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儿童套餐与玩具尺

安睡玩偶 三股兔 4521 2025-04-27 08:11:42

林果横在车后座上,苦着一张脸看Linkedin上的简历,嘴里嘀嘀咕咕抱怨:“我天哪,别人公司到底哪儿招到的音乐顾问啊!”

“你什么时候走?”宋以桥赶人。

“我不走,我想见沈老师。”

宋以桥挺无语,偏头看向窗外的快餐店。

那家店与宋以桥记忆中的稍有不同,看得出来装修过几次,换了招牌,店面从一层扩大成两层,气质上升了一个档次。

“这是你新买的车啊?”林果扒着车窗感叹,“你已经能开车了呀,真好。”

宋以桥挑了挑眉:“你这两年回国没少坐过我车吧?”

“我就是替你回忆一下过去。”林果瘪嘴,“诶,你那时候跟你爸妈断了联系,没钱租房子,是不是就来这家店帮我做过伴奏啊?”

“嗯。”

林果默了默,表情难得掺上愧疚,看向后视镜里的宋以桥,小心地讲:“对不起。”

宋以桥回过半个头,问:“什么?”

“我当时不该怂恿你用那张卡的……”

“哪……”宋以桥顿时领会到林果的意思,改口,“跟你没关系。”

宋以桥读本科的时候,他父母没有给他现金,只给了他一张不限额度的信用卡副卡。他花的每一笔钱都会被发送到他父亲的手机上,如果明细不够详细,他稍后便会接到一通电话。

那时候的宋以桥不管走到哪里,身边有没有人,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监视他。

年轻的林果也跟现在不一样,身上有一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的嚣张。她得知这件事后当场拍桌,煽动:“你就花,使劲花,管他呢!”

于是,二十出头的宋以桥怀着报复的心思,度过了一段骄奢淫逸、花天酒地的时光。

可日子不能总这么过下去。

“人混了就会变得麻木。”往事太遥远了,宋以桥提起来根本不痛不痒,“对创作者来说,心麻了还不如死了。”

林果试图快点揭过这段,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想起了出酒店的目的。她懒得离开有空调的地方,拍拍驾驶座的椅背:“以桥,你想不想沈老师啊?”

宋以桥没搭腔。

“这样,你帮我去快餐店买一份儿童套餐,然后合情合理地去看一眼沈老师。”林果声情并茂,觉得自己特聪明,“怎么样?”

一分钟后。

自动感应门打开,宋以桥踏入快餐店。他脚步顿了顿,视线大致掠过一楼的餐桌,暂且没有发现沈贴贴的身影。

在入口几桌人的窃窃私语中,宋以桥径直走向点单柜台。他问店员要了一份儿童套餐,立在取餐柜台旁等待备餐。

“我本科读完直接申请博士,并不是因为我的学术成绩有多优秀。”有人说。

是沈老师的声音。

宋以桥下意识回过身,开始搜寻声音的来源。视线越过来往人群,他从一个被木墙隔开的双人座里,看见沈贴贴被装饰植物挡住的半个头。

“那你是……”另外传来一道女声。

“虽然我确实有些学术成果,但我觉得我能申到博士的主要原因,是我的研究自带企业的资金支持。”

