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察局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门外夜风凉薄,才走了两步,季承的镜片上就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他停下脚步,取下眼镜用软布擦了擦湿润的镜片,片刻后却没有继续走向自己停在旁边的车,而是就这样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
清脆的翻盖声在夜色中响起,季承淡漠地垂下眼,抬手挡住风口,将烟尾凑近了幽蓝的火焰。
苦涩的烟草味就弥散开来,让原本在深夜有些不清醒的大脑终于魂归实处。
在这一刻,季承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程琰死了。
死在了他19岁生日的这一天。
季承沉默地、毫无意义地点亮了手机,目光重新落在短信界面那两条已经被阅读过的信息对话框上。
第一条是他发给程琰的、一条看起来公事公办的经纪人对手下艺人的生日祝福。
一小时后,程琰在下面回了他一个笑脸,说:“我知道今天是你让傅宴容来劝我的,谢谢你,我已经想清楚了。”
季承回了他一句“想清楚了就好”。
第二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银行发过来的转账信息,显示季承的银行卡收到程琰转账54279.68元。
是个有零有整的数字,大概率是现阶段程琰身上所有的钱。
以前程琰总吐槽季承把钱看得太重,季承只是淡淡反问:“人活着不赚钱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于是程琰抱着吉他坐在桌子对面长出一口气,不悦地反驳:“也有别的啊,音乐、梦想、喜欢,还有……爱。”
季承没再和他掰扯,只是在心里默默冷笑一声,心道:如果追求喜欢和爱的代价是像你一样做苏唐的舔狗的话,那我这辈子都不要有这种东西比较好。
但他还是听完了程琰唱的这首歌,并且以很专业的态度诚实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还算好听。”
季承这么说。
程琰放下手看了他一会,不知道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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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承回想了一下程琰的那个笑脸,把目光挪到了一收到助理讯息,就哭天抢地赶过来的苏唐身上。
苏唐刚下车就对着蹲守在一边的大小媒体转过脸,让自己哭得梨花带雨花枝乱颤,然后目的明确地跑到了季承身边难受。
“承哥,呜,小琰,小琰怎么会……”
季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接着抬起手,看起来无比温柔地碰向了苏唐的脸侧。
——“啪”的一声脆响在夜色里响起,无比清晰。
被扇懵了的苏唐不可思议地盯着黑色的地砖,刚刚那一记响亮的耳光还在他耳边回荡。
季承轻轻吐出一口气,半晌后十分温柔地弯下腰,镜片后的眼睛很真诚地勾起,对苏唐说:“抱歉糖糖,今天的事我也被吓到了,所以有点应激,你没事吧?”
季承这个借口听起来太假,但他在苏唐眼中一贯的作风就是脚踏实地温柔如水,从不说假话和空话。苏唐想不出他编个虚假借口就为了扇自己一巴掌的理由,于是脸色变了两变,还是暂且忍了下来。
这反应在季承的意料之中,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唐的脸,意识到自己心里现在是绝无仅有地烦,烦到扇了苏唐一巴掌都没有转好。
……果然还是程琰的错吧。
傅宴容没评价错,程琰这个人,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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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下NOVA这个新出道的男团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季承都没有和程琰有过任何工作以外的交流。
原因很简单,他们实在是两个世界的人。
季承习惯性把自己藏在暗处冷眼旁观一切,他在众人的口中一直都是文质彬彬做事细致的形象,从来不出差错,好像天生就浸淫在精英教育之下,有着某种说不出的高高在上。
但事实并非如此,季承是从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因为东钰对外维护形象的慈善助学工程,他才有了进入新天地的机会。
在那么多懵懂的学生里,只有季承极其迅速地把自己包装成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样子,获得了项目负责人的青眼,来到了申澜。他表现得温和有礼,谈吐优秀,以飞快的速度在东钰升职加薪,成为了宋问的亲信。
