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内。
梁启丞一边换衣服一边给舒雯的秘书打电话,动作慌乱急促。
电话那头的秘书向梁启丞说明情况:“舒总刚刚醒来...”
还没等进一步了解情况,电话那头又传出孱弱的女声,“我不是说不准给他打电话吗?”
“我先挂了,您快来吧。”
“喂,喂...”梁启丞顿住动作,喊了几声,电话里只剩下“嘟嘟”声。
梁启丞赶忙加快了动作,拉上冲锋衣拉链,抄起运动包就赶去了市中心医院。
雾宁的市中心医院,是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无论工作日还是休息日,医院长廊两侧的长椅总是要靠抢的。
梁启丞一进医院便在熙攘的人群中瞧见了舒雯的助理,是一位忠心耿耿随舒雯打拼多年,从年少青丝到两鬓也生出了几根白发的中年男人。
他身着墨色西装,举止优雅,恭敬地向梁启丞微微颔首后,引领梁启丞一路走进电梯穿过走廊,到了舒雯的病房门口。
来时一路火急火燎,可真当站在了病房门口,梁启丞搭在门把上的手却迟迟没有下按,只是隔着门上的小窗望而却步。
望着里面正靠在病床上仍捧着电脑孜孜不倦工作的人,“她这是怎么了?”梁启丞哑声问道。
“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加上饮食作息不规律引起的短暂昏厥。”秘书在一旁回答。
梁启丞吸了下气,埋怨道:“你身为秘书平时也不管一管?”
秘书垂头扶了扶金丝眼镜框的边缘,没敢吱声。
梁启丞沉了沉气,接着按下门把,打开了病房的门。
舒雯闻声抬头,见到梁启丞倒也没有惊讶,毕竟没多久前刚听到他和秘书通电话,转而将视线落到梁启丞侧后方的秘书身上,虽然没有说话,表情却是在传达着无声的斥责。
梁启丞见状瞥了眼身后的人,说道:“要不是你秘书给我打电话,住院了都不打算告诉我吗?”
他站在门口与舒雯的病床之间有些距离,两人就这样遥遥相望。
舒雯张了张唇,别扭道:“又不是什么大毛病,还不至于打扰你训练。”说罢,她垂下眸,病房内又响起敲击键盘的声音。
那声音如同鼓槌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口,直到皮鼓被砸开了一道裂缝,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消毒水味顺着裂缝渗进心脏,涩得人眼底泛起一股酸水。
梁启丞猛地上前几步,凑到了病床前,怒斥道:“怎么?非要到昏迷不醒被推进ICU才会通知我一声是吗!?”
那鼓槌顿了一下,不出两秒,又重新响起。
梁启丞更加恼火了,他俯身一把合上了小桌板上的电脑,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就连现在都躺在病床上了,还在捧着电脑工作!?”
舒雯也急了,她猛然抬起头,双目通红,嘴唇泛白,“整个集团就靠我一个人撑着,我不工作那些文件交给谁来批?那些项目交给谁去谈?交给你吗?鼎鼎大名的棒球运动员。”
......
梁启丞站得有些累,嘴唇也说得有些干涩,他舒展了下肩膀,转身走到沙发处坐下,宋明宣面色凝重地跟着一同坐下。
借着细碎月光,宋明宣看见那张清俊的面容满是疲态,下颌还有没完全蜕下的伤痂,不知道又是哪次打棒球的时候划到的。
视线下移,他又看见梁启丞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臂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
宋明宣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他想起那天在地下停车场,梁启丞说的话——
“你以为我这些年就过得很容易吗!?”
他曾觉得梁启丞那样的天之骄子,想要什么都该轻而易举,对世上的一切都该唾手可得。
他错了,错得很彻底。
梁启丞虽出生以来从不愁吃穿用度,但那身上总是烙下的伤痕,快要见底的安眠药,还有满脸的疲惫,却全都被他忽视不见。
是他有失偏颇。
七年不见,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又不短的时间里,谁又知道梁启丞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棒球爱好者到鼎鼎大名的职业运动员的背后,都经历了什么。
宋明宣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梁启丞的旁边凝视着他,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梁启丞以为宋明宣会说些公式化的安慰话,却见对方忽然站了起来,没过一分钟又回来了,不同的是手上多了杯水。
下一刻,这杯水被递到了他的面前,梁启丞怔了一秒才接过水杯,洇了洇口腔。
他将水杯放到茶几上,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站在面前的人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没过一会儿又走回到他身边坐下。
宋明宣转头看向梁启丞,神情严肃认真:“坦白讲,我和你已经七年没见了,我不了解你和舒阿姨在这七年里的相处状态是怎样的,对于今天的事情...我不好轻易评论什么。”
按理说这番话自然是挑不出毛病来的,毕竟他们两人之间已经不是从前那种还能够推心置腹的关系了,宋明宣在梁启丞面前自然是要注意一言一行,以免又把梁启丞惹毛。
但梁启丞却感到被一把利刃正中心脏,粘稠的血液沿着利刃边缘不停往下坠落。
但这颗奄奄一息的心脏早已满是疮痍,又怎么还会在乎再多插上一把刃。
梁启丞冷笑一声:“之前怼起我来伶牙俐齿的,把我气得褪黑素都多吃了好几粒,现在又在这儿说什么不好评论呢?”
