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破旧的空调依旧在矜矜业业地运作, 沅愫却感觉不到温度,也听不到运作之声。
“输送暖气”从事实变的动作变成了概念,怪异之感在弥漫。
不知何时, 窗外暴雨似乎停了, 雨点拍打之声消失殆尽, 尖锐的风声也不复存在, 立体的世界好似变成了一张平面的纸张。
强烈的割裂感从周围无声转变的环境侵蚀而来,房间仿佛变作了一个单独的空间,寂静地与世界切割开来。
面前的人物变得僵硬扁平, 沅愫呆愣在原地。
尽管早有准备,他依旧忍不住瞳孔紧缩!
看不清,眼睛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雾,沅愫的视觉受到了某种干扰与阻碍。
一般,在想一个人的时候, 大脑就会条件反射地浮现出对方的模样, 但都五官模糊,看不真切的。
像是隔着一层布满了雾气的玻璃, 将真实与虚幻清晰分割。
乍一回想,还能隐约忆起对方五官轮廓,再深想, 就会变作一团模糊,扭曲……
这可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尽管从现实世界到现在,他经历的某些事也不像是用传统科学就能解释清楚。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都在跟个什么东西玩暧昧,谈恋爱?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全身,沅愫有所预感, 立刻问系统:“341,任务意外中断的话,扣多少钱?”
一直安静装死的系统没料到沅愫在这时候说这个!它声音打抖,磕磕巴巴道:【我,我待会儿帮你问问?】
话音落下,少年瞬间意识全无,身体软倒。
可在他即将摔落在地的前一秒,纤瘦的身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稳稳托住。
窗外并不是雨停了,雨珠悬浮在半空之中,楼下打哈欠的前台维持着撑脸,单手按倍数的姿势,慌乱撑伞的行人雕塑般伫立在街道上,打开烤箱上,面包漂浮的香气渺而薄地凝固在上空。
世界被按下了定格键。
浴室里,谢长生的身形化作雾水,消散,流动;古堡内,伫立在窗前面色阴沉的泽兰身形映着月光,下一刻,流水般消失;华丽古董吊灯下,与族中长辈发生争执的伊赫身形消融;珀聿坐在书桌前,似有所觉,视线投向远处,身形同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一点汇聚。
终于,碎片如同流萤般逐渐拼接在一起,凝聚成了一个实体,男人周身散发出了一道淡色边界,独立于此位面之外。
341松了口气,赶紧道:【“先生”!】
少年双眸紧闭,睫羽垂下了一片秾丽的阴影,他无知无觉,倒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陷入了沉睡。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对待脆弱薄瓷般,轻颤着抚上少年的面颊,一寸一寸,珍之重之……
脸颊,眉心,鼻梁,唇瓣……指尖下滑,目光如跪拜在神像下的信徒般虔诚,又透着几分难掩的骄傲。
静默中,炙热的视线柔和地在沅愫身上来回逡巡,似要凝为实质,化作贪婪的舌。
平静而深沉。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聪明,敏锐,可爱。
当然,沅愫也会很记仇。
男人出声:“他是怎么发现的?”
同他的存在一般,这个声音也透着一种奇异的震颤,透着清晰的颗粒感,仿若机械冰冷,却违和地饱含感情。
【我感觉是因为您烧菜的烧得全是一个味儿。他很爱吃,尝得出来。】
341说出这个掉马原因后,强忍住挠脑袋的冲动,有些麻痒,既觉得尴尬又感到几分诡异的甜蜜……
系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人类的情感和思维很复杂,它缺少了一点训练。
事实当然不仅如此,沅愫很敏锐,刚跟341绑定时就装傻装乖让系统放松警惕。少年早早就注意到了好些异常,一直按捺不发,只有341这个菜鸡系统现在才发觉。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玩得开心吗?”男人问,语调缱绻。
【感觉还不错,】
341化出实体,它面前浮现出了好几块悬空的淡蓝色光屏,其上全是沅愫的信息,手指一推,光屏就飞到了男人面前。
【据数据显示,他挺享受的,玩得很开心。】
341像是个被上课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的内向学生,紧张地搓手等待下一个号令。
它从没想到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新系统会接收到这种严峻的重任——帮它们的“主神”大人照看他的……伴侣?
