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刚套上的外套就这样被人重新撩起，轻薄的雾气浅浅环绕着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程琰，将季承的视线从他左手上的伤疤一同带往其他地方。

意识到季承的目光正在从自己脸上滑过时，程琰额角那块已经愈合的伤口又无法控制地开始隐隐作烫。他干咳一声，心想为什么现在的气氛这么奇怪？还有，为什么自己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被疑似情敌的男人随意打量……？

并且还有点不好意思？！

程琰脑海里胡思乱想的事情很多，因此也不由自主地表现在脸上。于是季承淡淡瞟了一眼他莫名其妙的神情，松开手，很干脆地命令道：“走吧。”

“……啊？”

听到他的话，程琰下意识地站起身，之后才懵懂地眨了下眼，轻声问：“去哪？”

“回去重新上药。”

季承难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不想欠人情，所以最好把你的伤口处理好，别再在这里莫名其妙地被别人玩得团团转。”

这个“别人”的指向很明显，一听就知道是苏唐。程琰本来还想反驳说糖糖不是这样，但声音到嘴边就发现，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理亏地挪开视线，停了一会儿后又低声说：“其实……这次和他关系不大，是我主动想要留下来。”

“这期节目最后的奖励是积分第一名的组可以获得一个录制demo的机会……我很想要。”

“其实我不需要你还人情，那天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而已，所以——”

“我该怎么做，你说了不算。”

季承没心情听他的长篇大论，直接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有我自己的做事标准，你只要配合就好。”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就走，直白地表达了“我没耐心和你”掰扯下去的意思。程琰心道这人自顾自说话的毛病还真是改不了了，只能叹口气无奈地追上去，并且好言好语地围在季承旁边解释，表示自己是真的想留下来。

原本站在后台的另一个队友骤然看到这两道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的身影，还以为是看错了，十分狐疑地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后，才不确定地喃喃自语道：“奇怪……那是程琰和……承哥？”

除了糖糖，程琰居然还会这样围着别人转？

是真的看错了吧。

程琰一直跟着季承走到了停车场，一路上季承非常自如地屏蔽了他所有的念念叨叨，此刻也不多废话，直接拉开车门，用眼神无比冷漠地示意程琰滚进去。

“……”

这次程琰是真的被激怒到了，他站直身体，手撑着车门，倏地一下拉近了和季承的距离，十分严肃且认真地强调道：“季、先、生！听我说！我真的不需要你还人情，我——”

季承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

而话说到一半，程琰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如今没有任何阻碍，于是，季承温热的呼吸与放大到极致的五官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

那张脸被停车场昏暗的冷光笼罩，薄薄的眼皮不带任何情绪地微垂，好像在静静地纵容程琰做的一切。

被自己这个脑补吓到的程琰猛地收回手，迅速退后两步，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过了好一会，才调整好情绪准备重新开口。

“我会找Vertex Audio来给你做张专辑。”

季承的话简洁明了，堵上了程琰接下来准备说的所有话。他挑起眉，看了一眼打开的车门，重新问了一遍：“走不走。”

程琰立刻心甘情愿地坐进了副驾驶，伸出手十分乖巧地关好车门系上安全带，冲季承露出灿烂微笑，温和顺从地回应：“走，马上走，把我卖了也跟你走。”

季承凉凉地笑了一声，让程琰心虚地别过了眼。

一路上，程琰实在是过于兴奋，吵吵闹闹了快一整个小时，季承感觉他能把自己说到缺氧。

此时此刻，程琰整个人和季承有时候在路上救助后顺便带到宠物医院去的流浪狗无比接近，都是那种虽然吃过了不少苦但还没学会怕人，只需要一根火腿肠就能收买，身上脏兮兮也要摇着尾巴往人身上扑的热情小狗。

季承感觉自己有点失算。

因为程琰是傻子，他才想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掉这一段莫名其妙的人情债。但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人果然还是不要和傻子相处比较好。

