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2026陈挽生日番外(1)

奇洛李维斯回信 清明谷雨 8730 2026-05-23 09:44:48

姚家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挽了。

上一面还是在三年前菲利佩的酒会上,姚家楠曾疑惑和不甘心过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到陈挽的机会了。

除了在一年又一年的科技颁奖和新闻中能听到他的名字,直到今天的海洋经济发展交流会。

陈挽已经是明隆宝莉湾项目的首席工程师。

海市的五月也已经开了冷气,姚家楠坐在台下的商务听众席,陈挽坐在台上的专家席,他资历最年轻,却被安排落座在一位行业泰斗身边,可见上面对他的看重。

两三年过去,陈挽没有变,却又好似变了一些,头发乌黑,眉眼明亮,但胸前戴着的参会证削减了些许这种“漂亮”的视觉冲击,在充斥着权力、政治和商业气息的混沌会场里,更落出淤泥不染的务实和可靠。

会议正式开始前,他游刃有余地同一些官员握手、交谈,泰斗和他说话时,他略微地低下头附耳过去,偶尔点点头,露出笑容,很松弛。

姚家楠说不清陈挽身上变的是什么,如果非要形容,从前陈挽是藏在金币、美酒和牌码中的华丽宝石,危险诱人,但这些年,也许是他本人对自己狠心的磨砺,也许是某种无形力量的保护和倾尽全力的托举,使得大众后知后觉这颗宝石竟是一把出鞘的玉剑。

在论证五大工程的听证环节,陈挽是全场第一个投反对票的。

“丁士湾的大陆架坡度确实缓和,但岩层结构不稳定,密度小,和前期的预想有些出入。”

这个工程牵涉到多方利益,他一改往日的温和。

“两个路段受到寄生贝类的腐蚀,施工条件并不完全理想。”

氛围瞬时有些微妙。

商务组马上有人提出异议:“陈工,这或许是经济效益最好的方案,是建造路程和难度的折中选择。”

官方组也看向陈挽,他们希望能满票过会,但陈挽的话份量很重。

他虽然不是这群专家里资历最老的,但他是近几年来的预估评测报告安全性百分百的记录唯一保持者,为几个国有工程避免过几次巨大损失。

其他再权威的专家大大小小都出过错,只有陈挽迄今为止万无一失,无可挑剔。

此后,海洋重大工程启动前请陈工团队评测成了行内心照不宣的惯例,就跟做生意的开张前要拜一拜财神一个意思。

“我理解,经济效益的确是一个重要考量,但它涵盖的指标或许不是单一的,也分短期成本和长期隐患,”陈挽不疾不徐站起来置换灯片为大家演示原理,“在洋流附近的海域,盾构机其实很难顶住巨大的水压,如果不改变D3段的路线,施工时期有可能发生塌方、倒流的事故。”

窗外阳光更盛了些,为陈挽描了圈淡淡的金边,他站得很直,肩平腿长,像一竿不折节的竹:“概率虽然在安全评估范围之内,但已经濒临上限阈值,一旦发生事故,滞工修复的时间和生态破坏的程度无法预估。”

再大的经济利益,在安全面前,也不能赌。

姚家楠听到后一排有人小声说:“陈工太有种了。”砍掉这段路线得挡了多少人的财路。

“那第二轮陈工能不能投我司一票。”

“先看看我司!”

在业内,谁不想得到陈工的认可,无论是基于专业肯定还是人格魅力。

台上的官员也看着陈挽,心里叹气,但拿他没办法。

会前过去打招呼示好也没用,陈挽看着好说话,你笑,他也笑,但骨头硬,还是上面亲自请来坐镇的座上宾。

现场气氛有些僵持,陈挽弯了弯唇角,声音朗朗:“如果我们的管道一定要从D段穿过,那恐怕珊瑚虫们又要来一场‘僵尸大战’抗议了。”

他这么说,大家就都笑了。

堡礁是由珊瑚虫的尸体不断累积形成,前两年为治理堡礁市政花了不少经费。

陈挽知道治这帮人,用科普、用政策都没有,搬出钱来立竿见影:“这回没准回溯迁徙的灰豚也会跳起来气愤地加入它们的队伍,一起发出抗议,这样的话,我们下次的见面也许就是在环境保护质询会的质辩席上。”

