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过了晚饭, 便打算去休息了。这屋子还刚好有三个房间，他们一人一个房间，诸小未就住在原先他住过的次卧, 珚玉就在客房休息。

白辰半夜的时候醒了，他往窗外看去，外面是一派的灯火通明，像往日一般的繁华。

这会儿是凌晨四点四十分，这会儿再想入睡也睡不着, 他干脆换了衣服起来了。只是白辰刚从房间出来，随后客房的门就开了, 珚玉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珚玉的双眼清明澄澈, 完全没有睡意。她推开门见到白辰，走过来问：“小白, 你要去哪儿？”

白辰和珚玉去客厅说话, 免得打扰了诸小未。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白辰便说：“我要出去一趟，今天可能回来很晚。”

“我也跟你一起去。”珚玉说。

“小未还在家里，你帮忙多看着他一点。”白辰说, “行吗？”

珚玉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说：“你到底打算留着他在这里住多久啊，我担心时间长了, 他对我们的身份会有所怀疑。”

白辰道：“至少等他康复了吧，现在他这样，总不能给丢出去了。”

珚玉有些好奇地问：“那他的其他家人和朋友呢？”

“我和他相处时间不短，没见过他其他的家人和朋友。也没有见他和家人打过电话。”白辰道，“我想，他不与家人联系, 要么是不愿联系，要么是不能联系。”

珚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好吧，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会看着他的。”

“那就多谢珚玉了。”白辰笑了笑说，“想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带。”

珚玉道：“随便带点吧，要不给小未带点东西熬汤，让他补补身体？”

“那行。”白辰点了点头说，“那我就先走了，你在屋里没事的话可以看看电影、看电视剧。”

珚玉说：“好。”

跟珚玉道了别，白辰便出了门。

现在距离冬天越来越近，天气是一天冷过一天，虽然现在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得看不见了，但是从温暖的室内出来，依然感觉到骤然袭来的寒气。

虽然这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大亮，但是外面有不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和车辆。白辰找了家水果铺子，买了一些水果和零食，便拦了一趟出租车前往目的地了。

司机师傅也许是觉得无聊，一边开车还一边找白辰说话：“小伙子，你这么大清早的去那个偏僻的地方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啊？”

白辰没回话。司机师傅也一点不感觉到尴尬，他继续说：“我也是好意，最近这段时间啊，外边可都不太平。我最近就在网上看到不少人自杀呢。就前几天才在小树林里发现了一个女的，就在林子里的歪脖子树上，吊死了！”

看来这位司机师傅确实是没人聊天闷得慌了，只小小一段路就跟白辰叨叨了不少近期的新闻。

“到了。”司机师傅将车停稳，“一共四十五块。”

白辰付了钱，提了水果和零食便下了车。

冬天的清晨，这福利院的周围看起来比上次还要冷清不少。但是，这门口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福利院的门外，张贴了新的对联。

对联上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楼。”

横批是：“四季长安。”

那对联是红底的纸张用金粉书写的毛笔字，一看就是出自小朋友的手笔，看来小朋友们在福利院也没闲着。

瞧着这对联，白辰忽然想到，似乎又快要到春节了。今年春节，他能回来一起过吗？

院门是开着的，白辰带着礼物进去了。

没人开门，但身边传来脚步声，是霍老爷子正往这边走过来。他看见是白辰过来，连忙走了过来。

“你是……白先生啊？”霍老爷子仔细瞧了瞧白辰一眼，问道。

白辰连忙介绍自己说：“是，我是白辰。上回我和连华一起来的，你还记得我呢。”

“请进请进。”霍老爷子笑盈盈地迎着白辰进了办公室。

白辰进了屋里，将水果放在桌上，对霍老爷子客气地说道：“今天忽然过来，打扰了。给小朋友带了点吃的，也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点。”

“谢谢谢谢。”霍老爷子说，“哎，怎么连先生没跟你一起来呢？我有日子没见他了。”

白辰听了这话，犹疑了片刻说道：“连华最近有点事情，暂时还在出差呢。”

“年轻人工作确实忙。”霍老爷子提起连华，神情更是柔和了几分，“连先生是难得的好心人，待我们都好。对了，孩子们最近在练字，写了不少春联，说要送给你和连先生呢。我带你过去看看？”

“好啊。”

霍老爷子带着白辰出来，来到一间屋子。这屋子不算大，不过摆上了六张长长的桌子，桌子上垫了毛毡，倒是写字的好地方。

霍老爷子从一张桌子旁取了两幅已经卷好的春联给白辰送过来，说道：“这是小离写的，小离说了，她要把今年练的最漂亮的两幅春联送给你们两个呢。”