保洁员从走廊路过,支出来的拖把尾部扫过一排装饰植物,宋以桥从分开的叶片中捕捉到沈贴贴的脸。

宋以桥好像第一次看见沈贴贴摆出这样的表情。他的眉尾耷拉下来,眼中盛着苦恼与悲伤,下半张脸却依然扬起善意的笑。

沈贴贴吞吞吐吐又万分谨慎,明明是在掏心窝讲自己不大好的过往,却生怕自己的事情刺痛到别人。

沈贴贴大二到大四的三年,除了上课之外,基本都在课题组帮导师——也就是老板——打工。他想,如果是靠自己赚来的钱,或许穆六月会愿意接受他的帮助。

课题组的学生们各有各的考虑:升学、求职、参与社会活动……人的时间和精力成本是有限的,大多数学生只会参与对自己未来有益的研究项目。

只有沈贴贴什么都不挑。老板说“我下周要出国开个研讨会,你帮我遛一个礼拜的狗吧,报酬到时候给你”,沈贴贴说“好啊”。

他没有私心,所以老板最喜欢他。

沈贴贴辗转过很多课题组,涉及的领域也比同龄人更广一些。

有一天,他拿着一篇论文去问老板这个题目是不是能继续往下做。老板想了一下,说可以,而且这个题目跟政府某项研究的方向高度重合,建议他去申请政府补贴。

沈贴贴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他背靠自家企业,不缺研究基金,而这些政府补贴完全可以用来支持其他条件更差的学生。

老板被他搞得很无奈,说他是傻孩子。

就这样一桩一件,阴差阳错的,沈贴贴获得了看起来比同龄人更优秀的学术履历。

大四秋季学期,老板找到沈贴贴,建议他直接去试试申请N大的PhD项目,叮嘱他一定要在套磁的时候说清楚,自己手上的研究自带企业投资。

不出意料地,沈贴贴被录取了。

他依旧过着重复而枯燥的生活,上课、做研究、授课……可这次的情况稍微有些不同,同系的其他学生好像对沈贴贴特别冷淡。

大家年纪都比沈贴贴大一点,做得不难看,却足够明显。

沈贴贴不太难过,他本就不乐于社交,只是感到困惑。

他跟家里人视频的时候稍微提了一嘴,第二天,爸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N大你这个系每年的全额奖学金名额应该有两个。”

“嗯嗯。”

“但是去年,有个N大本硕读上来的学生没有申请到全奖,去跟他的导师哭闹。校方搞学阀袒护自己学生,将属于今年的一个全奖名额,挪到了去年。”

“也就是说,今年只有一个全奖名额?”

“是。”爸爸停了停,语气变得和缓,“有一个成绩还不错的学生本来应该能够申请上今年的PhD的,但他没有能力负担学费。”

“嗯,我懂了。”沈贴贴的口吻依然纯真,“因为我自带资金,所以导师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了我。”

“他跟宝宝的同学们是同一个大学的本科出来的。所以你的同学们可能觉得你……”爸爸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

“觉得我……明明有家里企业的投资,还占着全奖名额。明明成绩没有那么好,却挤掉了他们校友的录取机会。”沈贴贴总结完,愣了愣,小声自言自语,“听起来我好坏啊。”

沈贴贴的博士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得知了真相,却没有把真相告诉大家,为自己说一句话。他突然意识到,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要,也会对其他人造成伤害。

他从出生起就已经站在了对方的对立面,他的好意因为他们生来的资源差距,变成一种伪善。

沈贴贴谁也帮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博士毕业的那天,金秋的阳光洒满了拥挤的体育场。致辞结束,学生们穿着学士服,抓紧最后的机会相互合照。

沈贴贴站在体育场看台最高的那阶,俯视乌泱泱的人群,心里被那些生动的笑脸哭脸填满,随后转身走进黑漆漆的通道。

上午是全校的毕业典礼,系里的在下午,沈贴贴家人的飞机要两小时后才能抵达。

沈贴贴想,他等下要给自己买一束花,这样不会让妈妈太担心。

快餐店屏幕上的数字不断翻滚。

黑色长发男人再次排到点餐柜台前,问店员另外要了一份儿童套餐。

“现在是不是对我有点失望了?”沈贴贴轻轻地问。

安迪亚迟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的不用把所有的错都推到自己身上。”沈贴贴浅浅地笑,“有些事情就是没办法的。你看那个学生,特别优秀,还不是被我挤掉了。”

