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计划好的假期被弄得乱糟糟一团,还剩下两天,他跟方澈去外婆家呆了两天。
老人一把年纪才跟女儿团圆,见他们过来高兴得人都精神不少。
吃完午饭,一家人坐在露台聊天,元向木四处看了看,露台种满了花,甚至还弄了个小花铺,能看出老人在这儿花费了不少心思,这原本应该是个花团锦簇的地方,可惜现在已经秋天了,枯藤攀着栏杆,看着倒是有点萧条。
外婆端了满满一盘剥了皮的西柚放在桌子上,说是自己一大早出去买的,让元向木多吃点。
“我们研究所明年二月份有个去海外学术交流的机会,我跟梁哲都争取到了。”方澈边剥花生边道。
老人下午要做方澈小时候喜欢吃的荷塘小炒,闻言择菜的手顿了顿,“海外?去多久啊?”
“半年左右吧。”方澈把花生米放进碗里,“主要是跟那边的团队有个项目要合作。”
老人沉默了点,像是有点舍不得,“你跟小梁....都安排好了?”
“还没有。”方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元向木脑袋,“时间有点长,正在犹豫要不要去。”
元向木正拿着根逗狗棒逗老人养的小柯基,闻言转头,“有机会为什么不去?”
“你从小没离过我,我走了你一个人,要是有点什么事妈都不在身边。”
“嗐。”元向木无所谓地笑了声,伸手摸狗头,“还以为什么呢,我都多大了,您就放心飞吧,你儿子好的很,别操心了。”
他口气老成又自大,惹得外婆也跟着笑。
一只雀鸟从高空俯冲下来,低低掠过露台边缘,又朝远处飞去,楼下的银杏树黄灿灿一片,好看得很。
元向突然想起看过的一首诗——
《我想把秋天寄给你》
他带着柯基出门遛哒,捡了一片被虫子咬破洞,叶脉裸露的银杏叶拍了张照片,和那句话一块儿给弓雁亭发过去。
原本没指望他马上回,刚发完对面消息就跳了出来:干什么呢?
元向木心脏重重一缩,突然想,这是秋天送给他的惊喜。
动手回了句“想你”。
想了想觉得每次都发这个没意思,又发:看过那首诗吗?
弓:没有。
元向木靠在银杏树的树干上,拿着手机指尖翻飞。
/我路过了晚风/
/秋天就是我的了/
/我路过了你/
/以为你就是我的了/
打下这段话发给弓雁亭的时候,他觉得有点伤心,又很满足。
他想,至少我路过了你,即是你不是我的,我也感恩整个四季。
这次过了两分钟弓雁亭才回:把你刚才拍的那片叶子给我。
元:啊?
弓:不是要把秋天寄给我吗?
元向木愣了愣,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回道:我把我寄给你吧。
那边过了两秒:好,寄吧。
元向木觉得哪儿怪怪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接着眼珠一转,边坏笑边打字:寄....?
弓雁亭:..............
元向木捧着手机大笑,给正撒尿的柯基都吓着了,他笑够了又问:你在干什么?
弓雁亭回:看动画片。
元:什么动画片?
弓:哪吒传奇。
元向木愣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
弓雁亭又发了张截图过来,还真就是哪吒传奇。
元向木震惊:真假的,这么幼稚吗?
“木木,吃饭了。”有顶传来声音,抬头见方澈正从露台边探出头。
“好咧!”