“小离真好。”白辰道。

霍老爷子说：“可不是么，小离很聪明的，总是问我大哥哥什么时候来找她。”

“我会告诉连华的。”白辰拿着两幅春联，又问，“连华最近没联系你吗？”

“没有啊。没来，也没有打电话。”霍老爷子说着，似乎有所察觉，他问，“怎么，你是来找连先生的？”

白辰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道：“字很漂亮，帮我谢谢小离，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那行，我送送你。”霍老爷子也不继续追问，配合着白辰。

白辰拿了两幅春联出了门，到了福利院外边，一时间，寒风更紧了几分。

*

方才白辰出门的动静，诸小未也是听见了。

他本就受伤，晚上骨头疼了好久才入睡，却睡眠很浅。他醒来之后，下意识去摸了把手机看时间，这距离天亮可还早得很呢。

手机的屏幕上显示有新的消息，那是一个熟悉的网友头像，诸小未连忙点开看。企鹅号的好友网名叫做“枝枝”，头像是一只萌萌的Q版的老虎。

诸小未刚点开聊天界面，上面是枝枝的留言，是一个小时之前发过来的。

靠，这家伙又值夜班吗！不怕猝死？！

枝枝：怎么样？你到家了没有？

诸小未看着聊天界面，开始打字回复对方。

小未：我到了朋友家了，昨天晚上就到了

枝枝：不错啊，你朋友真的去医院接你了？

小未：是的。他是从好远的地方赶过来的。

枝枝：行啊兄弟，看来你朋友对你还挺好的。你听我的，就在他家里多待一段时间，博取同情，然后就可以日久生情了。

小未：可是他之前不让我再来找他，感觉过段时间我就得被赶走了。

枝枝：傻孩子，现在你受了伤这就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你知不知道漫画里面，两个主角每次增进感情是什么剧情，就是一方受了伤另一方照顾的时候，简直是心动的绝佳机会啊。

小未：可是我不会啊。

枝枝：你满十八岁了吗？

小未：我都二十多了。

枝枝：那就听我的，不要怂，先住下来，后续我来给你一对一指导

小未：你能行吗？？？

枝枝：不要怀疑我的专业。

小未：你不是医生吗？

枝枝：我业务广泛不行吗。

小未：行吧，反正我现在已经住进来了，之后怎么做呢？

枝枝：之后你就勾引啊，你不是腿受伤了吗。那肯定不能自己洗澡啊，让他帮你啊，用你美好的身体勾引他啊。

小未：……

枝枝：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要追求男朋友这都是必由之路，相信我没错的。

小未：别告诉我你看的漫画是这么画的……

枝枝：行了，我不跟你废话了，还有活儿呢。

小未：你去吧拜拜

枝枝：好嘞

很快，诸小未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意外受伤之后，就把这事儿跟网友枝枝吐槽了一番，枝枝知道他有心上人，便劝他给心上人打电话趁机混到心上人家里住，借机会增进增进感情。

经过上次小白的警告，诸小未几乎以为小白不会再想要见到他了。可他打电话给小白的时候，对方居然没有拉黑他，得知了他受伤居然还连夜赶回来带他回家。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还有机会？

诸小未这么想着，心情甚好，就连腿上的伤都不那么痛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来，网线对面拿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的枝枝。枝枝名叫秦枝，是一所三甲医院的护士。

今天轮到秦枝值夜班，这还是要一直值守到第二天天亮的夜班，他坐在护士站这里，用这里的电脑百无聊赖浏览着新闻界面，偶尔跟网友打字聊天。

看见和小未得聊天界面上最后出现的“拜拜”两个字，枝枝连忙打开浏览器看看今天有些什么新闻和热搜，看到感兴趣的再点进去评论一二。评论的新闻多了，有时候会收到一大堆私信，那些私信当中说什么的都有，枝枝根本不去理会。

秦枝点了一根烟，想着怎么熬过今天这无聊的夜晚。

忽然，护士长朝着这边走过来了。秦枝连忙将烟灭了，调出了旁边的病历本看了几眼。

护士长是个清瘦的女人，眼底是驱散不掉的黑眼圈，她过来对秦枝道：“小秦，今天有个患者没了，你和小张一起，给抬到太平间去。”

“不用通知家属吗？”秦枝下意识问。

护士长道：“是701床的老太太，她没家属。之前留了遗言，如果人没了送去火化就得了。今天已经晚了，先放太平间吧，不然尸身留在住院部影响不好。”

秦枝是护士当中少有的男人，这种活儿一般都推脱不掉。于是，秦枝满口答应：“好的宋姐，我这就去办。”

护士长口中的小张是个刚毕业的年轻护士，叫张小杏。

“可是，我还没去过那种地方。”一旁的张小杏声音极小地说话。

护士长在一旁劝说道：“早晚都得去一次的，还有秦枝陪你一起去呢，别怕，习惯就好了。”