……然后他就被指派给了傅宴容去当经纪人,顺便充当宋问的眼线。
接触傅宴容的伊始,季承仍然按照自己一贯的虚假态度工作,即努力伪装出一副负责省心又包容好脾气的模样,获得上司的信任。
但面对傅宴容这种天生属于镜头的人,他的演技实在是很容易被拆穿。
那时候傅宴容交叠起双腿懒懒陷在沙发里打游戏,只在季承自我介绍的时候抽空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他的眼睛,随即,傅宴容就笑了。
他对季承说:“你如果想要把眼里的不屑藏好一点,就去戴副眼镜……不然太明显了,明显到心思昭然若揭。”
季承讨厌出身优渥的大少爷,讨厌尸位素餐的上司,讨厌碌碌无为却仍然应有尽有的蠢货,但他并不鄙夷聪明人。
虽然他仍然不喜欢傅宴容,但在聪明这一项,傅宴容合格了。
而在傅宴容眼里,季承也同样合格了。
他们一拍即合。傅宴容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应付宋问没完没了的试探,而季承需要一个跳板来让他赚到更多的、数不清的钱,多到让他彻底摆脱自己的过去,攀爬到令人惊叹的高度。
季承就是这样的人,而程琰则截然相反。
与NOVA签合同的那一天,季承面无表情地听着程琰阐述了半个小时的音乐梦,听得他感觉自己的睡眠质量都在增长。
追逐梦想的少年身上还有没褪去的青涩,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说到最后甚至非常认真地握住了季承的手,发誓道:“谢谢你相信我们的音乐,承哥,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季承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在程琰靠过来的第一秒,就想唰的一下把手抽回来。
他非常讨厌这样没有边界感的接触。
但是,失算了。程琰的手虽然看起来修长白皙养尊处优,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但一覆上来,就能让人察觉到他的指骨分明而有力。
程琰的掌心微凉,腕骨一凹陷就露出一截格外明显的青筋,指腹弹琴练成薄茧触感分外清晰,格外明显地向季承昭示着他的存在感。
第一次没抽动,第二次再想松手就太刻意了,不符合季承对手下艺人表现出来的惯有形象。
而季承也很讨厌让自己在接触中处于被动地位。
于是他只能收起自己的不悦,眼睛在镜片后似笑非笑地弯起,流露出一些恰到好处的温和,然后轻轻翻过手背,将程琰的手回握在掌心,礼貌且克制地同他交握了半拍。
程琰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于激动,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很迅速也很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冲季承露出一个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的浅笑。
季承松开手,看着他波澜不惊地想:其实程琰外形还算不错,实力也确实可以,如果没有苏唐那个资源咖,他C位出道人气第一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惜,季承签下这个团,纯粹就是为了苏唐。他观察过苏唐很久,发现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蠢货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背后已经出现了五六家不同的资本。
所以他不惜代价也要签下苏唐赚钱,并且利用他拓展更大的资源和人脉。怎么看,这都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程琰和其他人……只不过是顺带的而已,地位类似于超市打折时送的鸡蛋。
程琰顶多算是鸡蛋里卖相稍微好一点的那颗。因为年纪太小,又没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起起伏伏,这颗鸡蛋还有点莫名的、令人好笑的天真。
当然,他们谁也不会未卜先知,因此在这次短暂接触时,谁都不知道,下一次两个人这样双手交握的时刻,是在程琰的19岁。
是季承站在程琰公寓的浴缸边,看着他已经在血池中闭上双眼的时刻。
程琰的手从浴缸边垂落,平日里无论是弹琴还是握话筒都很好看的手,此时已经了无生气。修长的指节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从指尖到手背都变成了僵硬的青白。
看到这一幕,季承竟然出奇的无动于衷,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他只是一边安抚旁边魂飞魄散的助理,一边拿出手机有条不紊地报警,同时还给傅宴容发了消息,让他帮忙请新钰新闻处理可能到来的麻烦黑稿。
确认自己暂时处理完了一切,没有什么疏漏之后,季承才蹲下身,有些生疏地,轻轻牵住了程琰的手。
