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火辣刺目,安蜻薇置身于这片金辉中,看着躺在屋内阴影里的武闼,如坠寒窟,浑身冰凉。
她回想起了安蜓霍的那些眼神,以及对方的种种表现。
赤裂狼王早就死了,虫族怎么可能没有得到消息,已经夺走她身边人手的安蜓霍怎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在虫巢里,她是趁手的武器,是联姻的工具,是无权的囚徒,是蒙眼的困兽,她以为自己终于能脱离那深渊泥沼,不料却一脚踏入了另一处困境。
武闼如果知道他全族早已覆灭,会如何做想?
如果这背后真是虫族的手笔,那他们还有可能么?
安蜻薇不敢细想。
她不记得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由聆音虫传来的声音已经消失,远空吹来了一片云,挡住了灼灼烈日。
她知道,那个叫做楚羽的人修,是有意向她示好,同时也是想试试她留给他们的聆音虫,到底是真是假。
她只留了七只聆音虫,这也意味着,他们能用这个方式传音七次。
但愿剩下六次,能物尽其用。
在她恍神期间,躺在床榻上的武闼动了动。
安蜻薇听闻到一阵低低的抽气声,连忙迈步走近,握住了对方的手,“武郎……”
武闼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才忍痛挤出一个微笑,“薇薇,太好了,我们终于离开虫窟了。”
他之前痛得死去活来,昏昏沉沉,但也不是对外界情况全无所知。
至少,他知道那几个突然冲入石牢,迎面扑来,暴力拆锁的家伙们,是安蜻薇带来救他的。
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他也知道整个援救过程阻碍重重,不太顺利。
好在他们险象环生,总算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他也握住了安蜻薇的手,“离开虫窟就好办了,我带你走,绝不与那鬼修成什么阴婚。”
提起这个,安蜻薇就觉得哭笑不得,“就算我们没有逃,我与墨翡妤那鬼儿子也不可能成的。”
武闼:“嗯?”
安蜻薇:“你还记得那个给你斩断锁链的鬼修么?他就是墨凌,他早就与情郎逃了,怪不得墨翡妤那边一直拖着,延后婚期。”
武闼:“……墨凌逃婚,还来虫巢帮我们逃婚?”
安蜻薇:“这是个巧合。”
见武闼感兴趣,安蜻薇便将事情始末都说了一遍。
武闼啧啧称奇,“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传送阵,太方便了,只可惜传送的出口无法控制,有可能闯入险境。”
安蜻薇:“不能控制也没关系,只要他想办法找到能改变气运的物什,在开启传送阵的时候用一用,去往安全之处即可。”
武闼:“这样的东西,怕是不好找吧?”
安蜻薇:“盲目乱找,当然不容易找到,若是知晓那东西在什么地方,就容易多了。”
武闼看着安蜻薇的表情,有些惊讶:“你知道?”
安蜻薇:“嗯,我打算先将那东西拿到手,日后需要他们时,便与他们做交易。”
“好极好极,我们明日就动身吧!”武闼连声赞叹。
安蜻薇:“你先好好休息,那地方位于仙域之外的雾海孤岛,有先天灵宝,也暗藏危险,我们先养好身体,才有精力远行。”
远离这个地方,远离三方势力争锋之处,前往世外桃源,或许就能避开噩耗,让痛苦晚些到来吧。
安蜻薇默默下定决心。
————
边阳道,客栈。
褚清钰和方凌仞已经在这三不管地带待了七日。
在这里生活的有普通人,也有一些炼气筑基期的修士,所以褚清钰从灵溯界带来的灵宝也能用来换取一些仙石。
这些人并不是从灵界飞升上来的,以他们的实力,还不足以穿过启元合界阵。
他们只是有这样的先祖,过了几辈之后,他们自己没有灵根,亦或是根骨不好,即便生于仙界,长于仙境,也没法成仙。
那些有身家背景的,会得到家族庇护,用仙丹供养。
而没有背景靠山,或是家道中落的,就会被驱赶出仙气充裕之处,来到这些地方。
原本这样的人还有更多。
自启元合界阵出现之后,部分资质不好的修士,自觉以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在危机四伏的仙宸界存活,主动跳入启元合界阵,下界逍遥去也。
相比起仙宸界,灵界的普通人更多,修士少得很,适合过安宁日子。
褚清钰和方凌仞在这里走动几日,变装换样,陆陆续续换取了两千颗下品仙石。
反正这地方没有严加管束,什么人都有,还有变化成人形的妖在走动。
