉冷,将其他动物型异能者的信息素全部聚拢而来,顺便搜刮了他们残存的异能和气力。楚琅的上空出现巨型的狼王幻影,伴随着他发出一声咆哮狼嚎,残暴恐怖的力量瞬间席卷校园。
学院上空的云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冲击到了似的,蓦地朝四周散开,学院范围内的天空短暂失去云彩的刹那,整个学院现存的所有怪物都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湮灭!
楚琅明显受到了强烈的反震,他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呼吸也沙哑得像是中间有刀片在划动。
但礼堂的氛围并没有出现什么好转,所有人的脸上都涌现着绝望。
楚琅只是暂时消灭了这些怪物,但怪物并不和负面能量完全挂钩,学院内沉淀着的负面能量依旧浓到可怕,这些怪物很快就会因这些负面能量重新‘复活’。这种大范围的攫取其他动物型异能者力量,对楚琅来说也是一种强烈消耗,他并不能连续使用。
不过楚琅现在不得不这样,大家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极限了,必须要缓口气。
很少有人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知道现在产生恐惧无措,只会让未来越来越绝望,可周遭萦绕的负面能量还是在大家越来越惨白的脸色下持续变浓。
这种惶恐,是即便把他们打晕,他们也会在混沌中产生的。
言灵师抿唇看着这一切,眉眼间浮现一些烦躁,他现在也不敢随便构建大影响的规则,要是再经历一次失败的话,他自己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校长失神地瘫软在地上,感觉自己的魂快要没了。在百鬼夜行的特殊磁场下,学院只能进不能出,但就算能出,也不能让大家离开,百鬼夜行里面的东西会追着异能波动跑,要是学院自身的异能波动不够强的话,这些东西就要对外面的普通人造成伤害了。
一片死寂中,楚琅抿唇看向身后的穆洇,异能的压榨,已经让他的瞳孔变成了暗金色。楚琅眼神中出现了一些焦灼和忧虑,他最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而现在,这种糟糕预感已经濒临顶峰。
楚琅呼吸微窒,难道他……确实没办法保护好穆洇?
楚琅目不转睛地看着穆洇,喉间莫名有些干涩。
楚琅的心跳因为焦躁而持续加快,但他很快怔住了,穆洇看向他的眼神出现了一些复杂。那是楚琅第一次在穆洇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就像是冰雪消融似的,穆洇微微抬手。
穆洇的手和周围人的形成了鲜明对比,又干净又修长,他在楚琅呼吸微停的情况下,拂到了楚琅嘴侧,轻柔地拭去楚琅刚刚流下的血痕。楚琅根本无法呼吸,穆洇的指尖是带着点凉意的,但楚琅就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他心脏急跳了好几下,特别是穆洇柔软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他唇瓣时。
周围的一切好似都虚化成了背景,楚琅只能看到穆洇,楚琅的心脏又不可控地停了下,因为穆洇纤长的眼睫轻轻垂落,竟然生出了一点楚琅从未想过的怜惜。
这点神情转瞬即逝,可还是深深刻在了楚琅的脑海。
穆洇的眼神依旧复杂,他的声音很轻,既像是无奈的叹息,又像是在心疼,“辛苦了。”
楚琅那一刻的大脑是空白的,他耳边响起的乱七八糟心跳,让他根本没办法思考该怎么回答穆洇。
他就看着穆洇看了眼笼罩着昏暗气息的周围后,微微蹙了蹙眉,像是思考什么似的抿了抿唇,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后,朝着礼堂中心走去。
楚琅愣了下,他下意识想跟上去,然刚刚的攻击确实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信息素瞬间毫无保留释放引起的副作用也恰好在此时出现,楚琅现在必须在原地调息。
穆洇叮铃铃的铃铛响是现在唯一的声音,众人的目光本能地聚集而来。
言灵师一怔,好奇又诧异地微挑了下眉。
好像灵魂被抽走的校长呆看了几秒后,脑海里划过什么,心脏咚咚咚地在胸膛内剧烈响着。
校长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嘴,穆洇突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肯定是有原因的。
校长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瞳孔收缩的频率要比他的呼吸频率还要快些。
难道,难道刚刚发生的一切,真的有穆洇在背后参与?!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穆洇,穆洇是现在唯一一个衣服上一尘不染的存在,他就那样在众人的注视下,在他极为规律的脚步声中,不疾不徐地走至礼堂中央。
穆洇一直都引人注目,但这是他第一次真的站在最引人注目的中央地带,就连上次专门给穆洇开的迎接宴里,穆洇都只是站在偏远位置的玻璃幕墙前。
空气缓缓沉凝下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穆洇清冷的声音从他秀美的唇瓣中吐出,“只要再多撑几天就好。”
所有人都反应了会儿,才明白了穆洇的意思。
穆洇希望他们能选择多撑一会儿,希望他们能不要这么绝望。
他们不断滋生的负面情绪只会让百鬼夜行越变越恐怖,目前最首要的事情,便是控制住他们的负面情绪,让他们重新升起希望。
可是,这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并不是他们现在能做到的。
所有人的表情苍白,眼神黯淡,神态颓靡。
言灵师都没办法解决这次百鬼夜行,他们前方完全是一条死路,并不是他们想重新燃起希望就能燃起希望的,要真的有希望,他们的状态才能有所变化。
就算劝他们的是穆洇,他们也已经控制不了现在的情绪了。
言灵师靠在身后的门上,继续盯着穆洇看,好奇穆洇会在这大片质疑中露出怎样的神情。
只很快,言灵师身形顿了下,他看向穆洇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些惊疑不定来,而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茫然而错愕地看向穆洇。
“刚刚言灵师问我的时候,我便说了,我有解决百鬼夜行的办法。”穆洇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陈述某种事实,“只是还需要等几天。”
周围人表情依旧迷茫,他们艰难地思考刚刚,眼神中反应不过来的疑惑越来越浓。
穆洇刚刚提的办法?