在它看来,二人的身份和关系始终僵持在一种很微妙的状态,先生追求沅愫,沅愫不太情愿,却留有余地,没直接拒绝。
341早之前抽空打听过,没太了解沅愫的身份,看起来就是个身世一般但活的得有点彪悍的普通人类。
818之前有怀疑过“主神”搞办公室恋情,以为沅愫曾经也是系统,但后来因某些原因送到了现实世界,可里里外外地在数据库里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相关信息……
数据枢纽站一群八卦的系统嗷嗷待哺,341看着“先生”抱着沅愫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垂首额贴在少年乌黑的发顶上,跟个痴汉没什么区别……
静谧之中,缄默地拥抱,只此,不再逾矩。
341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如何,但也忍不住鼓足勇气,问:
【所以……您现在摸透他喜欢什么类型了吗?】
……
沅愫梦到了一段往事。
自己在据理力争。
“他不是虚构的,我知道你们现在都认为我有病。但我认为我的思维很清晰,上次月考我总分601,不是最好但也不算差。这是个精神恍惚、脑子有病的人能考出来的分数吗?”
灯光柔和的心理咨询室内,沅愫脊背紧绷,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面上却没漏怯。
面对心理医生闻言,毫不吝啬地夸奖,“你成绩很不错。”
认同的答复令少年稍放松了些,心理医生温声问:“那能形容一下你男朋友的外貌,介绍一下他这个人吗?”
鸦黑睫毛低垂,琥珀眼亮了几分,少年作轻松地回道:“我男朋友,他长得很好看……”
说完这话,就没了下文。
少年想要形容,却张口无言。
瞳孔微缩,这一瞬间,他像是突然被人从顶楼大厦一把推下!神经霎时紧绷到了极点!!
可沅愫越回想越是心慌意乱,对方那张再熟悉的面容就像是被水洇化的色块,模糊不清,五官难辨。
霎时,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沅愫的喉咙,他感到一阵令人颤栗的窒息感。
尽管心理医生依旧用温和的表情注视着他,眼神不带任何攻击性或是戏谑窥探,包容又慈爱,沅愫依旧倍感煎熬,白皙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久,少年才颤抖着略显苍白的唇瓣,艰难开口:
“他个子很……高,皮肤也白,没什么脾气,但很爱管人。他家庭条件估计不差,会经常给我带一些县城买不到的进口零食和校对门水果店没有的水果。我们经常在学校后门没有监控的地方碰面,那里没有保安,后门也没有网咖,很少会有人来。”
说到这里,少年心稍稍安定,他抿了抿唇,嗓音中细微的颤抖压了下去。
“他成绩应该不差,我不会的题他会教我。我前段时间,成绩进步很大……这个老师们都知道。”
心理咨询室外,章老师听着里面少年隐隐约约传出的声音,忧心忡忡地抬手死死按住了紧皱的眉心。
作为老师,她应该早点发现沅愫同学的心理问题。
少年高二下半学期成绩进步飞快,她还以为这个孩子心理素质强大根本没有将他人的话放在眼里,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自从沅愫的性取向被人暴露之后,这所小县城的学校就炸了锅,学生们像是一群每天都吃着饲料的鱼,忽然嗅到了新鲜带血的肉碎,扭曲地沸腾起来!
此后,这个从入学开始就备受瞩目的孩子遭受了几乎是整个学校排挤与冷暴力。
学校里有关沅愫的流言蜚语不少,高中生,尤其是一些男生都是还没开化的畜生,造谣张口就来。
“怎么只找男老师问题,不知道人家有老婆吗?有妇之夫的秃顶老师都勾引?”
“哟,又去找女老师了,被戳中了,心虚了。”
“靠!食堂打饭的人为什么总是给他打那么多?走后门吧?”
“哪个后门?哈哈哈哈……”
“上周他在校长办公室待了半小时,这周一贫困补助就是他的了,没内幕我他妈吃屎!”
