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夜悄然褪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秋木与林叶,细碎地打在草丛里。

两双长靴踏过了这片草丛。

樊绝随意折下一枝挡住前路的枯枝,然后转身, 难得绅士地让大审判官先过。

燕止却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径直往前走去。

樊绝挑了下眉:他到底哪里惹到了大审判官?从今天开始一直是这幅不冷不淡的样子。

他反复思索了半天, 也没找到答案。是因为昨天没和燕止睡吗?但大审判官显然不是重欲的人, 不应该会因为这件事……

啧,不会是因为樊绝的举动猜到自己可能怀了, 所以生气吧?

毕竟大审判官似乎不喜欢小小绝或者小小止来着。

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樊绝偷偷垂下了头。

谁知道人类的这种道具这么脆弱!

本来他想带燕止先回去看医生来着,但一觉醒来,洛星野和玄鳞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樊绝不得不推迟计划,跟着大审判官出来找人。

“嘎吱”一声, 大审判官踩断了地上的枯枝。

“你要不要先休息?”樊绝体贴地开口,“洛星野和玄鳞应该不会跑太远, 我帮你去找。”

燕止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不必。”

“你不相信我吗?”

“没有,”燕止因为这句话偏了下头,“洛星野身上带着玄螭,我担心会出什么事。”

老婆还是愿意和他说话的嘛。

樊绝眯了眯眼, 心情顿时变得不错了一点。

“说不定是他和玄鳞互相看不顺眼,打起来了。”樊绝顿了顿, 又道, “也有可能是玄鳞想偷偷放走玄螭。”

燕止有些讶异地瞥了樊绝一眼:“你知道?”

“啧,人心……哦不,妖心嘛,最有意思的东西, ”樊绝饶有兴致地道,“从那小子的眼神就看出来了,他舍不得他大哥死。”

所以樊绝施的封印也足够强大,一般妖类根本近不了洛星野的身,如果玄鳞敢碰葫芦……被法力劈直了正好做烧烤。

樊绝扒开前面的杂草:“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只要洛星野自己不……”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洛星野和玄鳞就在杂草后的空地上,两人皆瘫倒在地,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一只已经被打开的葫芦翻倒在地上,显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樊绝皱了下眉,迅速走过去,摇了摇蜷缩成一团的黑色小蛇。

玄鳞半点反应都没有。

樊绝的脸色沉了下来,施了法力探知小蛇的情况。

玄螭被打了七寸。

筋脉皆断,丹田俱损,留得一条性命都已是万幸。

樊绝冷着脸查看玄鳞的伤势,他身上受伤的痕迹再明显不过——是符咒燎烧与桃木剑劈砍的痕迹。

樊绝转身,冷眼看着另一旁的洛星野。

燕止正在探他的鼻息。

接收到樊绝的目光,燕止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握住樊绝的手腕,轻声道:“别冲动,樊绝。先救他们,再问情况。”

樊绝把目光投向燕止的眸。

那双金眸里一点点潋出亮光。

与此同时,洛星野和玄鳞被金色的光芒包裹起来,金光流动着,一点点温养着二人的躯体和识海。

突然,樊绝看见燕止整个人晃了一下,他顿了一秒,然后立刻搂住燕止:“你……”

燕止挥开了樊绝的手,轻声道:“在外面。”

樊绝愣了愣,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

“这几天法力消耗比较多而已,不必担心。”燕止站稳了身形,似乎又变成了那副无坚不摧的样子,流动的金光似乎也更璀璨了一点儿。

樊绝的眸里倒映着这片金色。

他大概……知道世人为什么会讨厌魔了。

他的力量只能无休止地破坏,除此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此时此刻,他根本半点帮不上忙,只能让燕止消耗已经所剩无几的灵力。

难怪大审判官不想和他公开。

千年来永远自信而恣意的大魔头在这一刻突然尝到了像泡泡一般密密麻麻从心里泛起的酸涩。

这种情绪……他不会是在自卑吧?樊绝错愕地想。

……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光终于渐渐散开,被法力托举着的两人也缓缓落在了地上。

“洛星野没有大碍,”燕止说完又将目光落向地上黑色的小蛇,“玄鳞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

燕止沉默了片刻,给出了具体的时间:“他被伤了七寸,一到两年内无法自由活动。”

也就是说,玄鳞瘫痪了。

樊绝皱了下眉:下手这样狠毒……

樊绝还在思索着,地上黑色的小蛇却突然动了一下,接着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樊绝半跪下来,看向玄鳞。

“王……王上……”玄鳞一苏醒便急着向樊绝汇报情况,他艰难地开口,“洛……洛星野……他要……放走玄螭……属下没能……阻……阻……”

“知道了,”樊绝打断小蛇,他施了个法力罩,将玄鳞护在里面,接着一只手里凝聚起魔气,走向洛星野,“这件事我会解决。”

“樊绝。”站在洛星野旁边的燕止蹙眉开口。

洛星野也悠悠转醒了过来,似乎刚好听到了玄鳞的那番话,连忙高声道:“分明是玄鳞想要放走他大哥!”