容易赔进去很多耐心。

车载导航的定位是程琰的公寓，是出道后公司分配的，虽然和傅宴容那一整个小区的超广阔大平层没得比，但好在私密性不错，NOVA整个团除了苏唐，都住这里。

一下车，季承就不胜其扰地走在程琰前面进电梯上楼，虽然他经纪人做得不太合格，但公寓的具体位置好歹还是清楚。程琰一头雾水地跟在他后面，加快脚步疑惑地问：“你走那么快也没用啊……还不是得等我来开门。”

听到这话，季承在门口停下，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后，才施施然抬起手按上了指纹锁。

叮咚一声，门应声而开。

程琰：……忘了他是我经纪人了。

第一次在客人后面进自己家门是个很新奇的体验，程琰看着季承十分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环视了一圈屋内陈设，精准地拎出了放在茶几下的医疗箱。

“过来重新上药。”

他的命令干脆利落。

“……哦。”

程琰听话地走了过去，心里怒道：不对啊，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感觉这么别扭！我为什么还这么配合！

因为新专辑。

简洁有力的五个字瞬间让程琰说服了自己，甚至为了方便季承能更好地处理他手臂上的伤口，程琰直接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冰凉的木地板上，然后乖乖抬起了手臂，眨了眨眼睛，无比期待地问：“承哥，这个姿势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还可以换。”

季承：倒也不用说这么令人误会的话。

然后他就拍了拍程琰的手臂，很自然地命令道：“抬高点，痛就说，撑不住可以抓到我的手腕。”

……现在换程琰觉得这个台词很微妙了。

他有些别扭地点了下头，然后摊开手，轻轻将腕骨搭在季承曲起来给他上药的手肘处。

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肌肤轻轻相触的细节，有些酥麻或者轻痒。分不清是因为快要愈合的、结痂的伤口导致的错觉，还是因为这样最简单又最持久的肢体接触。

上药清创再重新包扎虽然没什么难度，但是个需要耐心和时间的技术活，季承做得非常仔细，而程琰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没话找话：“你还挺熟练的。”

季承淡淡地回他：“做经纪人最好什么都会一点。”

程琰等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平常也这么照顾傅宴容吗？……这么问好像有点奇怪……我是说也进他家什么的……算了，当我没说。”

他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地问了个蠢问题，到最后只能无比沉默地闭上了嘴，而季承用莫名其妙地神情瞟了他一眼，随后平静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东西？”

“傅宴容付我的年薪。”

季承无比冷漠地收紧了程琰手臂上的纱布，意有所指地继续充完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你是免费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就赶紧识相点，把嘴闭上，别来烦我。

季承没想到，程琰听到这句话竟然真的乖乖停住不再搭话，于是他迅速绑好纱布拿起剪刀剪断多余的部分，然后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硬的手腕，目光瞥向坐在地上的程琰。

……这家伙的眼神为什么突然这么奇怪？

季承贫瘠的语言不太能形容程琰此刻的视线。大概是五分愧疚混杂着两分感动，两分喜悦夹杂着剩下一分不易察觉的羞赧。

总而言之，脑子稍微好使一点的人都不会露出这样直白到近乎赤裸的表现自己心情的眼神——季承甚至能准确地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大概就是：他是真的想报答我……是我误会他了……人家不计前嫌和我做朋友我竟然还把他当情敌……我真的好过分……什么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程琰就蹭的一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很急切地把季承往沙发上按了按，说：“等等，我去切个水果，你再坐一会儿……很快！”

季承以往花言巧语嘴里没一句实话哄着合作方当酒肉朋友的时候，往往得费不少时间和嘴皮子功夫。结果现在遇上程琰，只需要一张没说时间地点的大饼，再加上随便说的几句话，就能轻而易举的把人哄得晕头转向。

而季承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句话戳到了这家伙的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有点好笑，靠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

果不其然，苏唐的信息铺满了屏幕，大意就是在问为什么有队友说在节目后台看到你了，为什么把程琰带走却不来见我，为什么……

无数追问的话语间流露出一个高高在上还自负聪明的蠢货形象。

季承随手编了点借口敷衍，又用一句看错了把苏唐的消息打发回去，接着，就没什么兴味地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开始思考怎么把苏唐的利用价值榨干，然后再把他一脚踹掉。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切好的水果盘放在茶几上的声音。

看见季承闭目养神的样子，程琰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愣了愣，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之前的做法更过分了。