大家就又笑,气氛一下轻松了许多。

只有姚家楠没有笑,陈挽变得更松驰了,谐语包装警告,玩笑却不失立场,自动划分敌友。

以前陈挽也不怯场,但能感觉到是出于包裹自我的八面玲珑和滴水不漏,如今的四两拨千斤是源于在专业上的据对话语权和向下兼容的控场力。

最可怕的是,陈挽不但精通专业,还是商人出身,商海权术和利弊权衡皆在他股掌之中。

底下的反对者们看起来是想要说服他,征服他,其实不过是在拼命争取他,拉拢他,想要一句认可和支持,最终却轻飘飘地被策反。

茶歇时间,几个龙头企业的代表都来跟陈挽搭话,这一行,得陈工者得天下并非一句玩笑话。

姚家楠还看到有几个高校来实习的学生来跟他打招呼,请教问题,陈挽像聊天一样为他们解答。

不过最后拒绝了他们要的签名。

“我的签名有什么值钱的,”他声音轻扬,掺着调侃和自谦的笑意,“还是给你们留个有用的吧。”随手写下一串学术邮箱账号。

直到陈挽重新回到会场,那几个学生还伸长着脖子张望他的背影。

从前人人仰望富士山,如今,陈挽也成了人们追逐的月亮。

陈挽回到座位唇边笑容收了半分,打开手机给助理发了几个人的名字,会上解决不了就会下解决。

至于怎么解决,那方法可就太多了。

会议结束,陈挽伴在泰斗身边,和几个官员一起走出会场,他正低头听老教授讲话。

人群之中的姚家楠敏锐地捕捉到一抹高大的身影,即便对方坐得很偏僻。

赵声阁感受到投来的视线,但丝毫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全部落在了背对他的陈挽身上。

一个星期没见,好在陈挽看起来没有瘦,但腰还是细,衬衫收进裤子里,往下是西装裤包裹的一双长腿……

赵声阁突然很想让他立刻转过来,他要马上看到陈挽的脸,一秒钟都不能再等。

不过赵声阁向来是最有耐心的,等那边聊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

他的身形和气质都太出众,几乎是一站起身那几个官员就看到了,朝他伸出手要握。

陈挽反而是最后一个发现他的,他转回身,看到赵声阁的脸那一刻,黑色的眼睛里迸出了惊喜的光彩,右手抓了抓拳头。

不是说晚上才回到的吗,他们都约好了等陈挽下了会去接机的。

两个人都挺会装,正儿八经地和其余人寒暄、道别,一齐离开会场,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姚家楠。

赵声阁抵住陈挽后心走近轿车,陈挽装模做样要去拉开副驾,被赵声阁一把拽住手臂推进了后座。

空间宽敞,陈挽被轻而易举地按在赵声阁腿上,两人都撕开了衣冠楚楚的假面拥抱在一起。

两人都有点神经质,彼此摸来蹭去的好像在仔仔细细检查自己最重要的宝贝寄存在对方那里是否安好。

赵声阁的力气很大,陈挽觉得被勒得快要嵌进他的身体里,不过他自己也不遑多让,牢牢地环住赵声阁的脖子,捧起赵声阁的脸和他亲吻,直到气喘吁吁,彼此身上都染上彼此的气息才放松下来。

赵声阁被他又蹭又拱地,弄得有点好笑:“嗅什么?”

“好闻。”

“当然好闻,你挑的。”是赵声阁生日时陈挽送的香水。

木质柑橘调的赵声阁会让陈挽觉得很温暖。

赵声阁睫毛很密,每次这么往上抬眼看人的时候很容易让陈挽心跳漏拍,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有点没出息,像是一个饥渴的人,捧着赵声阁的脸仔细地看,是他喜欢的眉眼、鼻梁和嘴唇……

他的眼神实在太痴恋,又贪婪,赵声阁很慢地眨了眨眼,声音放低:“昨晚不是刚看过吗?”