沈贴贴很不习惯说这种负面的话,觉得怪,讲完便吐了吐舌头。安迪亚被他滑稽的表情逗笑了。

“那也有可能是他还不够好啊。”安迪亚跟大部分的自己和解,还剩下一点,硬要跟老师钻牛角尖。

“确实有那种优秀到全世界为他让路的人,学科的界限也是由这些天才推动的。”沈贴贴严谨地阐述,直白坦然,“可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大家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所以我对学生的要求也没有那么严格啦……”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点开邮箱,两个食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心不在焉地说明:“你稍微等我一下哦……”

拼写校对完毕,沈贴贴很快点击发送。

等待对方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他一下子不知道讲什么好,就冲安迪亚憨憨地抿嘴笑笑。其实沈贴贴当大人也当得不太熟练。

他垂着眼睛,指尖来回抠着手机边缘,慢吞吞地跟学生讲真心话:“等你们再大一点,或许会跟我的博士同学一样,觉得我是你们的敌人……但至少在当你们老师的这段时间里,我希望能成为你们的同伴。”

忽地,沈贴贴抬头盯住了安迪亚的双眼。眼睫投下的阴影消失,灯光下,他的双目宛如镶嵌于真理之门上的的闪耀宝石。

他很认真,吐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告诉你,努力是会有回报的,坚持下去就会有好事发生。你在我课上的所有考试成绩都是第一……”

沈贴贴换了口气,异常严肃地讲:“安迪亚,你可能是天才。”

“噗!”爽朗的笑声从安迪亚喉咙里喷出来。她浑身颤抖,前仰后合,停不下来似的,与沈贴贴不伦不类的安慰十分相配。

过了一会儿,安迪亚擦去眼角挤出的泪滴,蓦地感到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与疲惫。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更年长的那个,为了不让沈贴贴的期待落空,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台面上的手机响了一下,显出来自教导主任的邮件。

沈贴贴心里惴惴不安,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点开,读完回复,终于松了口气。

沈贴贴往下滑,隐去研究员录取面试的具体信息,只向安迪亚展示附件内容。

“我们学校新开了一个研究院,系里给我配了一个助理的名额,工资很高,你要不要来?”沈贴贴语气轻松地邀请。

安迪亚猛地一僵,表情呆滞,像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好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你来不来啊?”沈贴贴眼中暗含得意,催促道,“第一年可能有点难,但如果第二年能申请到CS的奖学金,你读双专业的学费应该没问题了。”

“来的!”安迪亚喊道。她着急去接沈贴贴的手机,肘关节不小心碰掉水杯,褐色茶水沿着桌角往下滴。

安迪亚“哐”地起身,慌乱地拿纸巾擦桌面,脸上又惊又喜,憋得通红。

沈贴贴见状,叹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学生手心让她读合同,自己低头擦起水渍。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他讲话悠哉悠哉的,没人能想到他几分钟前才给教导主任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打脸邮件。

“什么条件?”

“读双专业很辛苦,努力也很好,但你别像我男朋友一样……”

沈贴贴稍微收拾几下便打算叫保洁过来。他转头,惊讶地看见宋以桥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你男朋友怎么了?”宋以桥走过来。

“就是……”沈贴贴咕哝,“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注意休息,身体最重要。”

宋以桥“嗯”了一声,把装着儿童套餐的牛皮纸袋放进沈贴贴的手里。

沈贴贴呆了呆,笨拙地将儿童套餐转送给安迪亚。他企图维持一个老师应有的体面,问:“好不好?”

安迪亚目睹了他们一整套大变活人的戏码,激动的心渐渐化作一滩死水,面色复杂地回答:“好。”

宋以桥和沈贴贴要送安迪亚回学校。安迪亚走在前面,沈贴贴帮她拉着行李箱。他拖得毫不费力,可宋以桥还是跟他换了手。

宋以桥截过行李箱的拉杆,把原本要给林果的那份儿童套餐递进沈贴贴怀里。

“嗯?”沈贴贴探询的目光在宋以桥脸上游走。

“庆祝比同龄人优秀许多倍的……”宋以桥弯起一边嘴角,大约也觉得自己肉麻,“天才宝贝顺利申请上PhD。”

牛皮纸袋被“咵啦”捏紧,沈贴贴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怯怯地说:“你都听到啦?”