人家都这么累了，我之前还不识好歹地婉拒他想帮我上药的心意。

程琰越想越愧疚，蹑手蹑脚地进房间拿了个毯子轻轻给季承盖上，结果轻柔的薄毯刚刚碰到季承的身体，他就毫无征兆地直接睁开了眼。

“你要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睡了……怕你着凉来着。”

程琰小声解释了一句，而季承则非常无奈地指出了他异想天开的错误：“程琰，没有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别人家的沙发上睡着。”

程琰恼羞成怒地轻轻咳了一声，为了掩盖自己的愚蠢，他不管不顾地放开力道，狠狠用毯子把季承半裹起来，于是头一回被这样不客气对待的季承，脸上就很不加掩饰地出现了错愕的神情。看到他这副样子，程琰一顿，然后没忍住弯起眼哈哈大笑了起来。

季承：……

他一脸无语地捏住薄毯的边缘，刚准备起身告辞，就看见程琰转身拿过横在沙发旁边的吉他，很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扫了扫弦，接着定了一下音。

程琰修长的指尖扣着琴弦，重新抬起眼，冲季承笑了笑，说：“虽然不知道Vertex Audio制作专辑的事是你随口说的还是真的，不过现在就把它当个玩笑吧？我不可能让你为我包扎完伤口后还去因为我工作……那也太过分了。”

“说真的，谢谢你关心我的身体，自从爸妈离开以后，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仔细想想其实也就几年而已……”

这话好像突然说得很煽情，程琰停下话口，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季承脸上还没什么变化，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所以说了两句之后话音就变得含糊不清，指尖胡乱地拨了个音，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虽然专辑什么的是开玩笑的，但我其实弹琴弹得还不错。刚刚我脑海里有了段旋律，也许是因为你，谢谢，所以……现在先随便填下词给你听听。”

见季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程琰截住了话题，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拨动了琴弦。

他唱歌的时候音调有点沉，但嗓音仍旧是那种少年的清润，就这样用最简单不过的方式轻轻弹唱出了一段轻松好听的旋律。

“Are we almost there?

我们是否差一点？

Just a little more to say.

只差一句坦白。

But the words get lost between the lines,

但话到嘴边又徘徊，

Like the sunset in your eyes.

像你眼中的暮色渐淡。

Side by side, the world feels slow,

并肩时，世界变得很慢，

Like a song we used to know.

像一首我们曾熟悉的歌。

If I reach for your hand, would you pull away?

如果我伸手，你会躲开吗？

Or let it linger half a day?

还是让指尖停留半晌？

Are we almost there?

我们是否差一点？

Just a little more to say.

只差一句坦白。”

词和曲都是程琰现想的，因此有些磕磕绊绊，有时候他还会停下来更换一下和弦或者尝试变调，就这样纠结几个半拍。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他在音乐上的天赋。哪怕是对流行音乐没有太多见地的季承，垂着眼听了一会后，也无法忽视程琰的优秀。

Vertex Audio制作的专辑什么的当然是季承之前随口糊弄的空话，写在合同上白纸黑字的事他都会给自己留反悔更改的余地，何况只是面对程琰这种随随便便就能打发的小孩。

但在听这首歌的时候，他突然想，也许我确实可以给程琰做个专辑。

以季承作为经纪人的敏锐直觉来押注，在没有外力影响的情况下，程琰会火。

轻柔的慢歌确实是让人放松下来的最简单手段，而程琰的视线和声音又带着格外温柔的低沉，季承静静听着，竟然真的察觉到了一丝想要马上休息的疲惫。

他不想要这种懈怠的感觉，马上抬起手按了一下眉心，听见程琰在空拍的间隙小声问自己：“他们说你是王牌经纪人……为什么我感觉你还是每时每刻都很忙？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吗？”

季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飘飘地笑了起来：“为了钱啊。”

“我很喜欢钱，看不出来吗？”

说完这句话后，季承才终于从轻缓的氛围中脱身。

他放下手，站起身，对程琰难得温和地轻声道：“歌挺好听的，记得给它起个名字。专辑的事我会以经纪人的角度去评估，希望你能为我多赚点，告辞。”