只要出差,两人每天都会视频,甚至一天好几次。

赵声阁在外面一概沉稳寡言,和陈挽倒是挺多话要说,今天的工作餐不好吃,下午开会谁又讲了什么废话,晚上应酬又听到哪家的八卦,通通要告诉陈挽。

不聊天的时候就是单纯连线各自工作,但有时候也做很多出格的,有的没的,几乎都试过,手机和电脑也脏过太多次,陈挽有点上瘾,迷上被赵声阁远程操控的刺激感觉。

陈挽理直气壮说:“我没看够。”

视频的时候赵声阁一会儿把镜头对准喉结,一会儿照到肩膀,手臂,或者胸前,像拿着逗猫棒,给你玩一下,又拿走,陈挽觉得停留在脸上的时间实在是……有点太少了。

赵声阁:“噢,原来是只想看脸。”

陈挽马上否认:“当然不是!”

赵声阁愿闻其详:“那还喜欢看哪里?”

陈挽不说话,伸手摸他的脖子、肩膀再往下……

赵声阁抓住他乱摸的手,十指相扣,说:“知道我为什么不把镜头对着脸吗?”

“为什么?”陈挽是真的很想知道。

赵声阁收了笑,表情淡淡的:“因为对着脸你的眼神就会开始飘,不好好听我说话,也不好好回答问题,就光盯着视频看。”

好几次赵声阁问他今天累不累,他回人家吃过了;问他晚上干什么,陈挽说吃的法餐;人家问地他答天,还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痴痴看着你。

“……”陈挽自己也有点窘,知道自己没出息,但没想到这么没出息,“没有吧。”

“哦,不认帐了。”

陈挽又摸鼻尖。

赵声阁还不放过他:“陈挽,你如实告诉我,每次跟我视频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他有点得意,又有点嘲笑:“我真应该把你的样子录下来发给你自己看看。”

陈挽自己也觉得挺好笑,捧着他的脸:“那你先让我看看。”让他看够了再说。

赵声阁嘴上厉害,但姿态却温驯,顺从地任他摆弄和观赏。

陈挽摸了摸他锋利的眉眼:“怎么自己偷偷回来了,不是说好了下午我去接机吗?”

赵声阁任由他摸:“怎么能让寿星去接我,当然是我来找寿星。”一句没提自己昨夜通宵完成手头的工作。

但陈挽一眼就看出来,那么爱睡觉的一个人,他皱着眉道:“那你靠着我休息会儿。”他有些强硬地把赵声阁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慢慢抚他的背。

“太辛苦了,”他心疼坏了,侧头亲了亲赵声阁耳朵,“是不是那几个老家伙又欺负你?”

赵声阁嗅着他颈间淡淡的香气,暗自弯了下唇:“谁能欺负我?”

这种话估计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陈挽说得出来。

“倚老卖老也是欺负,”陈挽正色道,“精神施压也是欺负。”反正陈挽“欺负”的标准也挺自定义的,全世界不顺着赵声阁那就都叫欺负。

他很认真,显得义正言辞,赵声阁又要被逗笑了,懒懒道:“没那么严重吧。”

陈挽不管,认真起来:“等这个季度的行标更新,科想的新项目跟国外组织做资源置换,到时候上谈判桌就好谈了。”

陈挽永远做赵声阁那张漂亮的底牌。

他给赵声阁抚背的动作很温柔,但话却淡淡的,有种杀伐的偏执。

赵声阁拱了拱他的颈窝,想说不用,但最后还是没有说。

陈挽的爱,看起来很随和,很温柔,像温水一样,包容,不争,没有任何要求,但实则主体性非常强,也很轴。

这其实是一种有点扭曲的爱,一种献祭式的爱,一种引颈就戮的爱。

但你爱陈挽,就要用他喜欢的方式去爱他,用他喜欢的方式去接受他的爱,永远不要拒绝他。

所以赵声阁只是说:“那陈挽好辛苦。”

如果陈挽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赵声阁的人,那赵声阁就当那个世界上最会爱陈挽的人。

陈挽满足地把脸贴在他的头发上:“一点也不。”

有时候他甚至有点病态地觉得,每次送赵声阁礼物,会比他本人收到赵声阁送的他礼物更开心一点。

陈挽的爱从始至终如一,在给予那一刻就已经完成,在输出那一刻他就已经获得了想要的东西,快乐不依靠回报,满足感也不基于反馈。

不过,每次赵声阁总会报以更多、更充沛、更庞大的爱意,像倒灌的洪水将人包围得密不透风。

施爱者爱返,获得双倍幸福是上天对一个很会爱人的人类的祝福与嘉赏。

“赵声阁,”陈挽坦诚又执拗地轻声说,“我真不觉得辛苦,一想到你需要我,你依赖我,你离不开我,我就觉得……很幸福。”