……并不是什么很舒服的触感。
后知后觉地,季承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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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NOVA的合同成立后,季承其实没怎么管过他们。一直放任这群人自由活动一整年,才有空去现场观看他们的彩排。
当然,他私下里还是经常会和苏唐见面聊天的,毕竟苏唐是他的财神爷,给他送了不少钱。
但慢慢地,季承也不由自主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面对苏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经常做出一些按理来说绝对不可能会做的蠢事,而每当意识到这种感觉的时候,脑海中又会出现一股深深的违和感。
而且有这种感觉的,还不仅仅是季承。
苏唐自大地觉得自己正养着一池塘的鱼,什么傅宴容宋临俞都是他的裤下之臣。今天对这个人撒娇明天就去那个人那里挑事,手段低级得要命,还为此津津乐道,以为所有人都没发现他的真面目。
实际上,唯一没发现的,大概也只有程琰了。
这么想着,季承坐在观众席上,冷眼看向了舞台上的人。
程琰擅长吉他贝斯,在男团中最想担当的职位其实是主唱而非Rapper。但谁让苏唐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呢,还不用等季承去安排,程琰就自动把主唱的位置让了出去。
这一年程琰变化很大,原本还有些青涩的外貌也飞速变得棱角分明而突出。略微有些下三白的深黑瞳孔,以及锻炼出来的好身材,让他乍一看有种收拢不住锋芒的戾气。
但面对苏唐,他脾气却很好。
比如现在。
刚一下舞台,程琰就给苏唐递过去了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然后认真地坐在他旁边开始分析刚刚苏唐唱的哪里有问题,要怎么改进才比较简单,还能让演出效果更好。
不过苏唐嘴上应得好听,心里却根本没当回事。季承清楚地看见他对着程琰转身的背影翻了个不轻不重的白眼,看起来十分不屑一顾。
……看的人烦。
季承低下头,随手翻了一下助理给他汇报的NOVA这一年的事件。
从助理汇报的几次大大小小的团内不和就能看出,一心想做音乐的程琰被队友明里暗里排挤过很多次,不过这些排挤再通过人和好做法太刻意了,不用想,季承都能猜出罪魁祸首是谁。
肯定是最后对程琰伸出援手,拯救了他的白月光苏唐。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程琰脑子竟然没有半点长进,甚至此时还在一直絮絮叨叨地冲着苏唐说话。
季承啧了一声,终于有点看不下去了。
蠢得令人发指。
他坐在位置上向程琰勾了勾手,很直白地示意人马上过来。
程琰说话的声音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唐。最终还是拧起眉朝他走来。
和刚刚被签下时不同,此时的程琰已经意识到了季承对NOVA的不管不顾,明白他只是想赚钱而已,并非所谓的喜欢音乐。更别说季承和苏唐关系也暧昧不明,还算自己的竞争对手。
所以现在程琰的神色十分冷淡,他双手插在黑色的工装夹克里很随意地迈着步子,并没有从前面对季承的紧张和期待。
对此季承觉得无所谓,因为他只是不想看程琰犯蠢惹人烦,此时也只是懒懒靠在椅背后从上至下地扫了人一眼,敷衍的看过之后,才有些神游天外地意识到,程琰应该是长高了不少。
修身的牛仔裤衬得他的腿很长,也很直。
程琰在他身前站定,同样也打量了一下季承。
不得不承认,就算和在座的各位爱豆比,季承的外貌也相当不错,是一种斯文败类的冷淡精英感。此时他裹着大衣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微阖的眼睛透过银框眼镜的镜片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人,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错觉,甚至让程琰隐隐约约生出了几分紧张。
他无意识地抿了下唇,移开视线,有些僵硬地对季承说:“有什么事?如果你只是想打断我和糖糖说话的话,那——”
“坐下。”
季承平静地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程琰不说话,于是季承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坐下。”
……
过了一会儿,程琰还是不情不愿地坐在了他旁边,并且有些不悦地盯着他看,
察觉到程琰疑惑的目光,季承也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低下头重新写着对NOVA的规划书。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程琰已经忍不下去问他到底要干什么的时候,他才抬起头,说:“没什么,只是想让你安静一会。”
“你……!”