他们每隔三日便换一家客栈,如此几次之后,不仅对此地了解了个透彻,还知晓了混入仙城的办法。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仙气充裕的仙城里查得再严,给修士们一些时间摸索,总能找到一些弄·虚·作·假的法子。
褚清钰不想暴露自己是刚飞升的仙士,想要进仙城,只能暂时走这个路子。
仙城里不仅仙气充裕,有助于修炼,还属于“停战区”和“休息区”,境界不足万合境的仙君,无法在仙城里圈画契界,开启试炼场。
在这仙宸界里,修仙者的境界划分为,悟道境、归元境、化影境、万合境、破军境和入神境。
突破到入神境之时,也是离开仙宸界,飞升入神界之日。
已修至万合境的仙皇,属于仙城里的强者,整个仙城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几乎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圈画契界,让大家在仙城里打起来。
仙皇不倒,其所在的仙城便是一个“永久停战区”。
这样的地方,虫族和妖族都有,像墨翡妤所掌管的仙峰,也属于“停战区”,只要墨翡妤不倒,只要虫皇还护着她,那地方也不会成为试炼场。
相比起“永久停战区”,褚清钰他们现在所在的边阳道,以及那些经常会成为试炼场的地方,基本上很少有人长住。
不是不能住,而是不敢住。
因为没人知道,危险和明天什么时候会到来。
说不准哪一夜,人在家中睡,刀从天上来,要么被迫成为试炼者,要么成为刀下亡魂。
褚清钰打算先将壬子孝送去启元合界阵,再买一个合适的身份,前往某个仙城。
临启程的夜里,褚清钰不知是不是自己白日绘制了太多定位符的缘故,才梳洗沾了软榻,就沉沉睡去。
不多时,褚清钰听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声响。
这感觉十分微妙,好似入了梦,意识却十分清晰。
褚清钰试图听清那声音,看清眼前的一切,于是那不同于卧房陈设的景致,便呈现在眼前——
迷蒙的白烟之间,摆放着几盘新鲜的蔬果和几盘血淋淋的鲜肉。
褚清钰看到一个蓬头垢面,脸上不知用什么涂抹得红彤彤的的女子,双手合十,举高过头顶。
她一下又一下的磕头拜伏,嘴里念念有词,“邪仙邪仙显显灵,您能降下七日血雨,封锁启元邪阵,一定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无所不能,我愿意奉上一切,换得家小安宁。”
褚清钰刚想她这是拜什么邪仙呢,就从“七日血雨”四个字里得到了答案,当即恼了,“怎么说话呢?邪什么邪!一场红雨而已,何必大惊小怪!怎么就成邪仙了?”
平时就算了,做个梦也不得安宁,“血雨”、“邪修”和“大凶之兆”这些字眼,难道要伴随他整个修仙生涯了吗!
贼老天!
正在叩拜的女子大惊失色,颤声问,“邪,邪仙大人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褚清钰只觉得这个梦真是糟糕透顶。
女子连连磕头,咚咚作响,“仙君恕罪,仙君恕罪,信女说的是血,不是邪,绝无诋毁之意。”
褚清钰这下听明白了,这女子说的话掺着些口音,是他听错了,可这就有些古怪了,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褚清钰:“我也不是血仙,你不认识我,就别乱叫。”
女子小心翼翼:“敢问仙君如何称呼?”
“钰……”褚清钰猛地刹住,才继续,“藏瑕。”
他想说钰清的,又觉这梦境奇怪,似梦非梦,随口换了一个。
女子连连磕头:“藏瑕仙君在上,请受信女一拜,听信女祈言。”
不等褚清钰回应,她便快速道明来意,“我们家住此地,一直勤勤恳恳,安居乐业。
可就在一个月前,一群比人高的大狼突然冲入村庄,撞破围栏,踩烂庄稼田园,还冲入院屋,抓咬大人,吞吃孩童,死伤无数……”
说到这里,她哽咽了,“数百人的村子,转眼只剩下几十人,我们都是藏在了地下深处,才躲过了这次劫难。
我们快吃尽余粮,只能冒险回到地面,发现那群大狼已经占据了村庄,将我们的房屋当成了自己的狼窝。
我们所剩之人,试图联手将它们驱走,却反被它们所伤,损失惨重。”
她再次叩拜,“我愿用我的命,换仙君显灵,处置这些畜生,换大家安宁。”
褚清钰心道:我这是做上了当神仙的梦了?
没等到回应,女子眼中留下两行泪,“至少,至少保下我儿性命,不受恶狼残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