樊绝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和玄螭并无纠葛,平白无故放走他干什么?异管局的工作不要了吗?”洛星野一边后退一边解释,“反倒是玄鳞,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不想玄螭死。我昨天被他骗到这里,然后被偷袭,我奋力反抗,但是……”

洛星野说得有道理。这两人之中,有理由做这件事的只有玄鳞一人。

任谁听了这番话,都会选择相信洛星野,而不是一个本来就与玄螭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妖。

比如现在,燕止就挡在了洛星野身前。

樊绝冷笑了一声,继续向前:“是吗?那我怎么记得,我在葫芦上施了阵法,任何妖怪都靠近不了呢?只有身为葫芦主人的你……”

“你能保证你的阵法一定靠谱吗?”洛星野反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股隐藏的势力有多么强大,如果玄鳞为了救大哥和他们联手……”

“你在质疑我?”樊绝挑起眉,嘲讽地看向洛星野,“今天我想让你死,就没人能让你活。”

“是吗?”燕止挡在洛星野身前,他拇指轻挑,神剑便利落地出鞘,“那我呢?”

“你要拦我?樊绝看向燕止,“还是说,你要包庇他?”

“你相信你的手下,我也相信我的,”燕止的神情也终于冷了下来,“我再三警告过你,樊绝,不能伤害人类。”

樊绝嗤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抬起手,强大的魔气涌动,整个人朝燕止袭了过去:“我的眼里没有人类,只有,敌人!”

燕止挽剑,也毫不犹豫地劈出一道剑光,与樊绝对峙起来!

林鸟惊飞。

洛星野看着两道强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垂下眼,在阴影里勾起了唇:

对,就是这样,彻底决裂,打个你死我活。

什么制衡,什么此消彼长,天道越是想什么,他便越不会让它如愿。

只要樊绝再……

他这样想着,便看见樊绝和燕止对峙的法力越来越盛,越来越强大,眼见两团法力不断膨胀,变大……

“轰——”一声,对冲点终于过载,负荷不了如此强大的力量,两道法力突然炸了开来!

“不是……”洛星野瞪大眼睛,想要转身逃跑却已经来不及……

“砰——”

洛星野被强大的法力冲击直接掀飞,撞到了一棵树上,当场晕了过去。

洛星野眉心的一点黑气也缓缓消散了。

……

鱼大娘的店内。

燕止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的洛星野,抬起手,施了一个保护阵。然后他便拿起剑,皱着眉出了房间。

显然是要继续去找大魔头的麻烦。

门被“砰——”的一声,不客气地关上。

大审判官似乎气得不轻。

他冷着脸,转身先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被燕止带上的一瞬间,一只手便捞住了他的腰,紧接着,他便被某个人搂进了怀里。

樊绝从燕止身后紧紧抱住他,然后把脑袋放在大审判官的肩上,歪了歪头,亲了下燕止的侧颊:“戏都演完了,还不肯和我说话吗?还是你真的在生气?”

燕止偏头,垂眸看了樊绝一眼。

樊绝正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审判官,看起来专注又深情。

让人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燕止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喜新厌旧是某只魔头的天性罢了,他没必要因为这个生气。

“没有生气,”燕止任大魔头抱着他,一路走到了桌子旁,把剑放了下来,“只是在想那个人要干什么而已。”

“啊……难道不是故意想让我们反目?”樊绝若有所思地开口,“嗯……又或者说,他想故意引诱我对人类出手。”

这是樊绝从一开始遇到幕后人时就察觉到的东西。

不过樊绝并不明白,引诱他伤害人类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让他多一点业障?被天道仇视得更深一点?

燕止看了樊绝一会儿,只道:“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既然以为已经成功引得我们自相残杀,无论有什么目的,他都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来一趟,准备渔翁得利。”

而樊绝他们,只需要准备瓮中捉鳖就好。

“也是。不过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樊绝点了点头,又看向燕止,勾唇揶揄道,“小道士是八字不太好吗?怎么感觉一天能被上三次身?”

燕止也望向樊绝,好半点,居然缓缓点头了:“嗯。”

……

洛星野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看起来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

他做了一个,悠长的,陷在回忆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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