季承没说再见这样的客气话，因为最好是不要再见了。

和笨蛋在一起待久了的坏处就是容易变得非常懒惰，懒到只想躺在沙发上听歌睡觉，季承并不想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于是干脆利落地做了切割，既然人情还完了，他就不再需要和程琰扯上关系。

但，程琰好像完全听不懂人话一样，收起吉他很开心地把他送出了门，季承说了很多遍不用送，他也还要靠在门框上朝季承挥挥手，双手合拢放在唇瓣，眼睛亮晶晶地喊道：

“那，承哥，反正你指纹可以解开门锁，以后可以随时随地来听我弹琴，谢谢你做我的听众哦，下次见——”

季承心说这人为什么还没听懂？不会有下次了，我没空应付你。

他皱着眉烦闷地把程琰甩在身后，可才走出两步，手机屏幕上就叮咚收到了一条转账消息。

【您尾号3579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8888。转账人：程琰。备注：下次演唱会的VIP门票。PS：我会努力赚钱成为优秀艺人的，放心吧！】

季承盯着短信看了一会，无声地叹了口气，觉得程琰真是莫名其妙。

哪有演唱会门票是倒贴的？

但是，看在钱的份上，季承想，再忍他一会吧。

而在往后的日子里，他这一忍，就不小心忍了很多次。

季承的账户里多了很多多零零碎碎备注为演唱会门票的转账，在没什么人知道的深夜，程琰会打开家门欢迎他来做客，和他兴致勃勃地分享着新发现的美味泡面，再弹无数首好听或者偶尔值得吐槽的歌。

白天他们仍然没什么联系，没有聊天短信，没有接触时间，甚至偶尔还会因为苏唐弄出来的乱子引发矛盾。

但这个时候他们的生活是和苏唐没关系的，和任何人都没关系。季承繁忙的日程表里终于加上了可以休息的时间，而程琰也有了唯一的听众。

虽然后来季承再也没有提过那张专辑的事。

因为那时候的程琰已经陷入了被粉丝厌弃被苏唐排挤的漩涡，简单的公关舆论在苏唐面前变得难以扭转，Vertex Audio也不想接和污点艺人的合作。程琰清楚自己可能没有办法再站上更大的舞台。但他还是执拗地邀请着季承来听他的歌，希望有一天它们也能被别人听到。

这样的生活跌跌撞撞的走了下去，直到程琰19岁生日的那一天。

那条54279.68元的转账不再是某个深夜程琰发过来的邀请见面的转账，这是他所有的存款，很直白的向季承宣告了程琰的死亡。

以后也不会再有命名为演唱会门票的转账时不时出现在季承的手机短信里了。

所以再处理完程琰带来的所有麻烦后，季承站在警局门口抽完了一整支烟，并且十分高效地回想完了他们相识的所有过程。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着很多他从来没记住过的有关程琰片段。

冲他说喜欢和爱是存在的程琰，坐在地上拉长声音说哇季承你怎么这么好的程琰，吵架的时候可怜兮兮给他转很多次账备注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看在钱的份上原谅我吧的程琰，以及在某个雨夜拉住他的手，没头没尾的说，季承你不要再喜欢苏唐了的程琰。

为什么不要再喜欢了？

季承这么反问回去，没有否认话语里不存在的事实。可问题的答案程琰自己也弄不明白，是因为嫉妒苏唐更喜欢季承吗？不是吧，他已经不讨厌季承了啊。

那到底是想说什么？

程琰觉得那个答案离自己很近了，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能怔怔的松开手，小声说对不起啊季承，我也不知道，真的对不起。

这些画面在季承的记忆里起起伏伏，但到最后，把已经黯淡的烟尾扔进垃圾箱里的时候，他只是想，好像有点可惜。

那张本来应该由Vertex Audio制作的专辑，季承用了点小手段已经准备好，他觉得自己难得信守承诺，就突发奇想了这么一次，最终也还是没能实现。

然后他慢慢走向寒深露重的夜晚，没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两个人的故事就完啦！明天开始先更燕鱼的abo番外！如果有宝宝很想看重生之后两个人怎么相处的话有空就再单独写，啾咪[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