梁启丞这话听着像是在嘲讽宋明宣,但更像是在自嘲,自嘲自己面对眼前这个人总是丢盔弃甲,任由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话说到这份上了,宋明宣虽然有些被戳脊梁骨,但思量片刻后也坦然开口:“我觉得,你和舒阿姨应该找个机会好好聊一次,不是那种互相较量谁的声音更大,谁更有气势,谁更占理,而是开诚布公地说些心里话。”
开诚布公地说些心里话吗?
“你明明是担心她的身体太过操劳,为什么不能好好表达关心呢?舒阿姨明明是希望你专注自己的梦想,不愿做你的拖累,只是…比较口是心非。”
说到最后一句,宋明宣眸子暗下去几分,不知道是在说舒雯,还是在说自己。
梁启丞怔了片刻,陷入沉思,似乎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有多少。
宋明宣就这样耐着心陪伴在一旁,半晌,他听到一声苦笑,随即对上了晦涩不明的目光。
梁启丞憋了半晌,喉结上下一滚,问道:“你今天倒是关心我,不是很讨厌我吗?”
在这段关系中,看似是梁启丞握着一纸协议,掌控着主动权上位权,但其实只要宋明宣给他一点甜头,他便会俯首称臣。
闻言,宋明宣一怔,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转变话题,从亲情话题又转回了他身上。
倒是记仇,当年他说的那些狠话,梁启丞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
宋明宣思酌片刻,扯了扯略微僵硬的嘴角,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回答:“一码归一码,可能我也有些同理心。”
“而且…不是你非要我说点什么的吗…”宋明宣小声嘀咕。
“同理心?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心疼心疼我啊?”
梁启丞面无表情地盯着宋明宣,目光幽深。
宋明宣静静在一旁垂下眼帘,知道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
四下寂静无声良久的昏暗客厅倏然回荡起阵阵苦笑。
梁启丞越笑越激动,笑到后面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不知道是该说自己实在贱骨头,上赶着受虐,还是该说宋明宣分明铁石心肠,居然还自称有些同理心。
苦笑声骤然停止,房子内再次归于寂静。
窗外皎洁圆月倏忽藏进一簇云团,在一片漆暗下,宋明宣忽然睁大了双眼,呼吸被堵住。
猝不及防的靠近令宋明宣毫无心理准备,即便梁启丞总是喜欢突然袭击。姥錒疑正里’漆令九泗陸姗妻叁令
他大脑中闪过一丝挣扎念头,又快速作罢。
梁启丞现在情绪低落得很,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再用尽伤人的话去践踏最爱的人。
怎么会不心疼?
他快心疼死了。
宋明宣顺从地闭上眼,任由梁启丞的手盖住他放在沙发垫上的手。
梁启丞不断向前进攻,灼热的呼吸交错在鼻尖,温度在辗转间逐渐攀升,唇上传来阵阵温软的压力,继而是细微的痛感,如同触电般蔓延开,带动全身细胞血液都变得滚烫起来,仿佛冰块坠入沸腾岩浆,刹那间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宋明宣迷离地望着身上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个奢侈的念头。
如果梁启丞一辈子都不打算放过他,如果梁启丞一辈子都不会腻烦这样的猫鼠游戏,或许他就会放任自己沉沦到死亡扣响命运之门。
“啪——”
茶几上的那杯水在梁启丞拽着宋明宣站起身时碰倒在地,清脆的声响划破寂静到可怕的夜。
“水杯...”宋明宣勉强避开凶猛的攻势,试图望向那滩水渍和散落的玻璃碎片,却被强势的人捧着脸掰了回来,再次堵了上去。
梁启丞从交织的呼吸间吐出沙哑又急促的命令:“...专心点。”
话毕,他揽着宋明宣的腰换了个位置,避开那一地狼籍,紧接着伸出手指探向怀中人的衣服领口,将碍事的高领毛衣往下扯了几分,低头吻在侧颈纤细的曲线上,那不像是一个吻,更像是一种烙印,既像占有,也像撒娇,仿佛一只遍体鳞伤的动物,想要在混沌中寻求一丝丝温暖。
宋明宣眼尾一皱,手心轻柔又缓慢地抚上梁启丞的头发。
似乎是这种安抚行为给予了梁启丞些许的镇定,他的吻渐渐温柔,但手又开始不老实。
宋明宣闭着眼,感受那只魔爪徐徐掠过高领之下的肌肤,隔着柔软的咖色针织衣料,若即若离地游移,时轻时重,激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他不自觉地微微弓身,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摇曳出难以自持的热舞。
不安分的手并未久留,转而滑落至腰际,宽厚的掌心贴合着弧度,一遍遍描摹,流连。
先前的摇曳生姿被更重的抚摸按捺下来,化作细微的颤动。
圆月又重新拨云而出,将光束重新投在二人身上。
突然,梁启丞将宋明宣整个人横抱起来,绕过地上的碎片,稳步走向楼梯。
宋明宣睁开蒙着雾气的眼睫,借着冷淡的光线,四目相对,他看见梁启丞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那双深眸中比之前更清晰的痛楚。
疲惫是因为血浓于水又无法互相理解的亲情,那痛楚呢?
大概是因为他吧。
宋明宣想到这里,垂下眼眸不再去看梁启丞,往对方的颈窝里埋,交叠勾在脖颈后方的双手暗自收紧了几分。
对不起。
伤害了你一次又一次。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