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许长清不太愿意回想, 那天轰然倒塌的情绪了。
哪怕许长清想张嘴,说他对淮按没有什么心思,他却完全说不出口。
对啊, 淮按和淮洲本来就是陌生人,如果他们谈恋爱,其他人又能说些什么?即便是有人觉得不妥,也做不了什么。
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淮洲的心智更加成熟稳重,许长清无法将淮洲当成一个比他小的孩子, 将淮洲当成同龄人对待。
但淮按不一样。
他看着淮按长大, 淮按的率真烂漫和喜欢都显得那么不一样。
淮按对他的需要, 是许长清最为珍视的地方。
在小时候许长清冷漠无情,注视着两个比他小还惨的两个小孩,完全可以任何产生交集的心思。
如果不是淮按主动靠近他,许长清可能一直会如此冰冷且没有目的地活下去。
父母离世,淮家震荡,他的命运如蒲公英一般四处飘零, 等待最后坠落的那一天。
直到淮按奇迹般出现, 伸出手, 趁着风紧紧地抓住了他。
所以,许长清对淮按总是会更照顾, 管得更严。
在他心里,淮按是不一样的。
淮按不是他的弟弟,但淮按可以是。
现在呢?许长清不知道,他对淮按是否保持一样的感情。
他也不知道。
许长清从来没有思考过感情的问题, 在他眼里, 回国后解决完淮家,他会和淮按一直生活在淮家, 把淮按在他出国时期培养出来的坏习惯全部纠正掉。
徐容的戳穿,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并不愿意看到淮按和淮洲谈恋爱。
如果是亲情,他怎么可能这么想?
许长清没想过这个问题,不代表他愚蠢。
真正的亲情,大部分是得知此事大吃一惊,然后慢慢消化,并分析成功的可能性。
绝对不是第一时间身心抗拒,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所以,他对淮按的心思,可能真的说不上单纯。
许长清轻声说:“小按,先试试吧,如果能解除通感,对你们都好。”
许长清并没有告知淮洲,淮洲真的被胡集关禁闭了,一直是许长清在外面镇场子观察情况,与淮洲接头传递信息。
淮洲的心腹可能会通知淮洲,但许长清和淮洲长期合作,还算有点话语权,淮洲知道的时候太晚了。
如果淮洲对此事产生极大的反对,那才是真的说不过去了。
毕竟这个项目,是淮洲当初一手促成的,许长清当初还反对。
如果通感解除,淮洲应该如释重负才对。
许长清不希望是后者。
因为这意味着,淮洲绝对不会允许淮按最后把通感解除。
这只是第一个疗程,还有第二个疗程。
淮洲不配合,肯定会在无形中阻止他们,真的会很难办。
许长清和淮洲长期合作,共同密谋,更了解淮洲的聪慧和狠辣手段。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和淮洲成为敌人。
淮按不知道许长清为什么同意,不过这是一件好事。
许长清都同意了,淮洲岂不是更相信他没有胡来?
哎,不对,他这是作死吧?淮洲到底是勃然大怒还是高兴?
001发布的任务怎么让摸不着头脑呢?