赵声阁忍了又忍,原本是真没打算在车上动他的,但是陈挽实在是太……

陈挽被摸舒服了,手穿过他的头发安抚着,仰起头,还要自己把扣子解开两颗,脖子上碍事的参会证也扯下来扔到一旁。

“……”赵声阁都要气笑了,帮他把纽扣一颗一颗扣起来,从自己口袋掏出一个礼盒塞到他手上:“拆开看看。”

“是腕表?钢笔?还是戒指?”陈挽还有点喘,边拆边猜,一个也没猜中。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微缩景观盒说不出话来。

微缩景观盒复刻了他们和好的那个荷里保龄球馆!

保龄球道上有两个卡通小人,陈挽和赵声阁都穿着和那天一样的衣服,按下按钮可以重现“圣诞树”、“双重高峰”和别的球型。

每次清球,盒子里就会响起赵声阁的声音。

“陈挽,希望你开心。”

“陈挽,祝你交好运。”

“陈挽,你会一直赢。”

“陈挽,希望你健康不生病。”

“陈挽,我很挂念你。”

“陈挽,希望你做什么都能成功、圆满。”

“陈挽,生日快乐。”

语音是随机的,陈挽把按钮按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循环不出重复的,而它们里出现的最后一句是——

“陈挽,赵声阁永远爱你。”

陈挽低着头,也不说话,一遍一遍重复,听得实在有点太久了,赵声阁好笑又无奈,不得不出声制止一直低着头玩玩具的人:“喂,要不要听听真人版的?”

陈挽这才抬起头把眼神分给他,喃喃道:“你做了多久?”

赵声阁拨了拨他额前的头发,看了片刻他的眼睛,低声说:“没有很久,我觉得很放松。”小时候没有机会做的兴趣爱好,在陈挽身边可以做。

“也不麻烦。”比设计一个机器人简单多了。

无论过多久了,赵声阁还是要再强调:“打保龄球那天我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陷入了情网,却又不得其法。

“谢谢陈挽不跟我计较,还给我打圣诞树。”最谢谢,陈挽一直等他,愿意爱他。

陈挽马上环住他的脖子,很依恋地说:“别跟我说这些,那我也谢谢你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这算什么生日礼物,只是一个小玩意。”

赵声阁带他去看真正的生日礼物,坐上了副驾陈挽才发现还有一束花。

是宫灯百合,也叫“圣诞铃铛”,灯笼状的花朵澄黄色,玲珑雅致,垂吊在青色花枝上,密密一束。

“好漂亮,”陈挽珍惜地双手捧着,“怎么突然买花,家里的也已经开了。”

鲜艳的花瓣衬得他眉目如画,赵声阁看了两秒,移开视线,脑子里却止不住又想起个什么童话书里的花仙子,他不动声色道:“生日本来就应该有花,家里有但是可以换一种看看。”

陈挽的花园里可以有很多绣球和芍药,但不能只有绣球和芍药。

陈挽噙着笑去拿压在花束下的报纸,应该是随手从机场带过来的。

【花蝴蝶痴缠冷冰山,车内激吻翻江倒海】一行黑字大写加粗,生怕读者眼瞎看不见。

太明显了吧,陈挽闷笑,侧身拉着赵声阁的领带将人牵过来啄了一口:“激吻暂时没有,先轻吻一下,好吗。”

赵声阁目视前方装模作样打方向盘:“不知道你说什么。”

陈挽挑挑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觉得这人太好玩了。

驶过金钟道,绿灯变红,赵声阁靠着椅背放松,一只手随意搭到中控台上,只用右手扶方向盘。

陈挽就伸手去牵他的左手,扣住。

赵声阁目视前方路况,没转头看他,只压下一分嘴角,若无其事问:“做什么?”

