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 嘴角噙着抹淡笑,语气也足够对一个长辈尊敬。但莫名的,就是能听出火气。
在场唯一的打工人许鹤青, 多瞧了两眼沈家那位三叔。后者脸色不变,甚至在沈砚舟这句话后,缓缓扯开了嘴角。
隔着盲镜,一场无声的交锋肆意涌动着。
片刻, 沈砚舟便先收回视线, “我们待会儿还有别的活动,三叔再见。”
“好。”
沈默中目送他们撑伞离开。
直至几人身影完全消失,苏宥辰才从剧场里出来,急忙问:“打听出什么没有?”
沈默中一点一点敛下嘴角, “你看他带着的那几个人就知道, 只是凑巧碰上了而已。”
他说得轻巧。
苏宥辰却不大信。
剧院大、中、小三个厅, 其他两个厅也有曲目表演, 怎么会那么巧地买在同一个厅同一场?
他猜,八成是沈砚舟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借着游玩名义,特地过来探探虚实。
对,没错。
肯定是这样!
“你看看, 我就说沈砚舟会咬人吧。”苏宥辰认定了已经被盯上,又急又气,明里暗里怨怪沈默中。
要不是他, 沈砚舟能怀疑到他们头上么。
沈默中对此一言不发,只垂眸看向手里的长柄雨伞。
……
小雨淅沥,外头没什么好逛的。
离开歌剧院后,许鹤青安利了附近一家私房菜馆。
订下包厢, 点几道招牌,意犹未尽谈论着刚刚看的演出,谁也没提之后遇到的人。
许鹤青看得出当时气氛不太对,纪攸宁本就对那位三叔畏惧,沈砚舟自然也不会那么扫兴,倒是老太太。
吃完饭,先送了许鹤青回去。到家以后,找机会将纪攸宁拉到一旁细细地问。
得知是亲三叔,就更奇怪了。
“咋那么年轻?”
老太太直到方才还以为是隔代的那种。
毕竟对方看起来挺年轻的,一问年纪也才33,比沈砚舟大不了几岁,还有一点就是沈砚舟的态度,看着也不是特别亲近。
纪攸宁不会骗她,但这怎么说也是沈哥家事,干脆抱着她胳膊哼唧,“姥姥就别问了。”
“……好好好,不问。”
搁在渔村,老太太怎么都得问问。
在这里,听他的好了。
有钱人家的秘辛,还是少问的好。
这件事也只当是个插曲,睡一觉就都抛到脑后。
然而没想到,
第二天,沈默中上门了。
还是带着礼品来的。
这一出,别说纪攸宁,就是沈砚舟也猝不及防。
“三叔今天来是?”
“侄媳姥姥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个做叔叔的,怎么也得聊表点心意不是?”沈默中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那一脸温和带着暖意的笑,直接惊呆纪攸宁。
沈哥三叔真转性了?
还有更叫他意外的,沈默中跟姥姥提到他,竟都是在说他的好!
“……之前在我师姐那里训练仪态,师姐也夸他认真,就是这个身高。”沈默中说着望了他一眼,“要是再高点儿,做个T台模特儿就好了。”
老太太不懂什么T台不T台,只知道他在夸宁宁,眼角的褶儿都笑炸了,“他都一米八几,够了够了。”
做人,知足常乐。
再说这身高也不矮了,不做什么T台模特儿,也能干点别的。
沈默中也没一直揪这事,又聊了些其他话,眼看时候不早准备起身离开,好似只是作为沈家长辈过来看看。
老太太秉承着上门即是客,留他:“马上要开饭了,就在这儿一块吃啊。”
话音一落,屋内短暂安静一瞬。
纪攸宁连忙扯住姥姥往后拉,边拉还边小心翼翼瞟眼沙发对面的人,无巧不巧对方也正在看他。
无框镜片后的一双桃花眼,漾着笑。
纪攸宁无端想起第二次见面,同样的桃花眼,看过去却是神色冷淡甚至是漠然。
大概是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哪怕现在已经转性,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惧怕。
“三叔……”
他做不到像姥姥那样热情。
如果可以,好希望沈哥三叔自己拒了。
人家一语成谶,他一念成谶。
下一秒,就见对面起身道:“饭就不必了,我还约了朋友。”
纪攸宁面上一喜,抬头触及对方含笑的目光,这才将满脸喜色赶紧藏起来,好声好气:“那就不留三叔了,三叔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一路将人送出门。
沈默中忽然停下侧过身,道句“不用送了”,余光落回屋里,沈砚舟自始至终没有吭声。
他思索一阵伸出手,眼看着就要落到纪攸宁头顶,似要去摸他的头。
沈砚舟猛地起身,盲镜下那半张脸,可以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正要出声,纪攸宁先转头,不情不愿接过姥姥拿来的一袋腊肠,递给沈默中。
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早已经收了回去。
“这是我们家自己灌的,不值钱,您要是不喜欢也……”纪攸宁其实巴不得他不收。
姥姥带来的海产干货本就没多少,到处分一分,他都没了。
沈默中要是拒绝好了。
但这好歹是姥姥一片心意。
纪攸宁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他接过去。
——算了,给就给了吧。
送走沈默中。
进屋见沈哥拄着盲杖上楼,纪攸宁大步过去,提醒:“沈哥,马上吃饭了。”
沈砚舟缓和了情绪,尽量笑着道:“忽然想起昨天有个广播没听完,开饭再来叫我吧。”
纪攸宁不疑有他,扶着去书房,顺手打开平板上的视频,全英文的,之前听沈哥说过一嘴,好像是有关华尔街的。
他听不懂,干脆不听。
每次广播一放,跑得比小五还快,就怕沈砚舟拉着他一起听。
两三次以后,知道他不爱听,沈砚舟也不强求。
纪攸宁就按惯例泡了杯蜂蜜水,抱走小五。
关上门之前又道:“待会儿来叫你。”
沈砚舟笑着点头。
门一关,笑意尽散。
缓缓吐出压在喉间的一口浊气。
眼前尽是沈默中伸手要摸宁宁头的画面,他故意的,故意想惹怒自己。
沈砚舟呵出一声,三两口喝光蜂蜜水,继而打给陈彧。
既然这么想惹怒他,那就试试这个后果!
