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郁的声音微微发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有事吗？”

沈轻语胸口一阵憋闷，几乎控制不住想把手中的笔砸向对方。宋郁这副模样,让他既困惑又恼怒。

“你的笔忘拿了。”沈轻语语气生硬。

宋郁这才慢慢转过身。他始终低着头，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伸出手,动作轻得仿佛生怕触碰到沈轻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笔接了过去。

“谢谢。”他的声音轻若耳语。

看着他这副畏缩的样子，沈轻语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眼看宋郁又要转身逃离，他急忙上前一步拦住：“为什么一见我就躲？”

“我答应过你,会从你眼前消失的。”宋郁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对不起，我没做到，又出现在你面前。”

沈轻语瞪着他：“我从来没说要你消失在我的视线。”

“可你说我让你很害怕。”

“你做的那些事难道我不应该害怕吗？”沈轻语说，“你连道歉和赎罪都没有，只想着逃避，你……你算什么男人。”

宋郁愣住了,沈轻语也不管他现在想的是什么,只是一股脑地把自己想说的全部宣泄出来。

“我只是不想你恨我。”

沈轻语无语地笑了一声：“你在做这种事情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些？还是你觉得自己不会暴露？”

宋郁再次沉默。沈轻语不知道自己是说中了,还是他根本不愿辩解。

明明比沈轻语高出很多，此刻的宋郁却局促地站在原地,连抬头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像只做错事等待被驱逐的小狗，连无形的尾巴都垂了下来。

沈轻语心头一软。如果这全是演技，那宋郁的演技未免太好。他并不愿这样揣测宋郁，毕竟以前他从未在宋郁的身上看到这种小心翼翼和卑微。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宋郁的身体一僵,“好得差不多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藏进衣袖里。

沈轻语没有错过这个小动作，心脏像是被细针扎过，泛起细密的疼。他放轻声音：“很疼吧？”

宋郁想了一会，缓缓摇头说不疼。他没问沈轻语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的伤口袒露出来，丝毫不介意沈轻语看到他血淋淋的伤疤，也不怕他在伤口上撒盐。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沈轻语摸了摸脖子，说：“期末周图书馆位置很难抢，你要是现在走了，小心找不到位置学习。”

读懂了他的意思，宋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愕然。沈轻语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我要回去学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宋郁看着他的背影，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亦步亦趋。他心知肚明，沈轻语并未真正原谅他，这只是个台阶。但对宋郁来说，已经足够。

小语宝宝还是这么容易心软。

宋郁在心中想到。

——

接连几天，沈轻语都在同一个自习室见到宋郁。他们很少交谈，但宋郁总会默默帮他和程澈占好位置，甚至贴心地准备双份早餐。

以往为了占座，程澈和沈轻语会分头行动——程澈去买早餐，沈轻语去图书馆占座。

如今这两件事全被宋郁包办了。

程澈看着桌上的早餐一脸茫然，沈轻语解释是宋郁买的，他更加震惊：“他为什么帮我们买早餐？”

沈轻语不知如何回答。他完全猜不透宋郁的心思。

这算什么呢？替我喜欢的人和他的男朋友买早餐？

程澈婉拒多次，宋郁却依然固执地每天如此。他总觉得宋郁哪里都很不对劲，但偏偏宋郁表现得非常坦荡，宋郁也不好和沈轻语说些什么，否则倒显得他胡思乱想。

一天中午，程澈实在忍无可忍，趁沈轻语认真做题的功夫给宋郁发了条消息，让他去楼梯间，他们聊聊。

程澈和宋郁的先后离去吸引了沈轻语的注意力，他看着进入楼梯间的背影，心中一动。

他咬了咬嘴唇，悄悄地跟了上去。

程澈先进了楼梯间，宋郁紧随其后，他随手关上门，却没合死，不经意地留出一道缝隙。

沈轻语四处张望，没人注意到自己，然后贴在门上，做贼心虚地偷听他们讲话。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太好，但自觉告诉他，这次程澈和宋郁的谈话肯定和自己有关。

