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伤人这个罪名可不小,他要真想把你儿子怎么着,那刘青现在大概已经在监狱里蹲着了。你老刘家的案子已经结了,不会有人再来管你们,雁亭一直在看资料想帮你们一把,既然你不乐意,那算了。”
说完,元向木抓住弓雁亭手腕扭头就走,刚迈了两步,身后咣当一声。
“等、等一下....”
两人没停,直接往车跟前走。
“等等!”
衣服被扯住,弓雁亭这才停下脚步。
追出来的女人三四十岁,因为身高原因,她抬起那张常年劳作导致皮肤黝黑的脸,眼中半信半疑又闪着强烈的期望,“你们当真...当真来帮我们的?”
弓雁亭直截了当,“没把握一定能翻案。”
女人眼中聚起液体,接着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赶紧低头用掌根使劲擦了下眼角,“刚才...我、我以为...”
“进去说吧。”
女人领着他们走进正屋,“他爸的东西还没来及收拾,都在这儿了随便看。”女人激动得脸色发红,“马上饭点了,我去给你们...”
元向木拦住她,“您别忙,我们看完就走。”
弓雁亭环视着这间不大也算不上整洁的屋子,墙上挂着全家福,角落堆着一些杂物,旁边还立着几袋小麦和农具,刘强的衣服和一些工地上的用具挂在墙角的架子上。
这家人显然无法接受刘强骤然离世,这里的摆设仍然保持着他生前的样子。
贴墙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旁边地上扔着几双胶水已经开裂的劳保鞋,弓雁亭走过去蹲下身,捏住鞋帮提起来仔细看了看,自购的安全鞋明显不达标,磨损十分严重,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鞋面也没有防砸钢板。
“阿亭。”他抬起头,见元向木从那架子上厚厚搭着的衣服下扒出个安全帽,“来看看这个。”
放下鞋,起身的时候肩膀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木桌,顿时叮铃咣啷一阵响,上面放着的杯子倒了好几个。
旁边站着的女人立马过来收拾,他帮着把东西扶好放回原位,正要走人,眼角突然一顿,又转过头,视线落在一个笔筒上。
喝完的八宝粥罐子里插着五六根笔,大部分看起来已经坏了。
弓雁亭突然出声,“刘强平时有没有写东西的习惯?”
女人摇头,“没有,工地上干活的,哪有功夫写那些...”她停了下,又说:“对了,他爸有时候会记记账,工资啊还有开销什么的。”
“我儿子刚考上大学,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女人边念叨边拉开抽屉翻找,很快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弓雁亭翻开,只见里面仔细记录着每月工资的发放日期和数额,家里有多少存款,有哪些开支都写得很详细,而且让他意外的是,刘强保留了几乎所有的工资条。
他生前最后一张工资条看起来还很新,角落有刘强按的指印和“鸿远建设”的印章。
指尖捻着纸张搓了下,很快,他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凝,又往前翻了翻,捏出去年三月底的一张工资条,上面的印章却是“卓信建设”。
但当时诉讼时他们得到的消息是刘强是鸿远建设自己的工人。
他问女人:“刘强是在哪个施工队干,叫什么名字?”
“这我不清楚,他一直跟着老王干的,哪有活就给他介绍,没想到老王这个畜生.....”女人说着就愤愤起来。
“那他中间换没换过施工队?”
“没有,他腿有点毛病,人家好一点的不要,就一直跟之前那个干着。”
弓雁亭眼底有什么变了变,但语气平静,“这两张工资条我能带走吗?”
女人连忙道:“只要能翻案,拿什么都行。”
他把工资条放进口袋,起身走到元向木跟前,“怎么了?”