“昨天来学校门口接他那个胖子是谁?他新傍的大款?那也下得去嘴?”
……
找的男老师是班主任,提醒他交学杂费;找女老师是因为英语基础薄弱;食堂的工作人员就是看他瘦得可怜;校长是找他写了几份资料,贫困名额本来就有他一份,福利院出来的孩子都有。
最后一个,那只是他的资助人,是一对家境不错的丁克夫妇,那天只是办事路过,恰好邀请他一起去吃顿饭。
其实一切答案都显而易见,但一群不成熟又饱含恶意的人因欺凌而感到兴奋,就是会恶语相向。
沅愫没反驳,自证只会让自己陷入弱势,于是他找到机会,往那些人的寝室里丢菜.花蛇和老鼠,晚上听到整栋楼里不是响起的尖叫,他乐不可支。
后来他又把剁碎的生.肉抹在那些人的床铺下,空调里,天热就恶臭难忍,空调一吹,更是跟腐烂尸体睡在一起无异。
但寝室装监控后沅愫就没这么干了。
再后来,就是动手解决。沅愫战斗力不强,但会玩阴的,比较诡异的是说过沅愫坏话的人基本都倒了大霉,久而久之,本身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的沅愫的校园生活也回归正轨。
县城里的孩子难管,班主任脾气软弱,对霸凌之事多数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因为沅愫出头而惹上班级的刺儿头。
但章老师不一样,她是城里来的,代怀孕的姐姐上小半年的课,最看不惯校园霸凌的行为。
听姐姐说过沅愫的遭遇后,她以为沅愫心理素质强大才这么从容淡定,她很欣慰也很看好成绩逐步上升的沅愫。
可一次意外,她意识到了这个学生或许早已病入膏肓。
一个月前,沅愫上课心不在焉,整个人也变得焦躁不安,下午甚至还直接逃了晚自习,翻出学校,直到深夜才回寝室。
章老师以为沅愫忽然染上了恶习,想要人迷途知返,可悄悄跟去却发现少年只是坐在后校门外的大榕树下,抱着几本练习册,从黄昏等到路灯照亮那边的乒乓球台。
看着他被蚊子咬的得挠红了胳膊,章老师主动走出,问:“这么多天了,天天跑来喂蚊子,还能专心写题吗?”
少年回答得很快,哪怕被老师逮了逃课也毫不心虚,“可以。”
见他不抵触,章老师默了片刻,问:“你是在等谁吗?”
很明显,其实。
少年做一会儿题就会顿住笔尖四处张望,学校后门是一片旧房屋,屋子破得房门都用漏风未打磨的木板,里面只住了些没有子女赡养的孤寡老人,弥漫着一股黄昏暮沉的死气,与年轻的沅愫格格不入。
他没遮掩,低低说:“等我男朋友,他叫……”
章老师没有深问,沅愫主动告诉了她,说明不介意她去查。
她将本校,以及隔壁县城的学校查了一遍,根本就没有那个人的存在。
章老师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后又找学校安保调了所有监控。
沅愫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人,就算他有所谓的对象,会去那个监控拍摄不到后面乒乓球台见面,但教室的监控显示,沅愫从入学开始就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学校,直到这些天才频繁晚自习逃课。
一个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会面机会。
章老师预约了一位心理医生,毫不犹豫驱车带沅愫前往城里。
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她焦虑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压着高跟鞋的声音,生怕吵着里面的交谈。
也是,沅愫还那么小,青春期的孩子正是自尊心最重的时候,经受不住这种打击,以至于现在……
看着面前眉眼精致,甚至是漂亮夺目的少年,心理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同学,或许,这个人并不存在呢。”
沅愫呼吸一窒,浑身血液倒流,手脚霎时冰凉,一股无形的压力落下,随之一起的是男朋友一连半个多月的失约。
心在动摇。
耳鸣尖锐,心理医生的话模模糊糊地传入耳中,“我听说你遭受过校园霸凌?初步推测,你可能患有抑郁症,伴精神病性症状,也可能是分裂型人格障碍。”
“因为孤独,你给自己幻想出了一个完美体贴的伴侣。”
沅愫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一直维持着平和的神情也逐渐皲裂,“他是真实的。”
医生轻声问:“那你还记得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
“介绍人时一般会先介绍姓名,可你一直没提。”
沅愫如同被人点了哑穴,失了声,喉结不断颤抖,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摇摇欲坠。
因为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的男朋友叫什么了,他甚至记不起对方的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
他……叫什么来着?
