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消息很快惊动了首都市区, 警车和消防车队迅速集结向着化工厂的方向赶去。被波及到的工厂周边地区早已成了一片狼藉,极少有人注意到一辆最高检的外勤车歪歪扭扭地逆着车流而行,一路开回到方宅门口。
“——流血了吗, 有没有伤口?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看一下,万一感染的话就糟了!”
瞿清许嘴里念念有词着,着急忙慌换了鞋就往里走, 闻序扶着门框进屋,带上门, 眸中沉淀下一抹晦暗不清的光, 将青年慌乱的背影死死锁在眼底。
他慢吞吞跟着走到客厅,瞿清许早已折返回来, 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见伤者自己一副不上心的样子, 顿时有点火大:
“闻序你说话啊, 车里的玻璃碎片有没有扎到你?”
闻序摇摇头,目光始终在瞿清许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逡巡。
“你被震傻了吗你,”瞿清许气不打一处来,把东西当啷一下重重放在茶几上, “自己身上有没有痛感还不知道?快点吧外套脱下来, 让我看看伤在哪了——”
“我不需要。”
闻序疲惫地打断他。瞿清许怔了怔, 看着闻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闻序每次预备说正事时都是这个样子, 不由自主就和人站得过近,说话时还必须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青年五官本就生得凌肃,骨骼线条折角坚硬, 不苟言笑时有种浑然天成的压抑感,令人揪心。
他越想垂眸避开那视线, 闻序反而越压着眼帘,沉沉地看向他。
“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蔚蓝化工厂的。”
闻序问道。
瞿清许喉结一动,眼睫低垂。
“傅警官说你要去不夜城,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找诡手肖想探听黑市的消息。等我赶到不夜城,你和诡手肖都已经不在了,我联系不上你,只能给所有认识你的人打电话,直到连医生……”
闻序浓黑的眉毛动了动,示意他不必继续说下去。
瞿清许忽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委屈,咬牙回瞪了闻序一眼。
“审讯结束了吗,闻检查官?”他回敬道,“我大老远赶来救你一命,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
瞿清许讨厌闻序用这种看嫌疑人的眼光看着自己。偏偏因为他在闻序面前的有所保留,也让他每每面临对峙时都会感到心虚。
若是换做六年前,他的阿序绝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的。
许是察觉到这份失度,闻序稍稍收敛起无意识释放出的进攻性,鼻腔里克制地叹出口气来。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他说着就要从瞿清许身边走开,“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明天再说吧——”
“我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瞿清许看着闻序的身形一顿,不禁声线抬高,“不夜城那种地方是你想去就去的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计划,如果今天我没能及时赶到,你已经被炸成灰了!”
闻序转过身来看了瞿清许一眼,突然古怪地笑了笑。
“不是你让我习惯咱们彼此独立生活、单独行动么?”他看着瞿清许的脸色一变,脸上闪过一丝扳回一城般的解恨神情,“让我事无巨细和你分享的是你,朝令夕改让我滚的人也是你。”
“这种玩命的事能一概而论吗?!”瞿清许激动道,“万一陆霜寒万一察觉到什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姑且不说他,你至少该对自己的安全负责一点,你有几条命够这么走钢丝,嗯?”
昏黄的廊灯笼罩不住alpha高大的身躯,不知触到了哪块逆鳞,闻序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你也知道化工厂仓库的东西对扳倒陆霜寒有多重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回去拿手机?”闻序皱眉,“如果当时你不拦着我,我已经把东西取回来了,今天晚上也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瞿清许有点傻眼,和闻序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片刻,竟真切地无语了。
“你……你现在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闻序,你走火入魔了?”
瞿清许气得笑出声来,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在闻序眼皮底下晃了晃。
闻序的目光随之移到瞿清许的掌心。
一个小小的金属方块,乍一看叫人辨别不出是什么东西,可闻序一眼认出,那是个微型的掌中照相机。
“来之前我特意带上了它,该拍的东西一样不落全都拍下来了。”
闻序皱着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表情甚至有些过度放松的空白,愣愣地看着瞿清许对自己勾起唇角,静静地一笑。
啪的一声,微型照相机被瞿清许轻轻丢到桌面,撞上碘伏瓶子,又旋转着弹开。
他们四目相对,瞿清许声音越发的冷:
“闻序,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些。五·三一重审之后,你整个人全身心扑在这上面,论起不要命的劲头快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更甚,直到现在你还没意识到自己差点就与死神擦肩而过,满脑子都是你拍了照的手机和对陆霜寒的官司。”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瞿清许默默深吸口气,眼底波光闪动,“为什么要对我和楚家的冤案这么用心?”