是指穆洇让那些怪物们自相残杀吗?
可是,难道真要让穆洇这样付出——
等等!
心口瞬间又憋又酸涩的众人猛地顿住,刚刚的画面缓缓在脑海里播放,他们慢了很多拍地发现了里面的一点怪异。
穆洇曾说过的话蓦地在耳边响起,引发耳膜阵阵嗡鸣。
——‘解决百鬼夜行的办法啊。是有的。’这是穆洇最开始的回答。
——‘我有一个能缓解目前危机的办法。’这是穆洇顿了一会儿后,又给出的答案。
众人直到这时才发现两句话的不同,‘解决’和‘缓解’是性质完全不一样的两个词!
穆洇确实有说过,他有解决的办法,只是——
只是可能是因为需要过几天,穆洇刚刚才没有明确说出来!
空气的氛围立马发生了某种转变,就连楚琅和言灵师的表情都有些变了,言灵师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抿唇打量着穆洇,无法判断穆洇说的是不是实话。
校长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瘫软在地的他,在急促的心跳声中,猛地重新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穆洇。
他直到现在,才隐隐感觉到穆洇让自己声望超越言灵师的办法是什么。
从来都不是什么靠蛊惑言灵师,吸引言灵师,来踩着言灵师上位。
校长大脑空白,指尖微微发颤。
穆洇选择的,是一个让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方法。
他让言灵师当不了救世主,然后——
再光明正大地抢走言灵师的救世主身份!
简单粗.暴极了!
言灵师做不到的事情,穆洇做到了,言灵师众目睽睽之下救不了的情况,穆洇救了,于是因此——
大家只能理所当然地更信任穆洇!
古怪的氛围在空气中流转,校长愣愣看着穆洇的时候,都快要听不到自己紊乱到极点的呼吸声了。
穆洇顶着所有人各异的目光,用平缓的声音继续道,“你们只能相信我。”
是的,他们只能相信穆洇,他们的求生本能会驱使着他们死死握住这份希望。
言灵师扫过神情开始变幻的众人,嘴唇微微抿起。
礼堂内的空气好像终于开始流通,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后,都在这份渺茫的希望生起后,强迫自己更加坚定。只很快,所有人都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再度猛地看向穆洇。
他们在穆洇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悍的异能波动!
“就凭——”穆洇感受着自己的异能链,不顾校长睁大的眼瞳,抬手打了个响指,动用了异能链里最强大本来是用来给他保命的异能。
穆洇的手看起来十分孱弱,可随着‘啪’一声,所有人都定住了。
不是指情绪上的定住,而是情绪和身体真正意义上的停止。
人的情绪是很难控制的,刚刚的情形已经完全证实了这一点,可现在,所有人的情绪就是硬生生地被穆洇控住了,他们瞬间空白的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
时间好像停止了。
穆洇竟然还掌握着时停的异能!
一切都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摇摇欲坠的吊灯和扬起的尘埃都僵在了半空,亦如大家脸上瞬间僵硬无法再发生任何变化的表情,周围的一切都是真正的绝对停止。
虽然可能是刚刚消耗太大的缘故,但目前已经无人在意这个了,他们只看到了摆在他们眼前的事实,就连楚琅和言灵师都被穆洇时停了!
整个学院中,唯有穆洇还在动,穆洇很轻的声音缓慢响起,“就凭,我是拥有这个实力的。”
不是什么被求生欲驱使的只能相信穆洇,而是穆洇展现出来的能力让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
穆洇再度重复了一遍他最开始的要求,“只要你们尽可能地多撑几天。”
穆洇似乎发现了什么,转身看向窗外,所有人被迫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色。
那是即便他们没有被时停,也会有所怔愣的画面,穆洇的异能显然只笼罩了学院,最上方的天光也在动。
暗黄色的天幕在所有人投去视线的那一秒,恰恰好在边缘晕出洁净的鱼肚白。清水滴入浓墨中,会毫无涟漪地迅速被染黑,可这抹白,却以不可抵挡之势,迅速在天际扩散晕染,它是那样的特殊,那样的夺目,也是那样的令人心神悸动。它成功将天光呈现出朦胧的白,直到它诞生的地方,一缕金色蓦地出现。
这抹金黄像被无限延展的金箔,越来越亮,越来越煌目,安静耀眼地持续吞噬昏暗的边界。
所有人脑海里都冒出一个想法,一个穆洇让他们看到的事实。
完全不容置疑的事实。
晨曦,到了。
穆洇重新转回了身,晨曦精准地在他脸颊上描摹,让他的长睫都隐隐带出了一点金色。穆洇身上的冰雪都好像被消融了下,让他变得格外梦幻,甚至显得——
有点温柔。
其实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可恍惚间,所有人都听到了耳边怦怦跳不停的某种失序声音。
穆洇的声音在此刻竟然是有点轻柔的,“你们太累了。”
伴随着穆洇起身向外走,清脆勾人的铃铛声一下下地撩拨人的心脏,穆洇将学院之人的时停状态解除了。
但谁都能感觉得到,除了他们外,整座学院依旧处于静止状态。
疯狂跳动的心跳声,是和穆洇带着安抚意味的话一并响起来的,“好好睡一觉吧,十二个小时内,不会有任何事情打扰到你们的安眠。”
所有人都愣怔地看着穆洇离开,只有校长喉咙疯狂吞咽地连忙去追穆洇。
楚琅的不安预感直接飙到了极限。
他想到了穆洇是暂时不能动用异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