我之前还告诉了章老师对吧?可现在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沅愫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周围的空间仿佛在疯狂塌陷,他身下一空,坠入了深渊——
“世界上根本就没这个人。”
“他不存在。”
……
四字如梦魇般回想,沅愫惊醒,猛然坐起了身!
“哐啷”一声巨响,保温水杯狠狠摔落在地,瞬间吸引了周围视线!
思政老师正在书写的水笔被惊得一歪,在白板上滑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沅愫脊背发寒,呼吸急促,一张漂亮的脸蛋毫无血色,冷汗浸湿了发丝,唇瓣不自觉微张着剧烈喘息。
老师认出了他,皱眉故作生气地道:“沅同学,睡觉就睡觉,能别打扰课堂吗?”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了一阵阵笑声。沅愫有些迷茫地怔愣在原地,看了眼台上面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老师,没忍住环视了一圈周围。
见此,老师笑容收敛,“嘶”了一声,“沅同学你面色不太好啊,要不让同学带你去一趟医务室?”
听到能去医务室,半晌立刻有好几个男生自告奋勇,其中还有其他班陌生的男生主动请缨,“老师我带他去吧,我校足球队的,跟校医熟得很!”
说完,眼神发光地盯着沅愫。
老师走下了台,来到沅愫的座位边,端详了片刻青年的面色,严肃问:“怎么样?要是特别难受,我们现在就打120。”
沅愫赶紧摇摇头,拒绝了,“老师我没事,我就是……做噩梦了。”
他声音虚得可怜,此刻微蹙着眉,雪颊沁着些薄汗,让人瞧得心软。
旁边女生好心地递了纸巾,沅愫接过道谢,老师见状都不忍心责怪,“看来我讲课还是太催眠了。”
此话说完,教室里又爆发了一阵笑声,沅愫也没忍住翘了翘嘴角,小声道歉:“对不起老师。”
课堂继续,十多分钟下课了,午饭时间。
沅愫有些恍惚地离开教室,身旁同学不论男女,路过都体贴地问候一声他的身体。
“睡不好可以适当运动,我带你夜跑怎么样?”
一女生挤开说话的男生,笑道:“我看你梦魇缠身,你加我个微信,我给你推靠谱的大师!”
“先加我,我会催眠,保你三分钟入睡!”
“滚滚滚!”
虽然花名在外,但人类都是视觉动物,看到漂亮美好的事物与人都想靠近,甚至是据为己有。
沅愫摇头,婉言拒绝,“我真的没事,谢谢你们。”
大家笑闹着离开教室,沅愫刻意放缓脚步落在后边,他看了眼周围,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我不是……猝死了吗?
怎么又回学校了,甚至还上课睡觉被抓?
沅愫轻轻地揪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心,感觉到了一点儿疼就松了手——好了,不是梦。
那之前遇到的那些呢?末世求生,嫁入豪门,多角恋……他不是在做任务吗?如果是梦,真的会这么冗长吗?
沅愫犹豫两秒,在心里喊了好几声“341”,半天没有回应。
他被自己中二得头皮发麻,闭了闭眼。
如果那些都是梦,那他的天价工资呢?全泡汤了吗?
下午没课,琥珀眼骤然一亮,沅愫抱有一丝侥幸,去了一趟银行。
沅愫激动期待地进去。
沅愫面无表情地出来。
余额分毫没变,七千五百二十六八角七分。
哈哈。
他窝着一团火,脚边不知道是哪个没公德没素质的丢了个喝完的易拉罐,青年一脚踢开泄愤!
易拉罐撞击地面,发出了凄惨的哀鸣,随后又咕噜噜地滚远,滚到了一人脚边。
沅愫见此,刚要道歉,抬眸看清对方面容时,瞳孔骤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