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贴贴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感受床头的玩偶堆像舒芙蕾上的冰淇淋那样,一点一点塌陷下来。
他心满意足,探手把趴在脸上的崽崽抓下来,睁眼一看,哦,是宋以桥送给他的午睡小猫。
小猫目光睿智,沈贴贴顿时收了闲心,一边抱猫,一边在Pad上安排下周的待办事项:要出随堂测试的卷子,要给安迪亚写申请奖学金的推荐信,还要给亲朋好友买圣诞礼物……
沈贴贴写着写着,视线就飘到小猫干干净净的脖子上,心想,要是宋以桥也给他写一句话就好了,随便什么都可以。
他已经两个礼拜没见到宋以桥了。
宋以桥回到B市之后突然忙碌了起来。沈贴贴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他会在不忙的时候忙着想宋以桥。
他刚开始还发消息问宋以桥要不要给他留晚饭,宋以桥每次都说不用,沈贴贴就不问了。他想宋以桥可能只是回来得晚,他们没遇上。
后来有一天,沈贴贴在H大开会开到凌晨。他疲惫地离开校园,看了一眼时间,霎时,黑夜和冷风都被他抛在身后。
他赶回家,玄关灯亮了,宋以桥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上。
客厅漆黑,早上开的窗没人关,穿堂风把沈贴贴吹得透凉。
他洗了澡,打开客厅的空调,蜷缩在沙发上,毛毯遮不住他的脚,指头上的淤青褪成浅浅的青黄。他好困,等了很久,入梦前在想宋以桥是不是忘了要给他敷冰袋。
空调开过了夜,沈贴贴在天亮之前骤然惊醒。他心脏突突地跳,鼻腔很干,环顾四周,所有的东西都是黑的。
原来宋以桥没有回来。
沈贴贴再也无法专心,有点羡慕喜欢宋以桥前的自己,光靠电话和短信就能安然度过跟宋以桥分开的那两个月。
他觉得爱情蛮横无理,像一篇论文里不严谨的前提假设,让所有看似完美的推论都变成如幻泡影。
沈贴贴一会儿不想要宋以桥喜欢了,一会儿又要不够。他回忆起之前被打断的告白,晕头昏脑地给宋以桥发消息,说“我好想你啊。”
罗丝玛丽宴会厅金碧辉煌。
穹顶绘着瑰丽的巨幅画作,一盏盏水晶吊灯依次垂下。鲜花和烛火中,两座浮雕楼梯通向二楼包厢。
侍者从铁桶中取出香槟,冰块碰撞,名流美人推杯换盏。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酒店门口,几位侍者迎了上去。格雷格从后座下车,朝前走了几步。
“先生?”侍者扶着车门问。
“桥?”格雷格回头。
屏幕熄灭,宋以桥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一条腿踩上地面。低头,弓腰,下了车再抬起头,眼睛晃动的暗火已经消失殆尽。
宋以桥是从成衣店直接过来的。他头发散着,肩上披黑色中长款羊毛大衣,丝绸围巾挽成一朵玫瑰花被固定在左胸,贴身的黑色衬衫上绣满羽毛样银色珠串。
今晚是格雷格一个学生的生日宴。这位作曲家前不久刚荣获格文美尔古典作曲奖,将这场聚会搞得格外隆重。
二人蹬上台阶,侍者看过请帖,熟练地接过他们的外套,再递上两个信封,说明:“这是今晚住宿的门卡。”
格雷格接过,宋以桥挡了一下,说:“我不用。”
格雷格疑惑地问:“你后半夜还有工作吗?”
宋以桥垂眸,似乎想起了什么,柔和道:“我今天回家。”
拱形门被打开,暗红色地毯通向灯火通明的正厅。
宋以桥踏上红毯,想沈老师是需要陪伴的。
格雷格先带宋以桥上二楼找宴会的主人。他们穿过正厅,一路上不少人端着酒杯来跟格雷格打招呼。
“休息区那里是媒体,酒吧旁边呆着的那群人大多是发行商和经理人。”格雷格同宋以桥小声交代,“方才来打招呼的老爷子是国家版权办公室的副主任。”
宋以桥一一记下。
国外古典乐的场子,宋以桥认识的不多。偶尔也有人来找他寒暄,大多是合作过的电影配乐团队,或者曾经的同学。
“嗨,桥,还记得我们吗?”三四个男男女女相携而来。
“劳拉学姐,好久不见。”宋以桥准确叫出说话者的姓名。
“我呢我呢?”
“威廉,”宋以桥挑了挑眉,“你大二格雷格课上的短曲练习还是我帮你写的。”
“哦?还有这种事?”格雷格摸着下巴打量威廉。
逾熙——
威廉倒抽一口冷气,大家都笑开了。
宋以桥看了一眼格雷格,格雷格便含蓄地表示他们还没跟今天的寿星说上话。于是大家跟宋以桥碰了杯,知趣地说待会儿再聚。
“那就是你先前念念不忘的宋以桥?”劳拉的丈夫问。
“对。”劳拉豪放地承认,“那时候我都快放弃音乐了,他把我扔进垃圾桶的谱子捡出来,跟我说其中一首非常出色。我靠它获得了人生第一座大奖,我记他一辈子。”
有狗在叫。
沈贴贴一听就知道是穆六月给他打电话了。
“喂,六月?”
“宝宝——”晚风呼呼地刮,穆六月惨叫着嚎,“我被洛夫赶出来了!”
“诶?”
