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小重山下 识我惊惶 4433 2025-08-09 08:14:41

“谁要举报卿——举报方鉴云?!”

闻序嘴唇气到哆嗦, “是不是陆霜寒?处长,今晚工厂的爆炸您一定已经有所耳闻,我和方鉴云亲眼看着陆霜寒死在我们面前, 这举报怎么会——”

“你说得对,陆霜寒确实死了,刚刚消防支队的人给我来电话, 他们正在救援,可从爆炸现场的情况来看, 那位陆总巡恐怕早就咽气了。”处长相比之下到底更冷静些, 继而蹙眉。

“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方鉴云的事,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多少?”

闻序一下如鲠在喉。

处长打量了一会儿闻序脸上精彩的颜色, 却并没有领导拆穿下属时惯有的指责的语气, 反而有些说不出的恨铁不成钢。

“我们现在不该继续称呼这个人为方鉴云了,不是吗?”处长道,“闻序,我把你当成我的得力手下, 所以宁可让中央战区不高兴也要将这件事暂时压下来, 就是想找你要个说法, 我想知道你对方鉴云的事是怎么看的。”

闻序噎了噎,没有正面回答, 反而问:

“……谭峥和陈泳人呢,最高检和委员会对他们打算怎么处置?”

处长倒也不介意他这么没大没小,答道:“谭峥是污点证人, 过去是,现在亦然。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等着他的恐怕只有革职这个结果, 不过他也算走运,勉强功过相抵,至少免了牢狱之灾。至于武装部的陈泳……”

处长略微思索,“我与他并不相熟,对他在这案子里有何牵连了解的也并不多。只是想不到他在最后关头竟然实施绑架,着实是疯了。”

夜晚窗外的天很黑,医院走廊白到失真的灯光下,闻序摇摇头,目光却一扫疲态,炯炯放光:“处长,您只知道陆霜寒是陷害保守派领头人楚其琛的主谋,谭峥是倒打一耙的帮凶,却不知道他们害过的人远不止楚家。卿卿他……”

当着老领导兼前辈的面念出那个爱称的一刻,闻序竟有一丝恍然,仿佛回到六年前,那个当着暗恋的人父亲的面生疏地唤出青年乳名的夜晚。

“……他的确如指控所说,犯了错误,触犯了纪律,可他的确有他的苦衷。六年前,同样是五·三一那天,陈泳在陆霜寒的指使下联系了黑丨手丨党把保守派屠戮殆尽,卿卿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死在恶人枪口下……”

他说得简短,老领导却听得愈发严肃。终于,中年男人问:

“所以这个冒用别人身份的假‘方鉴云’,真正的身份究竟是谁,他的父母又是何许人也?”

闻序犹豫了一下,道:“他叫瞿——”

“患者瞿清许的家属在不在?”

手术室的门打开。闻序立刻转身,几乎是瞬间就把自己的顶头上司抛诸脑后:“我是家属!卿卿怎么样了,手术成功了没有?!”

刚刚采血的小护士走出来,看到闻序还这么精神抖擞的,稍微惊讶了一下:“先生你居然还没去休息?”

“你先说重点啊!”闻序急得恨不得自己进手术室看看才好,“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小护士瘦瘦小小一个,被闻序稍微大声喊了一嗓子,磕巴道:

“哦、哦,患者现在脱离生命危险了,可以直接转入普通病房观察。按照楚先生的要求,院里使用了今年从国外引进的最先进的设备,把患者腰部的碎弹片取了出来,虽然骨骼神经的受损不可逆,不过至少可以遏止进一步的恶化……先生?先生!”

闻序早就等不及听完剩下的话,撒腿就冲向被推出来的推床:

“卿卿!”

滚轮在大理石地面发出隆隆的摩擦,闻序愣头青似的扑过来,一手把着栏杆,另一只手去摸索瞿清许还埋着针头的手,看见病床上瞿清许那张苍白的、黑发凌乱的脸,眼睛腾地红了。

“能听见我说话吗卿卿?”闻序一边跟着推床走一边微微弯下腰,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谢天谢地手术成功了,老天没有让我失去你第二回,卿卿……”

处长几乎惊呆了,他从没见过闻序这般模样,下意识跟着闻序和推床的方向向病床走去。病床上的人薄薄的眼皮动了动,闷哼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冷……”

“马上就不冷了,”闻序立刻道,“房间里有厚被子,我给你拿,啊。”

推床进了房间,闻序马不停蹄从柜子里翻出病房里备用的厚被,给术后冷得直打摆子的青年铺上,掖好被角。瞿清许失血过多,肤色呈现出一种透明似的苍白,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和床铺里,冷汗岑岑,浓黑的发梢柔顺地垂落下来,扫在随呼吸起落的平直锁骨上:

“阿序……”

闻序忙应了一声:“在,我在呢。”

他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在这床边坐下,紧紧握住瞿清许冰凉的手,一边抽空偷偷擦了一下眼泪:

“卿卿,医生说弹片已经取出来了,以后它再也不会在你体内伴随着你,我们可以好好养伤了……你困不困?困的话就睡一觉,我守着你。”