张小杏的脸色看上去很是为难，可是又不敢再次向护士长争取了，只好将她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护士长把事情安排了之后，便留下张小杏在护士站这儿，她也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秦枝从台面上翻找出两幅手套来，给张小杏递了一幅过去。秦枝非常利索地戴上了手套，带着张小杏一同到了701床那儿。

因为老太太是心脏病，而且回天无力，所以安排老太太单独一间。这病房并没有其他人，秦枝和张小杏做起事情来没有人打扰，他两个很快就将老太太的尸体放在担架上，再用一层白布盖住了老太太的面容，将人推着下了楼，往太平间处去了。

这医院很大，太平间是南边处专门建了一动三层的独栋房子，还加上一层地下室，总共是四层楼。

他们所在的是内科的住院部，所以病人过世之后，是送到太平间地下室的那层。

从住院部出来，外面就是冷冽的温度。这时候，天色并没有完全的亮起来，路边都还亮着路灯。刚经历过了一场大雪的城市，温度一降再降，今天的温度已经是零下了。

秦枝和张小杏推着担架走在路上，两人从温暖的室内一出来，就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于是，他们两个颇有默契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想着赶紧把遗体送过去，就可以赶紧回到温暖的室内去了。

他们推着车，终于来到了太平间的负一楼。大家知道这栋楼是太平间，所以少有人会靠近这儿，他们来到此地的时候，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人也不由得紧张了几分。张小杏上前输入密码，随着“滴——滴滴——”的声音想起来，张小杏输入了开门的密码，那卷帘门边自下而上地展开了，它缓慢地卷上去的时候，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这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听起来格外渗人。

这门刚一打开，里面的冷气就透了出来，让原本就在外面受了冻的两个人，立刻感觉到周身的温度更低了。

“进……进去。”秦枝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许颤抖。

张小杏按下了开门的密码之后，站在旁边等着秦枝先进去，待秦枝推着担架到了里面，这才慢慢跟了上去。

这屋子里面到处都是冷的，到处都没有声音。

秦枝选了一张空的床位，把遗体推到这张床位的旁边，对张小杏说：“来，搭把手。”

“……好。”

张小杏刚才还在这周围张望，听见秦枝喊她，连忙来到担架的另一头帮忙。两个人合力，将这遗体给搬到了床上，又拉上了白色的床单给老人的遗体盖好。

张小杏实在害怕，所以刚把人抬了上去，秦枝还在盖被子的时候，张小杏也不等秦枝，就连忙地出去了。

秦枝将遗体归置好，然后推着车子也打算离开了。他推着空的担架想要往外走出去，可一转过身来，秦枝却看见刚才那一扇开着的门，居然成了一堵厚厚的墙，那面墙和四周围的墙壁一样的颜色，完完整整的截断了秦枝想要出门的去路。

这一幕刺激着秦枝的神经，他立刻丢下那车子不继续管了，上前去查看那面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枝来到了墙面跟前，伸出双手使劲儿地拍打着那墙面，口中大声喊：“有人吗？外面有没有人？救命啊——”

“张小杏——你在不在外面——”秦枝扯着嗓子，声音越喊越大。

墙的对面没有任何回音，而且那墙面却坚硬如钢铁，哪里是人类的肉身躯体可以推开的。

秦枝拍打着墙面发现完全不起作用，生气起来就更加用力了。他更加用力地拍着那墙壁，企图用这样的方式发泄愤怒。

忽然，秦枝拍打墙面的双手忽然被紧紧地吸附在那面墙壁上，那吸附的力量异常的强大，他想要再收回双手却再也没办法收回去了。

察觉到情况不对，秦枝更加慌张了，他开始更拼命地叫人。

“来人啊——救命——”

“啊————”

他喊了两声救命之后，却忽然发出痛苦的惨叫声，因为秦枝紧紧附在墙面上的双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生生地拔掉了左手大拇指的指甲。

可即使被拔掉了指甲，秦枝依然没办法让自己脱离那面墙壁的束缚。秦枝疼得浑身颤抖，口中大叫：“不要——放我出去——救命啊——”

“啊————”

第二声惨叫，秦枝右手无名指的指甲又被拔掉了。

秦枝开始痛苦地用右脚踹那面墙壁，想用这种抵抗让自己逃脱，可是这并没有让他更加好过。他踹了一脚之后，同时失去了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片指甲。

秦枝的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是吸进口中的又全都是冰冷的空气，这让他肺腑之间都彻底凉了下来。

接着，一片又一片的指甲被生生拔掉，秦枝痛楚的声音响彻太平间。可是没有人听见，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有的，只有死者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