陈挽也不转头看他,注视前方说:“不知道。”红灯短短数十秒,十指亦要紧紧相扣。

赵声阁可有可无,手却抓很紧,指腹精准抚上指缝间那颗隐秘的痣,摩挲了好一会儿。

陈挽早已摸透赵声阁。

在家里,如果他时不时转头瞟你一眼,也不说话,你最好放下手上的工作去亲一亲他;

在公司,如果他不小心发错又撤回了信息,你最好跟他说你现在非常想他,并发送猫猫头表情包攻击;

如果加班,也一定要表示自己非常非常需要他来接,最好再带一个菠萝油。

此类种种每次被卓智轩发现,都惊呼陈挽比养猫人还夸张,可是看陈挽眼睛弯弯地笑着,卓智轩又很无语地闭嘴了。

抵达百利街,五月的海港游人已经多起来,高楼层叠,遮住半边巨大的白色摩天轮。

库里南停在一间占地面积宽阔的二层玻璃展馆前。

“来,”赵声阁帮陈挽把安全带解开,把花放好,“去看看。”

陈挽静静地看着他:“这是哪儿?”

“这是你的科技展馆。”

“什么?”陈挽觉得自己没有听清。

赵声阁一把扣住他的手往里走:“去看看喜不喜欢。”

“不喜欢的地方我们再改。”

展馆已经完全通风:“1号厅主要是记录和展示你的每一项专利,按照年份排序,有文本性的电子记录,也会做实体模型模拟演示,空间很大,可以一直为你记录到一百岁。”

陈挽的心血和成果,赵声阁比谁都珍惜。

“只要你还在科学的世界里探索,我和这间展馆就会永远记录你。”

陈挽皱着眉,心跳得很快。

赵声阁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不容许他有一丁点退缩:“这边是讲座厅,平时科想有新项目的推广、宣传和展示,还有你的讲座,都可以安排在这里。”

不用再去会堂和酒店租借场地,那些地方的设备和环境赵声阁没一处满意的。

赵声阁道德感一般,也曾无数次想独自占有、私藏陈挽的好,陈挽的美,陈挽的爱,但最后还是爱更胜一筹,克服和打败了他骨子里的占有欲和劣根性。

喜欢一个人会想要私藏,但爱会毫不犹豫托举。

“这边是沉浸式数字化体验,用作科学科普专区,展馆的团队已经和葵塘几个区的学校联系过了,会免费给他们提供科学课堂的空间和内容,所有的活动和资源都是公益性的。”

陈挽猛然转头看向他。

赵声阁八风不动,平静淡然地接住他的视线,任他审视。

陈挽喉咙滚了滚,他要做的事,还只不过是心里的一个雏形,赵声阁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提前帮他铺好了路。

葵塘几个区的学校都是资金较为短缺的公立或民办,教育资源有限。

陈挽小时候住唐楼在那边上学,科学课自然课和社会实践完全是形同虚设,遇到一本心水的海洋科普读物他也只能从书店的橱窗里偷偷张望。

小小的陈挽每天只给自己看半分钟,时间一到就默默走开去捡瓶子。

他每天都去,但不敢站得太近,怕店员嫌自己脏被驱赶,只能遥遥望一眼,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瘦瘦身影和尖尖下巴,陈挽穷困、贫瘠,离科学的世界很远。

那样漂亮的科普绘册里会有什么,海底世界?海上远航需要什么?最远能到多远,是否能脱离牢笼?

也曾努力攒钱计划将它买下,每次瓶子被抢走或者是压价陈挽就会想一想这本绘册,继续自己孤独的寻宝游戏。

可是还没有把钱攒够那本绘册就被人买走了,没过多久,陈挽也被宋清妙带走,去往另一个牢笼。

直到今天,陈挽都不知道那本绘册里的内容,它却在他的心里播下了小小的科学的种子。

很多时候,一个偶然的契机、一份好奇心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选择和人生。

或许那就是陈挽理想最开始的地方,在遇见赵声阁之前,陈挽先成为了他自己。

长大后的陈挽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君子,他现在这个位置复杂而敏感,也许做多错多,很多事也许也不该揽下。

但是。

赵声阁从背后推着他走进馆长室:“展馆这支团队的人都是我亲自挑的,以后就都归陈馆长管了。”

“你可以信任他们,他们前期已经跟很多内地的实验室建立了联系,会定期邀请他们展示和宣讲自己最新的科研成果,到时候可以邀请学生们来观看,展馆会承担他们出行的费用,也可以组织入校巡展。”

陈挽低着头,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要做学术,赵声阁就建立个人实验室;

他资助孩子上学,赵声阁就成立慈善基金会;