不出三日,
苏家遭受有史以来最大的重创。
旗下地产项目接连暴雷,相关负责人被请去喝茶,原定三个月后对外展示最新研究的芯片,也在发表前提前公布,甚至就连刚有涉足的娱乐公司,也因陆续揭发的劣迹艺人陷入风波……
一桩桩,一件件。
作为苏氏集团副总的苏宥辰忙得是焦头烂额,如果只是一件,只能说流年不利,连续三件,且件件都重创苏氏,很难不怀疑有人在背后使阴招。
他第一时间想到前段日子碰上的沈砚舟。
“真是条疯狗!”苏宥辰气得在办公室,对着沈默中大骂,“我们干什么了?上回那件事是赵家又不是我们,挨着我苏家什么事?”
他全然不提如何唆使的赵二,转着圈地骂狼崽子,早知道就该弄死他。
沈默中始终一声不吭。
细看眉梢间,竟隐隐有丝快意。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仍是一脸淡漠,“表哥,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
“怎么?”苏宥辰气红了眼,反过来怨:“这会儿想起他是你侄子了?你可别忘了咱们苏家都是为了你。”
依着老爷子对沈砚舟的喜爱,往后那庞大的家产不说全部,至少大半都是沈砚舟的。到那时,他这个隔了层血脉的三叔能捞到什么好?
沈默中定定看着他,不一会儿撇开脸,“我知道苏家是为了我,但你这会儿急有什么用。”
“你看看这一堆事,我能不急么?”苏宥辰走到办公桌边,胡乱敲着倒扣在桌上的手机。
沈砚舟这一番操作下来,他苏家起码得缓三年。
“既然如此……”沈默中掸了掸衣角不存在的灰,语气淡然又随性,“那就杀了好了。”
苏宥辰呼吸一顿,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声音跟着压下,“你说的倒容易,他整天待在家里,出门必有保镖,司机也是老爷子安排的人,怎么动手?”
“他对那颗棋子很上心啊,之前不是还为了救他,甘愿暴露么。”沈默中笑着给他指条明路,“招儿不在多,管用就行。”
但这毕竟关乎人命。
苏宥辰反而冷静下来,“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所以得请表哥好好想想了。”
说罢,沈默中起身离开。
走出办公大楼,小雨仍淅淅沥沥。
他撑起那把黑伞,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马上,天就要晴了。
天晴了,这把伞也可以扔了。
…………
下雨天出门不便。
纪攸宁暂停了所有活动,趴在窗台边,抓着小五的爪子伸出去接雨。
一滴滴落爪子上。
小五触电似的甩啊甩,炸毛地从他怀里跳下去,尾巴一晃跑开。
身后,姥姥在收拾东西准备过两天回去。
北海虽好,可家里还有鸡鸭菜苗和小橘,总不能一直麻烦鹤青奶奶。
一个星期也够久的了。
“姥姥……”
“以后又不是不能见,等往后,你跟小舟回渔村,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纪攸宁瘪着嘴抱住人。
老太太拍了拍就叹:“知道你在这儿好好的,姥姥就放心了。小舟是个好孩子,虽然是个男娃儿……婚都结了,就好好过吧。”
一开始对这场荒诞的婚事是不满,背地里不知道骂了闺女多少回,可她骂了就有用么,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向前看。
至少对方人不错,对她的宁宁很好。
知足了。
老太太搂着他细细叮嘱:“小舟看不见,平时多照顾照顾他,可别欺负他。”
“我没有欺负他。”
纪攸宁觉得姥姥变了,以前最喜欢他,现在都开始帮其他人说话了。
老太太蠕动嘴角,忍不住戳穿,“昨儿我还瞧见你揪他耳朵呢,也是小舟脾气好,不跟你计较。”
“姥姥,他那是!”
纪攸宁瞪着眼说不出话,脸颊也一瞬爆红。
只看见他揪沈哥耳朵,怎么没看见他把手伸自己衣服里,还摸来摸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