元向木把刚才那个安全帽翻过来,里面发黑泛黄的内衬上赫然写着“城南施工队。”
从刘强家出来,一上车,弓雁亭立马拿出诉讼时承建商提供的资料跟工资条仔细比对。
几秒后,指尖捏着文件搓揉几下,接着把文件举地更近一些。
夕阳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纸张上,工资条上的指纹油墨和文件上的印章细微的色差被轻轻捕捉进黑色的瞳孔。
没多久,他仰头靠在座椅上长长输出一口气。
元向木打着方向盘,朝旁边看了一眼,“刘强不是鸿远的工人。”
“不管油墨还是纸张用品,刘强的工资条都和总包其他文件都不一样。”弓雁亭手指搓揉着纸张,“刘强的妻子说他腿有问题,没有换过施工队,但他用过的安全帽内衬上印着的却不是总包单位。”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刘强和鸿远没有直接劳动关系。
“如果只是挂靠,事发后鸿远完全可以以劳动关系分割责任,但他没有这么做。”元向木打了把方向盘,车子驶入柏油马路,终于平稳了许多,“说明下面捂着的东西。”
“对。”弓雁亭手搭在扶手箱上,“之前我们看过鸿远的银行流水,工资确实是从鸿远建设的账上走的,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是为了规避检查,那只有一种可能。”
“违法分包。”元向木道。
车子在高速公路飞驰,弓雁亭在副坐闭目养神,不断梳理着整件事的脉络和接下来的切入点。
现在看来那份劳动合同很可能是阴阳合同,但现在掌握的这些东西只是推测而已,就算能够被证实也根本不足以推翻原判,除非他们有鸿远违法分包的确切证据。
更棘手的是,现在案子已经结案,他们没有正当理由去调取更多线索,也就无法证实他们的推测。
不过第一天到这儿,能得到这些线索已经很振奋人心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厢很安静,只有车轮高速运转的嗡鸣。
“困吗?”弓雁亭突然出声。
“还好。”
早上十点到津市就没怎么歇,神经一直绷着,又开了一天车。
弓雁亭侧头看了他一会。
昏暗中专注路况的侧脸和平时不大一样,褪去那些偏执顽劣的样子,这个人做事时显现的沉稳和干练反倒给人淡淡的疏离感。
“看什么?”元向木单手把着方向盘,快速扭头看了弓雁亭一眼,眼梢漫起笑意,又变回平时熟悉的模样。
弓雁亭移开视线,手伸过去握住他后颈,掌根摁在颈肩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按揉。
过了会儿,手从脖根往下捏到没扶方向盘的手臂肌肉又原路返回。
他动作很慢,也很细致,末了曲起食指,指节抵着元向木后脖颈短短的发茬蹭了蹭才收回手。
“没想到你还挺能说。”
“什么?”元向木偏了偏头。
“下午那会儿。”
元向木笑了下,“她心里已经对你有了成见,你跟她讲道理是讲不明白的,说再多她也只会觉得你在为自己辩解,而且那些话你也不方便说,我开口正合适。”
晚上九点两人才回到市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回了酒店。
次日。
海盛华都工地出入口逐渐热闹起来。
中午十二点,地面被毒辣的太阳蒸腾起阵阵热浪,周围的小商店里挤满了买烟劳工,他们操着各种方言,浑身汗液让空气中顿时漂浮起浑浊的酸腐气。
元向木拿了包双喜,挤在一堆工人中间付了钱往外走,工地附近的树荫下也三三两两挤着吃午饭的劳工,全都衣襟大敞,被随手搁在一旁的安全帽显得格外陈旧。
“师傅,你们工地还招人吗?”元向木在马路牙子上蹲下,问旁边正坐在地上扒饭的工人。
“招!缺人得很。”男人抬起头,打量着他,“你?要进工地?”
“还在考虑。”元向木笑着道:“先问问情况。”
工人冲他一摆手,“年轻人干什么不行,现在天这么热,工地太辛苦了,你一看就是娇生惯养,不行的。”
“天这么热,你们不停工吗?”他边说,眼角随意扫过旁边放着的安全帽,“中暑怎么办?”
男人摇头,晒得黑红的脖子被汗水浸地油亮反光,“工期催得紧,不会给放的。”
元向木递了瓶水给他,“不过你们这儿挺厉害,这么大工程都能拿下,老板路子广吧?”
工人扒了口饭,“哪来的什么老板,我们都跟包工头干,他接什么我们干什么。”
“哦?”元向木故作惊讶,“那你们哪家单位的,我也去碰碰运气,我看牌子上挂的鸿远建设。”
工人往嘴里扒饭的动作顿了下,口气含糊道:“我们算....挂靠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元向木的视线在他略微停顿的筷子上扫过,还要再问什么,远处有人喊着上工,周围其他人也都开始起身。
他把烟塞进男人衣兜里,笑着道:“谢啦,回头我再打听打听。”
看着人进了工地,他才起身拐进另一条道,路边正停着辆SUV。
拉开车门一头钻进去,元向木重重呼出一口气,把空调开大一顿猛吹,“我们没猜错,违法分包没跑了,劳工连自己的所属单位都说不清。”他掏出手机递给弓雁亭,那上面是他偷拍的安全帽。
泛黄的内衬上印着的是和刘强一样的“城南工程队。”
这个工程队他们昨天晚上就查过,是个无资质无保险的三无施工队。
“别对着出风口。”弓雁亭把他面前空调风向调了下,随手扔过去一瓶水,“违法分包一般不会孤立存在,背后基本都连带偷工减料,造假,贿赂等等。”
“怪不得承建商捂这么严实。”元向木拧开水瓶猛灌几口,“那现在怎么办?工地我们肯定是进不去,看得还挺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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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雁亭面色沉沉看着路面。
如果想要案子重新审理,就必须取得足以推翻原判的证据。
而这次,他需要更锋利的法律武器去劈开原告坚固的伪装。
那就是刑事立案。
但他们现在似乎走进了死胡同——民事败诉,因证据不足刑事不立案,导致取证困难。
三者恶性循环。
如果犯罪事实存在,那么能接触到关键证据的工地的监理、安全员应该都有不同程度的受贿,从他们嘴里套不出东西不说,反而会打草惊蛇。
不过,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