闻序嘴唇轻颤,稍微别开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僵硬地紧绷着,牙关咬得死紧。
良久,他窘然清清嗓子,生硬地道:
“楚江澈的母亲醒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赶过去看看情况,照相机里面的证据也要立刻整理出来呈报给委员会。这些无聊的问题过后再说。”
瞿清许一哽:“闻序!”
闻序佯装没听见,背过身就往楼上走。瞿清许不依不饶地紧追上来: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全力以赴,这么毫无保留吗?这事你今天跟我装聋作哑没有用!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重审结束,等到你真的找回你的心上人,还是等到咱们一刀两断的那天?”
闻序看也不看他,最后两个台阶干脆一步迈上去,瞿清许不得不小跑两步跟着他进了主卧,边喘着气边高声质问:
“不说话,是答不出来了吗,嗯?六年了,你的那个心上人杳无音信,说不定他已经死了,其实你心里多少也有过这样的疑惑,不然为什么连一点他的消息都打探不到,是不是?还是你早就接受他死了这个事实,只是用不断寻找他的方式麻痹自己——”
闻序刚走进门口,忽然猛一转身怒吼道:
“方鉴云你闹够了没有!”
alpha的颈侧因愤怒而青筋暴起,吼完这句两个人都安静了,主卧里只剩下闻序粗重的鼻息。
瞿清许眼里的光晕错落,看着气得胸膛起伏的青年,淡淡笑了。
“我说的哪里有错吗,闻序,”瞿清许轻轻道,“你的心上人若是此刻还在,他会愿意看见你为了另一个人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吗。”
闻序慢慢点头,脸上也露出冷飕飕的笑意:“不用拐弯抹角的。你不就是想说,我对别人好,就等于背叛了他?”
瞿清许凝视着闻序铅灰色的眼睛,没有说话。
闻序笑着,声音却愈发颤抖:
“我选择谁,背叛谁,都和你没有关系,就像你口口声声说我不该如此重视五·三一的案子一样。我们都太过在意自己没资格在意的东西了。”
瞿清许的心猛地停了一拍:“我才没有——”
“那你一直在说反话推开我干什么?”
闻序语气强势起来,步步紧逼,形式忽然颠倒反转过来,瞿清许冷不防一个哆嗦,硬是被逼到后退至墙边。
“每一次提到他,你最初都会很开心,可渐渐的你又不开心了,到后来我们只要一聊到他你的情绪就会失控,我们就要吵到不欢而散。”闻序眼里浮现起莫名的苦涩,“也许最开始我们都只是想完成当初那个互帮互助的约定,可走到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你明明很清楚的。”
瞿清许几乎移不开视线,瞳孔紧缩,痴了似的看着闻序的脸。
“我清楚什么?”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闻序低下眼帘,目光却从未有过的悲凉。
“你嫉妒他。”闻序说,“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只是你不愿面对面对罢了。”
瞿清许脑子里嗡的一声,排山倒海般的杂音海啸一样涌进他的脑海,omega身子亦是肉眼可见的一晃,闻序忙抬手想扶,却被瞿清许一把挥开!
闻序的手无措地停在半空:“方……”
“闻序,我从来没想过你还有这种幽默的天赋。”
瞿清许仰起头冷眼看着他,脸色却可怕的难看。
“我嫉妒你的那个心上人什么?嫉妒你们失联整整六年,嫉妒你嘴上爱得要死要活,却对一个来路不明的omega格外关心?”
闻序胸腔里的火瞬间被瞿清许的一番话点燃了:
“方鉴云!我警告你别再说了——”
“难道不是吗?!”瞿清许拔高了嗓门,甚至不顾腰伤激动地一挥手,“不然你干嘛要傅警官暗中保护我,明明我刚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该讨厌我、该离我远一点才对!我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他清楚地看见闻序脸上肌肉一动,仿佛理智的弦终于崩断,青年迈向前一大步,陡然扬起手,啪地将瞿清许挥起的手腕一把牢牢攥住!
瞿清许的喉咙收紧,整个人僵硬着被闻序毫不留情地压在墙上,正想挣脱那铁钳般的大手,蓦然一抬眸,却对上闻序那张近到与他呼吸交错的脸。
瞿清许恍然愣神。
闻序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挣扎的痛苦,仿佛终于挣脱了这具躯壳的束缚,任由情绪滋长放纵。
“——因为我他妈喜欢你!”闻序大吼,“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方鉴云你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