他想要做科普,赵声阁就设计公益科技馆。

时至今日,陈挽已无从猜测赵声阁还能做到什么地步,人在爱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之下才能爱他所爱,想他所想,忧他所忧。

在感受到高密度、高频度、超出承受范畴的幸福那一刻,除了甜,竟然还能尝出一点酸楚和涩意,酸的是对方一番千回百转的苦心,涩的是这份心意望不见底,你完全无法预计和估量这份爱到底有多深。

陈挽环顾一圈展馆,最后目光落到赵声阁脸上,眼神暗了半分,语气也幽幽的:“赵声阁,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后悔。”

赵声阁却一点也不担忧,甚至歪了歪头:“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竟然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争取。”

竟然,一点都没有,没有想过要试一试,没有想过任何可能性,人尝过了甜头,知道了这份爱有多好,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好得多,就会忍不住假设和后怕,如果今天拥有赵声阁的是另一个人,陈挽坦诚:“我可能真的会……不甘心。”

赵声阁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轻嘲道:“陈挽,你在想什么?”

他一步一步逼近陈挽,近到咫尺,收了笑,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地问:“你觉得我会为别的人做这些?”

陈挽不错眼地盯着他。

“一点都没想过要追我,还好意思说,”赵声阁望着他,幽幽道,“看来是真的也没有很喜欢——”

“不是!”陈挽马上就要辩解,赵声阁却不给他机会,直接放话道,“无论你想不想,也绝对不会有另外一种可能。”

“我只会和你在一起。”

赵声阁明确而笃定地通知他:“不是你,我绝不会喜欢上另一个人,也绝不会进入一段恋爱关系和组建家庭。”

他又开始那样面无表情说一些让陈挽心头大跳的话:“而且,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陈挽一顿。

赵声阁觉得他实在有点傻。

难道赵声阁是天生就会爱人的吗?

不是。

是陈挽在塑造着某一部分的赵声阁,是赵声阁也在学着陈挽爱人的样子爱他。

“陈挽,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赵声阁总是极度坦率,直接得有点不顾人死活了,“你是我的启蒙。”

“什么启蒙?”

赵声阁表情淡淡,语出惊人:“爱的启蒙,性的启蒙,美的启蒙。”

他是直抒胸臆了抒爽了,把脸皮薄的那个耳朵听热了,即便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但被这样直接地说出来还是太超过了一点。

赵声阁哪管他受不受得住,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微微低头:“你选择了我,我才是我。”

是日日凝望的信徒选择神明,是陈挽解构又重建了某一部分的赵声阁,是陈挽让赵声阁不再是一种模范的样本、一樽束之高阁的摆设。

当高台上的塑像被饱满和庞大爱和欲冲击、浸染,他的生命才被唤醒,他的血肉开始真实,他的金身有了人的灵魂。

“是陈工把我变成这样的,陈工要负责。”

陈挽偏开脸无奈地笑了一下,抬起双臂松松垮垮搭在他的双肩上,歪着头,请教:“我怎么负责啊?”

“不要拒绝我就可以。”从前的基金会,现在的实验室、科技馆,未来的慈善机构和信托还有更多更多,赵声阁给的都不能拒绝。

“不拒绝我,就是负责了。”

“我知道,很多事你自己也可以,但是,”

“我希望你只要专心做最重要的事,其他的交给我。”

“陈工给个机会。”

这条路并没有那么容易,外界只看陈工的功名荣誉,唯有赵声阁悉数记载陈挽的刻苦勤勉。

即便天赋过人,预判零误差的背后也是陈挽日夜的钻研精进,行业定心石全因陈挽严苛自律。

其实赵声阁真正能帮他的,太少太少。

赵声阁从来不怨天尤人,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优胜劣汰。

他第一次对这种不公产生不满,是怨上天对陈挽太差,恨命运让陈挽吃了太多苦头,连追梦都要曲线救国,迟人一步。

不过没关系,命运的不公,亲情的缺憾,理想的蹉跎,都由赵声阁来补偿,即便不是由他造成,也全都由他来承担。

陈挽从此只做他想做的事,烟灰与酒气不可再沾染他衣摆,名利场的寒暄与热茶也只需等他人来敬上。

真理无穷,陈挽本人尚且能尽人事平常心,赵声阁却偏心偏到太平洋,觉得学海吝啬,回馈太少。

倘若金钱真的万能,那他一定不允许陈挽被科学辜负。

可惜真理无价,也无涯,任是陈挽也只能慢慢攀登求索,但定会有一个赵声阁一直陪伴。

陈挽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叹息:“你别这样,真的。”