程琰微微眯起眼睛,有些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季承,你果然很让人讨厌,给我等着。”
季承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毫无威慑力,甚至还有点像小孩子撒娇——毕竟以程琰的心眼,除了到处挑衅找人打赌之外,实在是干不出来什么坏事。
于是他哦了一声,说:“好,我等你。”
程琰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起身作势要走。
季承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角,也站起身来。
他准备跟着程琰去找苏唐谈话,所以视线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苏唐身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唐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他觉得现在这两个人一起朝自己走过来的样子十分难办。
察觉到这一丝不对劲,季承本能地停下了脚步,但还是停得太晚。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重新搭建过的演出场地上方的大型道具莫名无风自动,接着毫无征兆地往前方坠了下来。
季承心狠狠一跳,而下一刻,他就被程琰飞速推到了一边。
幸运的是,由于程琰对这次意外反应迅速,躲避及时,在场的人都没出什么大事。
只不过程琰本人还是因为动作过大而重重摔在了地上,左手狠狠撞到地面发出巨响,随即,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大块触目惊心的淤青。
被这场事故吓到的助理和其他队员瞬间围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安抚着被吓得嘤嘤嘤的苏唐。
程琰从剧痛中回过神,费力地掀起眼,想确认一下离自己还有些距离的苏唐是否也有事。
但视线刚从模糊转到清晰,他就看见了趴在其他队友怀里的苏唐,以及所有人对他关心的目光。
……并没有人在乎程琰如何。
程琰顿了一下,迟缓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原本觉得没什么大事的左手突然一阵阵地泛起了闷痛,连腿也有点疼,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于是他费力地从齿间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艰难地从地上坐起,调整好了自己的姿势。
……应该先打个电话让医疗车里的医生过来。
程琰这么想着,被冷汗浸透的长睫往下压了压,竭力让自己表情如常,然后才曲起手,去找摔倒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手机。
但刚伸出右手,他的手腕就被人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上移,随后就搭住了他的肩,接着另一只手无比干脆地抄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等……”
程琰被这一系列动作弄得大脑有点懵,话吐出半截,就别无他选地抬起眼,对上了季承的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季承没戴眼镜。
刚刚被程琰推的那一下其实并没有让季承受到什么伤害,他踉跄几步后就扶住了旁边的工具箱得以站稳,只不过眼镜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半块镜片。
而要不是程琰冒着被砸到的风险扑过来推了他,现在碎的就不只是镜片了。
此刻,季承正垂下眼打量着程琰。他失去了镜片遮掩的瞳孔伴随着鸦睫清晰地暴露在怀中人面前,漆黑深邃,有种薄情寡义的冷漠感。
看了一会,季承才微微拧起眉,有些不解地问他:“既然讨厌我为什么还扑过来救人?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就算讨厌我也不能看着你出事受伤吧?”
被他这么一问,程琰终于从刚刚的失神中清醒过来。听到这句话,他同样不解地反问了回去:“这是需要好处才会去做的事吗?”
季承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抱着他往场馆外待命的医疗车走去。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了口。
“算了。”季承淡淡道:“当我问了个没用的问题吧。”
程琰这种人,不聪明也不狡猾,心思都写在脸上,和季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
明明刚刚是个很好的挟恩图报、让竞争对手远离苏唐的好机会,他却好像根本没反应过来一样,只是温驯地靠在季承怀里,过了很久才拉了一下他的衣领,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季承讨厌蠢货。
但笨到程琰这个程度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读者宝宝说想看季承和程琰的番外,虽说本来没有详细设想,但这两个人物我在正文里也确实没有很高的完成度。为了让故事发展更合理,小池还是脑了两三章番外,大家不敢兴趣的话可以跳过这部分,后面还会有燕鱼其他番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