瞿清许小小地嘤咛一声,偏过头来。闻序探身去给他拭汗,顺便帮他把黏着的发丝拨开,手掌包住omega半边瘦削的下颌骨,掌心微微颤抖:“脸这么这么凉,还有手也是……我的卿卿受苦了,都怨我……”

病床上的青年弱弱一笑,乌黑的眼珠微转,看向站在闻序身后的中年人。

处长始料未及,睁大眼睛。

瞿清许呼吸慢而微弱,张了张干涩的唇:

“处,长……”

男人怔了。

闻序也不由得感到意外:“怎么了卿卿?你现在太虚弱,什么事都不用管,有我呢,你只管安心……”

瞿清许的手捏了捏闻序握着他的手,力度不大,腕骨却也因为用力而明显地凸起,将腕侧的肌肤顶起一个脆弱易折的弧度。

他累得抬不起眼帘,却坚持看着中年人的脸,睫毛颤抖着:

“抱歉,”他嘶哑地道,“让您……失望了……”

纵然阅人无数,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男人的眼睛还是禁不住一酸,摆了摆手,侧过身去。

“傻孩子,你这话……嗐!”处长有点口不择言起来,甚至难得在一个下属面前显得前言不搭后语,“……违纪不违纪是给外人看的,其实你这孩子心不坏,我都看在眼里……”

顿了顿,男人没看他,为难地闭了闭眼:

“你们两个,跟我说句实话。小方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只要你们肯讲实话,我至少也知道该往哪里使劲儿,想想办法才是正经。”

他言辞恳切,房间里一时陷入默然。闻序看了看病床上虚弱得随时都要昏睡过去的病患,咬了咬后牙:

“领导,我相信您是真心爱护我和卿卿,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瞒着您了。您认识的这个‘方鉴云’,真正的名字叫瞿清许,他原本是首都国安——”

“瞿清许?姓瞿?”

闻序的话被高声打断。他吃惊地看着变了脸色的老领导,犹豫地问:“处长,您难道对卿卿的名字有印象?”

中年人没看他也没回话,上前一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仔仔细细打量着瞿清许面带病容的脸,不敢置信地皱眉:

“你莫非是……你是不是有个在国安局的父亲,叫瞿永昌?”

瞿清许原本麻药劲儿有点过了,浑身尤其是腰部痛得厉害,连呼吸都勉强,听见这话浑身一颤,不顾闻序吓了一跳握紧他的手,喉结上下滚动:

“是,您认识我父亲?……唔……!”

他一激动,动得有点急,瞬间痛到偏过头去瑟瑟发抖,闻序忙不迭把手搓热,伸进被子下面,覆住瞿清许纸片儿薄的腰腹,打着转儿轻轻揉捏:

“不痛了卿卿,我帮你,一会儿我再叫护士给咱们加点镇痛……”

床上的青年被握着窄腰按摩,稍有些纾解,可仍疼出一眼底的水光,然而他还是固执地喘着气,向老处长看去:

“您为什么,为什么认得……?”

“造孽,真是造孽啊!”

男人忽的拍了下床尾的护栏,一脸深切的自责与懊悔:

“瞿大哥是我大学的师兄,当年我一个人来到最高检打拼,还是他给我介绍住处,帮我忙前忙后,后来大家各自成家,彼此工作太繁忙,我只知道他家庭圆满,有个优秀的儿子,再后来便是六年前得知他一家被灭门的消息……”

他重重摇了摇头,“这六年我一直在懊悔,五·三一审理的时候要是我态度再强硬一点、坚决一点是不是就好了,要是我能早点提醒他改革派那帮人不对劲就好了!也正是如此,我看见你和闻序那么坚持要重审五·三一,才会害怕你们也想当年一样被害,但又忍不住幻想着,如果你们这群年轻人真的和我不一样,可以改写结局……”

男人说不下去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叹却令瞿清许的眼眶红了。

“领导……”

他唤道,声线却也沙哑颤抖不堪。

男人深呼吸,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般,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时神情已恢复一贯的沉着稳重,双手扶住护栏,郑重其事道:

“小瞿你放心,当初我欠你父亲的恩情始终没有还上,如今我不能再让遗憾延续下去,”老领导语重心长地道,面目都透出长辈的慈爱与隐约的心痛。他看向闻序,“这几天你在这里好好照顾瞿师兄的孩子,指控令你别操心,我自有办法拿出个让他们挑不出理的办法。”

闻序点点头,眼里流露出感激:“领导,多谢……”

男人挥挥手:“虚头巴脑的话少说。你们也是,如果当时早点告诉我实情,我何至于让你们俩愣头青冲锋在前,瞿大哥他若是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孩子在我手下出生入死,不知道要多埋怨我。”

瞿清许眼里的光动了动,疲惫却放松地笑了。

“父亲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他慢慢道,“他会心疼我,更会欣慰于这一路的风雨没有催垮我……他的卿卿,长大了。”

*

手术总体算得上成功,但也只能称得上是“总体上”的。

三日后,拿到完整的诊断和检查报告时,病房里的人包括连星帆都惊呆了。

“轻度脑震荡,内脏中度出血,肌肉拉伤,以及——”

闻序啪地放下报告单,脸黑得可怕,“你们是什么意思,弹片不是取不出来了吗,为什么卿卿他到现在别说下地走路,连坐起来都这么困难?”