“嗯。”

沈贴贴轻轻撞了撞宋以桥的肩膀,用小指勾住对方的小指,低着头说:“谢谢。”

快餐店的玻璃门从中间分开,不远处,林果从车里下来,隔着马路大喊:“你也去太久了吧?”

安迪亚的身体顿时定在原地。

宋以桥瞥了安迪亚一眼,绕过她,直直走到车边,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林果才不关心这是谁的行李,她嘴一张就问:“我的儿童套餐呢?”

“自己去买。”

“宋以桥,你不是吧?”林果难以置信,头一扭就给沈贴贴告状,“沈老师,你看他!”

沈贴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果,他双眼先睁圆了,然后软软地弯下来。

“那把我的送给你。”沈贴贴说,注意到被他自己捏得皱巴巴的包装纸,还有点不好意思。

林果哪管卖相,她甜甜地连声说“谢谢”,接过,当着沈贴贴的面把里头附赠的玩具掏了出来。

“怎么是小天才电话手表……”林果脸上晴转阴,特别嫌弃地把儿童套餐丢给宋以桥。

“你想要什么?”沈贴贴好脾气地问。

“别理她。”宋以桥也就是嘴巴坏,人已经往店里走了。

“想要那把里面有小钢珠的玩具尺!”林果说。

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安迪亚动了动,突然恢复知觉那般,打开自己的儿童套餐纸袋,三两下掏出里面的附赠玩具。

是玩具尺!她在心里喊,眼睛倏地亮了。

安迪亚跑到林果面前,“哗”一下把裹着塑料袋的玩具尺拎到林果面前。

“送、送给你。”她不敢直视林果,别开头,伸出的手臂紧绷得稍稍颤抖。

“哇!”林果大喜过望,格外热情,歪着身子去打量安迪亚的脸,嚷嚷,“可以吗?真的可以给我吗?”

安迪亚还没作出反应,一旁的沈贴贴就给宋以桥介绍道:“说起来……安迪亚好像是林林的粉丝诶。”他看向安迪亚,问:“对吧?”

安迪亚羞涩地点了一下头。

林果收下玩具,脸上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对安迪亚说:“谢谢你,那我给你签个名吧?”

她兴致勃勃地问了一圈,谁都没有纸笔。林果有些烦恼。

“要不……算了吧。”安迪亚局促地讲。

林果什么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她想了想,让安迪亚离她近一点。

安迪亚挪过去两步。

林果弯腰,虚虚亲了亲安迪亚的脸颊。

安迪亚“唰”的从脖子红到脑门,跟烧开水的茶壶似的,在沉默的尖叫中宕机数秒。

刹那间,委屈如海浪般升起,迎头重击在她身上。安迪亚肩膀抽动,五官扭曲,急促呼吸几下,最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她哭得像在嘶吼。那些对痛苦的忍耐,难以言说的孤独,对逃避的自责,都被一个温柔的亲吻击碎成齑粉,融进她的每一滴眼泪里。

“啊?你怎么啦?”林果吓了一跳,帮她抹眼泪,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完。

林果扭头看沈贴贴,张皇地问“是我的错吗?”安迪亚听得到,“呜呜”猛晃脑袋。

林果静了一会儿,觉得或许很久以前的自己也这么哭过。于是她伸手搂住安迪亚,拍拍她一耸一耸的背,在她耳边安慰:“哦哦,没事。”

泪水将整个世界的光景扭曲、模糊。

一片朦胧潮湿中,安迪亚隐约看见沈贴贴张了张嘴。

“你看,对吧?”沈贴贴说。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