“不好解释。”穆六月傻笑了一下,“你今晚方便收留我吗?就一晚。”
“你等等哦,我问问宋以桥。应该可以吧。”
“哦,那我先往你家走。”
沈贴贴挂掉电话,编辑消息。
沈贴贴:六月可以来我们家玩吗?
“桥!”宋以桥背后传来劳拉他们的声音。
他匆匆回复“可以”,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笑着打招呼:“也来阳台休息吗?”
“当然是特意来找你的。”劳拉调侃,“听格雷格说你打算在B市安顿下来了?”
宋以桥点头。
“说起来,你当时毕业怎么不留在B市啊?你可是我们这群人中最出名的那个……哪像现在,你还得重新来过。”威廉插话。
宋以桥眉目舒展,跳过第一个问题,只说:“我觉得现在也不错。”
“桥当然觉得不错啦,回国就进了知名录音棚工作,头年参与制作的电影配乐专辑就拿了格莱美,运气太好了吧!”有人羡慕道。
“运气还可以。”宋以桥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透着与往日不同的锋锐,“但当时也只有我能完成那个配乐工作。”
那个人一愣,讪讪地打圆场:“对对对,还是能力最重要。”
“要我说,以桥的品味和能力,不拿奖才怪。”劳拉从手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掀起眼皮看了看众人,“认识这么久了,都不介意吧。”
红唇白齿咬住滤嘴,劳拉摘下手套,正准备给自己点火,就看到宋以桥无奈地比了个手势。
她叼着烟,有些惊讶:“你不抽吗?上学熬夜的时候没见你少抽啊。”
“这两年不怎么抽了。”宋以桥从胸前口袋里抖出手帕,去接那根黏有口红印的烟。
他把香烟包起来,还给劳拉,慢条斯理地说:“以后也不抽了。”
二楼的宾客鱼贯而下,舞池那边传来人声喧闹。
阳台上众人一同回望,交头接耳,开始猜今天第一支华尔兹会用哪首曲子。
“桥,打个赌吗?”劳拉提议,“如果我猜中了,你就陪我跳一支舞。”
宋以桥偏头看她,没有说话,就只是笑。
他背靠阳台,月光洒下来,衬衫上的刺绣折射出点点银辉,如星光映上他的脸,呈现出妖精般雌雄难辨的美。
“嗯……”劳拉与宋以桥拉开一些距离,“柴可夫斯基《花之圆舞曲》。”
“小施特劳斯《皇帝华尔兹》。”宋以桥说。
没过多久,浪漫的《南国玫瑰圆舞曲》悠悠扬扬飘上二楼。众人牵着手扑向舞池,阳台上只留下劳拉和宋以桥。
“我猜错了。”劳拉说。
“我的遗憾。”宋以桥说。
宋以桥仍然靠在阳台围栏边,劳拉往室内的方向迈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转头回望宋以桥。
“桥,”劳拉勾起一边嘴角,好像有些烦恼,“你原来是这种性格的人吗?”
“不是吗。”
“以前你……真的很像一座桥。你能解决别人的问题,但好像永远都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劳拉如今已经当了妈妈,语气都温婉许多,“你现在看上去好多了。”
宋以桥失语片刻,真诚地说了句“谢谢”。劳拉摆摆手,提着裙摆离开了。
午夜时分,富丽堂皇的舞池中人人翩翩起舞。
宋以桥从二楼走下,看裙摆飞扬如盛放玫瑰,看珠宝比人更加熠熠生辉。
他沿着红地毯,路过玫瑰舞池,穿过杯盘琳琅的正厅。圆舞曲渐渐听不清了,侍者为他打开大门。
宋以桥披上大衣,在冷风中呵了一口气,最后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后院里支着一个帐篷。
“六月,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沈贴贴躺在睡袋里,转过头说。
“什么秘密?”穆六月躺在他旁边的睡袋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其实我喜欢宋以桥。”沈贴贴有些害羞。
“哦。”穆六月的脸转回去,兴致缺缺,“这个我知道。”
沈贴贴稍稍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光知道你喜欢宋以桥,我还知道宋以桥喜欢你。”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对你这么好,当然是喜欢你啊。”
“可是他对我不好,我也不会喜欢他呀。”
穆六月沧桑地叹气,附和:“宝宝说得对。”
帐篷是从储藏室找到的,来后院露营只是他们一时兴起。因为他们小时候就喜欢在家里这么干。
沈贴贴睡正了,忐忑地讲:“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宋以桥喜欢我。”
“哦?”穆六月重燃兴味,“为什么?”
“因为他会跟我牵手。”
“哇!”
“可是你也会跟我牵手。”沈贴贴忧愁地从睡袋里爬出来,打开手电筒,“要是有一座能通向宋以桥的桥就好了,我就能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你准备表白吗?”穆六月也从睡袋里出来,盘腿坐好。
“要表白的。”
穆六月正欲出谋划策,嘴巴就被沈贴贴捂住了。
“嘘。”沈贴贴表情严肃,像一只机警的小狗,“是不是宋以桥回来了。”
白色车灯倏而闪过,一辆轿车停在不远的前院门口。
二人屏息静待,听见车门被用力甩上,一串脚步踩过落叶,玄关的门开了又合。
宋以桥尚未转入客厅,沈贴贴猛一拍穆六月的大腿,压着嗓子喊:“我想起来了,我对宋以桥说过‘我喜欢你’了!”
他垮着脸,沮丧地想:这可怎么办,他该怎么解释这两个喜欢之间的区别,宋以桥才会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