业余时间他很少摆出工作时的那种唬人的态度,可耐不住这张俊脸不苟言笑时实在太过冰山。病房里一片尴尬的沉默,护士和医生大气不敢出,向楚江澈看看,后者用没吊着绷带的手挥了挥:

“该说就说你们的。”

那医生没招,硬着头皮解释:

“闻检查——闻先生,是这样的,弹片是取出来了不假,可脊椎的神经分布实在太密集,再加上长年累月的挤压、磨损,这些伤害都是不可逆的,患者他又受到爆炸的冲击波造成的强力冲击,恐怕一时半会,都不能——”

闻序眯起眼睛:“医生,你的意思是取出了弹片,反而不能下床走路?”

“这要看患者的锻炼和恢复情况,我们也不能妄下定论……”

“——阿序。”

又一个声音响起,闻序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他原本在病床边倚坐着,闻言立刻起身:“怎么了,卿卿?”

病床上的人正靠坐在床边,半长黑发被一根小皮筋束起一个低低的马尾,比起往日‘方鉴云’那飒爽中带着点妩媚的半簪发,少了些利落,多了分令闻序熟悉又怀念的沉静味道。

瞿清许轻轻咳了一声,宽慰地摇摇头:“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从不这样为难别人的。医生也拿不定主意的事,非要逼人家说出个结果来,除了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义。”

闻序脸上划过一丝窘迫,表情却毫无被人家训过的羞恼,反而顺从地点点头,替他把枕头拍软成舒服的形状:

“知道了卿卿,是我不好,太心急。”

说罢,他转身对着医生护士:

“抱歉,二位,你们先出去吧,我没有疑问了。”

那医生呆呆地看着闻序,直到小护士在后面扯他的白大褂才反应过来,想起闻序刚刚要把两人生吞了的样子,一秒也不敢多待,连忙应着带人退出病房外。

病房里站着的顿时只剩下楚江澈和连星帆二人。后者无可奈何地拍拍闻序的肩:

“闻序,你也忒会川剧变脸了。虽说当兄弟的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心愿得偿,可你未免也太神经质了点吧?医生说了,假以时日,方检——我是说,小瞿先生会正常站立行走的,放轻松。”

如今终于得以相认,对自己的宝贝学长,闻序捧在手心里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连星帆打趣时他正忙着给瞿清许暖和刚拔针的手,闻言头也不抬地“嘁”道:

“和其他的没关系。我们两个分开了整整六年,原本我内心深处都以为这辈子我再也没有机会了,现在人终于回来了,我当然要把落下的这六年都加倍补偿回来。”

一番话说得病床上的人脸上腾起薄红。连星帆却不肯放过他俩,凑上前:

“那也不至于像兔子似的草木皆兵吧,我的大心脏检察官?哦,小瞿同志啊,你有所不知,这六年他可没少对着我诉说他的一片痴心,等你大好了咱们一定要吃顿饭,我和你慢慢说!就说去年元旦吧,当时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边哭便说道——”

“滚滚滚,谁、谁要你多嘴?!”

闻序大怒,抬腿便要踹,连星帆狡黠躲过:“哇靠,说不过就来硬的?!”

瞿清许一个字没说,倒是像连星帆口中的兔子似的一抖,低下头去,半晌抿着唇笑了。闻序和他闹够了,侧坐到床边,把人环住肩膀搂过来要给瞿清许按摩:“卿卿,别听他胡说八道!”

“行了,你们俩都消停一点。”

楚江澈看不过去,出来主持大局,只是说话时嘴角也有点轻松地微微上扬。他望向闻序:“闻检查,我听说警备部作为反亲军的大本营,这次可是打了扬眉吐气的翻身仗,用陆霜寒的死狠狠参了军部一本。”

闻序:“啊,我听说了。不止如此,我还听说楚大少爷你也高升了?他们给楚其琛司令平了反,恢复了你的身份,往后你也终于可以回东部战区任职了。”

楚江澈语气平平:“这都是次要。我只想知道,往后你和瞿清许有何打算,远的不说,最近你们两个有何考虑没有?这次扳倒陆霜寒,说到底我这个受害者都只是打打配合,出力的始终是你们二位。如果有需要,我可以——”

“不必。”

病床上坐着的二人异口同声。

楚江澈愣住了。闻序和瞿清许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心照不宣的淡然笑意,而后闻序率先回过头,对他道:

“楚大少爷,我们明白你的意思。其实近来我们确实有计划,不然我也不会那么着急想问医生卿卿他的伤恢复的如何,”

楚江澈忍不住问:“什么计划?”

闻序没说话。倒是自打那二人进来探望后,大多数时候笑而不语的瞿清许轻笑着道:

“是临时起意,也是一个我们六年前就做过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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