楼梯间里先是沉默了半响，程澈坐在台阶手揉了揉头发，一脸烦躁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在他的对比下，站在窗边眺望远方的宋郁就显得格外沉着冷静。

他们会聊什么呢？沈轻语惴惴不安地想。

终究还是程澈沉不住气，主动开口打破了弥漫在狭小的楼梯间的诡异又尴尬的氛围：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明说，但宋郁却很轻松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宋郁神情平淡地说：“我喜欢沈轻语。”

不止程澈，沈轻语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救命！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当着程澈的面说这些？

沈轻语的心脏急速跳动了起来。哪怕隔着一堵门，沈轻语都能感受到楼梯间凝固的气氛。

程澈猛地站起身子，震惊的表情中还带着愤怒，他没想到宋郁竟然对沈轻语也有这种心思，而且他竟然还敢当着自己这个正牌男朋友的面说出来，他压低嗓音怒喊：“宋郁！沈轻语是我的男朋友！”

可宋郁依旧很平静，他搭在窗边的手掌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鼓动着，缓缓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再抬起头时脸上是难掩的苦涩：“你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非常清楚……他不会属于我。”

程澈：“？”

程澈：“……”

“你也不用对我有所防备，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他从你身边抢走。”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的某一个点，直白地说，“我只是想尽我所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这些都很微不足道。”

程澈顿时感到哑口无言。他只觉得很荒唐，现在他不仅要防着时刻搞小动作的陆骁，又多了一个宋郁？虽然宋郁嘴上说的好听，但程澈怎么可能对他没有防备心？是人就都会欲望，他不相信宋郁这么大公无私，只付出不求回报。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却被宋郁打断：“你也不要因为我喜欢他就去怀疑他，我能看出来，他很珍惜你……我不希望我影响到你们之间的感情。”

说完，宋郁垂下眼眸，手攥得更紧。仿佛说完这些话就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透过狭窄的门缝，沈轻语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宋郁寂寞的侧脸，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十分惹人怜惜。

沈轻语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撞击带来的震动。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对宋郁的可怜。即使他依旧怨恨宋郁长达一年的骚扰，但他心中已经有一道声音在为宋郁错误的行为开脱：他只是太偏执太压抑了，没人爱他，也没人教他怎么爱人……

程澈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痛不痒的感觉。宋郁和陆骁完全是两个极端。

如果是陆骁那种硬碰硬的方式，他或许还有办法对付，也完全可以用拳头教训。但宋郁在他面前只表现出了怀柔和洒脱，衬得他的愤怒更像是斤斤计较。

程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宋郁，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然而宋郁的眼神澄澈而哀伤，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不配得到任何回应的命运。

“你说得倒是很好听。”程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但你出现在他面前，不就是想在他面前刷存在感、想让他记住你吗？”

宋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是，我很卑劣。”他轻声说，“我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但我控制不住。明明看到你们幸福我会很痛苦，但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能为他做一点小事，我都觉得……很满足。”

他抬起眼，勇敢地迎上程澈审视的目光：“但我发誓，我不会越界。我不会主动找他说话，不会打扰你们，更不会试图破坏你们的感情。如果有一天沈轻语明确表示不想见到我，我会立刻消失。”

程澈愣住了。这样的坦白让他无处着力。若宋郁激烈争辩或是暗中挑衅，他大可以理直气壮地捍卫自己的感情。

可面对这样一个几乎将自己贬入尘埃的“情敌”，他所有的怒火都像是打在了空气中。

楼梯间外，沈轻语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宋郁的每一句话都像小锤子敲击在他的心口，让他呼吸困难。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郁——如此卑微，如此破碎，却又如此执着。

那个最开始让沈轻语忍不住主动靠近的清冷、疏离的宋郁，竟然因为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且他看上去还那么……乐在其中。

许久之前，他试图和宋郁交好却屡次碰壁，那种失落和难过的心情似乎还历历在目，这才过去多久，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沈轻语忍不住想，是否之前他的主动靠近对宋郁来说也是一种痛苦呢？

作者有话说：陆骁半夜爬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就没想到还能玩这一出呢？[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