“很容易把人惯坏。”

赵声阁抱着他的脑袋,低声答:“这才哪儿到哪儿,而且,”

“你要是真的能被惯坏,我倒要开心了。”陈挽不懂仗势欺人,也不愿恃宠而骄,心性不改,定力极强。

赵声阁束手无策,只好说:“什么都不要想,接受我就好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科技分馆,会像种子一样落到西半岛、礁砂岛和教育资源更贫瘠的地区。

除去爱与美的启蒙,陈挽亦寄托未泯的理想,赵声阁早已被家族责任绑架,失去追梦权利,好在陈挽心性顽强,坚韧不屈,无论命运时机如何磨人,亦未从认输。

赵声阁感谢他坚持,无论对人还是对事。

他自己没能走的那条路,赵声阁力护陈挽走完。

“以后你会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的大手托着陈挽的后脑,陈挽的脑袋圆圆,头发蓬松,赵声阁的手很有力,贴着温热的皮肤能够摸到骨骼的形状,那种体感会让人觉得掌心里像捧着一个什么纯真动物,既温情、忠心,又牢牢被他掌控,赵声阁摩挲了一下他乌黑的发丝,又捏捏人耳骨,撒不开手。

“会有更广阔辽远的世界等着你,”赵声阁爱惜地抚摸他,“不过,我们不着急,一步一步来,如果觉得累也可以考虑gap两年,而且,方谏不是一直想让你到理查德那里读博吗。”

理查德是方谏的老师,方谏一直都很赏识陈挽,并且认为他从名利场上抽身专注于技术属于“改邪归正”,因此在专业上时时关照和督促。

陈挽不大愿意:“我在这边申请也是一样的。”

赵声阁不太赞同:“可是那边专业更对口,陈工,要陪读吗?”

陈挽抓住他的手放在心口:“这个陪读太贵了,还要管明隆,会很辛苦,我不想。”

世人皆只看到赵声阁的权势声望,唯有陈挽知道他是如何顶着沉默的压力在暗涌的风浪间掌舵。

诡谲迷离的跨国谈判,盘根错节的本土市场,虎视眈眈的前潮后浪。

陈挽努力精进,亦是因为时刻不忘自己要做赵声阁那张漂亮底牌与锋利宝剑。

飞鸟死性不改,万年如一日捍卫高山。

陈挽不要玉嶂俯就,要他永远巍峨屹立。

“如果没有我明隆就会倒闭那它注定以后也走不长,”赵声阁从来不担心自己的远程掌控力,“海外分部拓展本来也在这两年。”

陈挽还是不太愿意。

赵声阁也不逼他,双臂一抬,将他抱到办公桌上,也是抱住当初那个眼巴巴看着绘本没钱购买的小陈挽:“没关系,慢慢想,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有一点。”

“希望你不要把这当成是一种负担和牺牲,不要把它看成多大一件事,这只是一种最普通的陪伴,我只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而已,就这么简单。”

赵声阁不接受异地恋,短期的出差就算了,如果还要忍受长期分隔两地只能说明他没有努力想办法解决问题,以及,对自己的感情和生活缺乏应有的掌控力。

赵声阁没那么没用。

陈挽双腿夹着他的腰,抱紧了一点,点点头,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不会,我也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赵声阁轻嗤笑了一声:“你最好是真的。”

陈挽也笑,把下巴搁在人家的肩膀上,连阳光都对他温柔,透过落地窗安静落在脸颊。

太舒服,陈挽被晒得半阖着眼,他鲜少这样慵懒懈怠,温吞道:“窗外有一棵苦楝。”

“喜欢吗,”赵声阁像抚一只懒猫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像不像英华分部那一棵?”他特地去挑的。

陈挽嘟哝道:“像的,好漂亮,我喜欢。”

五月正是开花的季节,撑开的树伞似一大片粉云,风过如下花瓣雨。

“喜欢就行。”

十六岁没有一起看的苦楝,以后每年每天都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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