001有苦难言。
它只是个接任务的智慧生物啊X﹏X。
“好了好了,我准备好了,那我们开始吧。”淮按不想看到过于严肃的氛围,许长清眉头紧皱如临大敌,担心到不行,但表面上还要撑着让淮按放心。
淮按打趣道:“没事,就算失败了又怎么样,我多能忍啊,我以前被他们折磨的次数还少?一个月一次,什么手术、酷刑、疼死人的数据采集我没经历过,你们能有他们魔鬼?放宽心,我的命大着呢。”
淮按彼时已经躺在床上了,徐容这个研究院还有不少科研人员,设备的专业程度和淮家有的一拼。
科研人员的面孔多是国外生面孔,徐容说这是他花大价钱请来的,还有医疗团队,绝对不会让他出现意外。
柳源之和徐容穿上绿色研究服,戴好口罩和头套,实验室里的白色灯光下很亮,淮按躺在床上。
许长清低头看淮按的眼睛,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不要拿痛苦的经历开玩笑说出口,我会心疼你。”
淮按愣了一下,立刻笑了。
“长清哥哥你怎么比我还担心,你不是说畏惧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吗?”淮按都怀疑许长清被夺舍了。
许长清从小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严苛、不近人情、对学术有极高的钻研精神,一板一眼,害怕这种属于畏缩的负面情绪,淮按从来没有见过许长清出现。
“我希望躺在床上的人是我。”许长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淮按能听出来,许长清是认真的。
淮按不禁感动了,许长清对他可真好,真的把他当成弟弟了。
不是亲弟,胜似亲弟。
“长清哥哥,你也太好了。”淮按反过来去握紧许长清的手。
徐容看不下去了,打断他们“兄弟俩”的温情互动。
“睡一觉就好了,真的没什么。”徐容笑眯眯地对淮按和许长清说,“等下要插上仪器随时查看身体状况,请移步。”
许长清要时刻观察淮按的状态,慢慢松开淮按的手。
“好。”他点头说。
柳源之从始至终没说话,一言不发,心事重重。
在没有解决通感之前,他不敢掉以轻心。
*
淮家。
淮洲被关在淮家的禁地,这是一处黑漆漆的小屋子,屋子外面是点满蜡烛的长廊,还有一模一样的黑屋子。
那些黑屋子并非空无一人,放满了淮家曾经长辈的骨灰和棺材,棺材里没人,只是装饰品。
但是在黑夜中,就显得格外恐怖了。
偌大的禁地,静悄悄的,只有淮洲一个人。
他已经被关了大约两周。
这两周,淮洲并非与外界毫无交流,许长清会托人送干粮和水的时候传话。
淮洲并不害怕淮洲的禁地,哪怕与他并列的黑屋子都空荡荡的,他也没有任何感觉,以前也不是没有被关过。
过了今晚,明天他就能出去了。
这件事是他一手谋划的,淮洲并不后悔。
只是,他的心今晚莫名惴惴不安。
很奇怪。
明明今天一往如常,没有异常的地方,他就是心里不踏实。
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淮洲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坐着,只能盯着高高的窗户任由思绪远飞。
小的时候,他也和淮按被关过禁闭。
当初淮洲不甘愿被束缚当实验体,想放手一搏试着逃出淮家,策划了很久,没带上淮按一个人打算逃走。
逃走之后再说,他受够了当实验体的生活。
哪怕是死,他也无所谓。
可惜,他低估淮家只手遮天的能力了。
淮洲如愿逃出淮家,在淮家外面躲了一天。
淮按比他先一步被抓到淮家的禁闭室。
小时候很喜欢与他惺惺相惜的淮按,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漆黑的屋子里瑟瑟发抖,一点动静让他如幼兽一般受到惊吓。
见到他到来,也不愿意靠近他了。
在此之前,淮按把他当成相依为命的哥哥。
从那个时候起,淮按就不太喜欢他了。
因为淮按再笨也知道,他被哥哥抛弃了。
以前喜欢黏在他身边叫哥哥,后来喜欢黏着许长清。
淮按对哥哥的爱,转移到了许长清身上。
淮洲自认为冷心冷情,只在乎自己的生死,压根不在意淮按。
可是在淮按都远离他的时候,淮洲难以控制地出现愧疚的情绪。
愧疚,这真的是一个很陌生的词。
淮洲从小就觉得,他是一个怪物,是一个冰冷的实验体,永远都体会不到人类的情感温度。
淮按在他眼里,更像一个拖累,天真、幼稚,即便遭受非人的对待,还保持着孩子的稚嫩。
为什么他会和淮按有通感呢?如果没有通感,他就不会遭受折磨了。
在实验室里死去,也好过活下来,承担起两颗心脏的跳动。
这个代价,真的太大了。
保护自己都难,他还要费时费力去保护另一个人。
可那一刻,淮洲心中万分坚定的念头,在看到淮按的眼神和退后的动作,心中的涟漪微微晃动,一层层的涟漪扩散开来,直到整个湖面出现裂缝。
淮洲无话可说。
做了就是做了,抛下就是抛下了,淮按本来就不应该是他的队友,太弱小了,弱小到谁都可以欺负他。
也就是从那天起,淮洲和淮按的关系变差了。
淮洲没有再思考怎么逃跑,他终于接受了来到淮家的命运。
淮洲换了一个思路,慢慢蛰伏在淮家积攒力量。
直到现在,时隔十几年,他又来到了这里。
怎么会想起如此遥远的事情呢?