他牵着柯基奔上楼,吃完饭拿着那片银杏叶琢磨了会儿,跑进书房扯了张便签写下“你是我的四季”,拿小木盒子把便签和叶子小心翼翼装起来,弄完被自己矫情地脚趾抠地。
十一假一收,元向木又开始脚不沾地儿,一天十个小时在教室、实验室、图书馆之间穿梭,有时候做梦都是实验台上通风厨嗡嗡的声响。
学校老礼堂周边的法国梧桐和九号院的银杏树被秋雨打落,黄灿灿铺了一地,元向木才后知后觉已经深秋了。
他又很长时间没见到弓雁亭。
12月中旬有天早上刚醒来,他突然预感到下雪了,跑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外面果然白茫茫一片。
拍了一张给弓雁亭发过去,刷牙洗脸,挑了件稍微正式的毛呢大衣,穿戴整齐,弓雁亭还没回消息。
出门坐五号线,中间换两次就到了T大,步行找到明理楼凭证入场。
今天是理律杯决赛,模拟法庭实验室已经来了很多人,低声交流的嗡嗡声响成一片。
正前方是复刻真实的法庭的法台和席卡,冷色调的灯光和高耸的法官背椅、黄铜织成的台式天秤,冷峻与肃穆交织,无声的压迫感无形中让人心生敬畏。
元向木视线在前面的人群中搜索了片刻,没看到弓雁亭,手机嗡嗡响了下,是弓雁亭的消息,“下雪了。”
他回:“嗯,加油。”
上午九点,第一轮庭审开始。
弓雁亭穿着一身深色的律师袍出现在被告席,台上原被告双方进行陈述,冷静又条理清晰地交叉询问,元向木远远望着那个人,声音平静有力,冷光灯聚拢下的侧脸冷硬得好似没有半点人情味。
不知怎么得,心里有点发凉,他突然觉得弓雁亭太冷漠,没有人能轻易走近这个人的心里。
这种感觉让他无端恐慌起来,甚至对法庭这种肃穆的地方有些排斥,非常压抑有点呼吸不畅,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还行,没想到突然有点不想面对。
比赛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中午休息时间参赛成员都在会议室复盘调整,他没见到弓雁亭,第一轮庭审他们处于劣势,应该是调整战略去了。
直到下午一点又开始第二轮庭审,双方角色互换,胜负将在短短两个小时内揭晓。
现场氛围开始紧张起来,日光灯打在每个参赛人员的脸上,纸页翻动的声响、偶尔一声克制的咳嗽,所有的声音都被厚重的寂静吞没。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第153号指导案例。”被告律师陈词,“本案情形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
“反对。”弓雁亭神色锋利地看着对面的男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原告刻意忽略事实,指导案件153号的适用前提是被告存在明显过失。”
双方你来我往都不是好对付的,情况略显焦灼,观众席上的人都变得紧张起来,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闪烁,仿佛心跳一样,最终归零,现场哗然一片,低低的交谈声嗡嗡作响。
P大的参赛队伍里有三个跟他都是熟人,除了弓雁亭,还有于盛和鑫子,别看鑫子-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那脑瓜子好使,该拿的奖一个没拉下。
评委评议的时候大家都在讨论谁能赢,元向木拿出手机发消息:怎么样感觉?
坐在前几排正跟同学说话的弓雁亭手伸进口袋。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下:还行。
接着马上又过来一条:我看见你了。
元向木手指一顿,打字:那你回头。
前面的背影动了下,弓雁亭转头过来,两人的视线越过阶梯座椅上黑漆漆的人头在空中轻轻碰了下。
元向木心脏跳得欢快,朝也一同转头的于盛和鑫子笑了笑,又低头打字:帅。
他调侃道:我不会哪天被你审判吧?
弓雁亭回:瞎说什么。
元向木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过去。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结果终于出来了,P大拿了冠军,弓雁亭取得了杰出代理人奖,现场一阵喝彩,原本肃穆的模拟法庭闹腾起来,那些祝贺和笑脸变成锦簇繁花围绕着胜利者,颁奖仪式举行地很顺利,元向木站在闹哄哄的台子下拍了很多照片。
他的镜头里聚焦的永远只有弓雁亭,这人大多数是没什么表情的,偶尔和老师握手行礼的时候嘴角带点礼貌的弧度,最后一次冠军队大合影,镜头里的人却突然望了过来,那张俊逸好看的脸泛起浅笑,元向木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抖着手按下拍摄键。
从明理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的雪比来时更厚,元向木站在院子里远远看着人群里的弓雁亭,他没有上前,那似乎不是他能挤进去的世界。
但弓雁亭却突然越过其他人直直看向他,元向木心脏轻轻一缩,接着见弓雁亭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大步朝这边过来。
他一身黑色西装,外面裹着长款的羊绒大衣,高大的身形走在漫天大雪里,像刚从T太台下来的模特。
走到僻静处,元向木抬手抚掉他头发上的落雪,手指向下勾住一丝不苟紧扣着的衬衣领,眼睛含笑望着他,“好帅。”
弓雁亭捉住他手腕轻轻捏了下。
元向木知道他什么意识,笑着收回手,退开一小步,说:“好久不见。”
弓雁亭浅笑,“新年那天不是去找你了吗?”
“那哪儿够。”元向木顿了顿说:“一会儿是不是还要聚餐?”
“嗯。”弓雁亭道:“有几个很有威望的老师在,我不好不去。”
元向木抿了下唇角,说:“好吧。”
远处已经有人在叫了,弓雁亭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会儿,临走前把自己的学生卡给他,“你没事的话去我宿舍,我尽量早点回去。”
元向木脸上闪过惊讶,还没出声弓雁亭已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