他早就该忘记了才对。
为什么当时的画面如同电影播放一样历历在目?
淮洲的目光落在装饰的窗户上,闭上了眼睛。
淮洲知道,淮按一定不愿意来禁闭室看他。
淮洲也不希望淮按来看他。
他如今的样子太过狼狈。
如今,淮洲一个人关禁闭,却忍不住想到淮按当时害不害怕。
淮按从小胆子就很小,被他连累,绝对恨死他了。
这一次,换他感受一次了。
可是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明显的心跳声。
砰砰砰的心跳声,像是寂静之地的平静乐章,黑夜中的光亮,陪伴淮洲度过漫漫长夜,不会感到孤寂。
淮按没有来找他,淮洲却没有错过淮按两周内的情绪起伏。
黑漆漆的屋子里,通感成了唯一的联系。
无论淮按在哪,他都能感受到淮按的喜怒哀乐,猜测淮按在做什么。
说不清是淮洲保护淮按长大,还是因为淮按,淮洲才愿意慢慢成长。
他们之间的事情太过复杂了,像两条早已交缠在一起的毛线团,不可能再有一丝丝抽开的可能。
他和淮按的命运就如同通感一样,早已超出血液的红线,深入骨髓,至死纠缠。
淮洲不愿意放手了。
既然十八年来他们都未曾分开,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玩笑,那就永远都不要再有改变的机会了。
淮洲曾经以为,解除通感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对待淮按还是他。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不能永远在一起呢?
就如同十八年来一样,通感也可以不需要解除的啊。
和淮按同生共死,那不更好吗?
他可以牢牢地抓住淮按,不要让淮按抛下他。
曾经主动抛弃的人自愿戴上甜蜜的枷锁,只因为各种复杂情感交织,最终熊熊燃烧,在心里燃起一把大火。
淮按相信,他可以一辈子保护好淮按。
淮洲伸出手,悄悄地贴住心脏。
拿脉搏去倾听心跳的声音。
起初淮洲是寂静的,像黑夜里的一捧土。
直到心跳逐渐变得不正常,淮洲猛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淮按那边发生了什么?
心跳忽上忽下,每一个节拍都在山路十八弯,时高时低,淮洲不禁皱起了眉头,去触碰跟心腹交流的机关。
淮洲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慌乱。
他迫切要知道淮按现在在做什么。
等待。
遥远的等待——
冥冥之中,他与淮按的通感被一条无形的线给切断了。
他和淮按的频道如黑白电视卡顿一般,弱到无法听清淮按的心跳声?
怎么回事?
淮按到底在做什么?
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动摇的通感此刻正在被撼动,淮洲的脸上短暂出现空白。
淮按去动通感了?
很快,心腹的脚步声传来,淮洲立刻站了起来。
无论淮按在哪里,他都要去阻止淮按。
他们的通感不应该在此刻被解除。
守在禁地外的心腹走进来,淮洲刚想与心腹交流,忽高忽低的心跳声突然归于平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与淮洲心跳重叠的另一道心跳,消失得无影无踪。
淮洲的脸上彻底空白了。
淮洲感受不到淮按的情绪起伏,连心跳声都无法共感。
淮洲无法捕捉任何信息,只有微弱的感觉传来。
极其微弱。
淮洲的大脑这一瞬间所有建筑物轰然倒塌,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和淮按的通感,好像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