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玉不知道陆峥寒是不是在糊弄自己。
这人明明在美国曼哈顿，怎么敢空口白牙地说自己十分钟后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瑾玉自认为不在意，却又忍不住偷偷地去查国际航班。
落地港岛的航班，最快的拿一趟，也得明天早晨了。即便是陆生选择坐私人飞机，那也是要提前申请航线，绝不可能说飞就飞——
那只可能是……
沈瑾玉从房间里跑下楼来。
假装口渴，在喝水。
他在岛台捣鼓那些无辜的干柠檬片和咖啡豆，并试图真将陆生的蛋白粉真换成速溶奶茶。
正趴在客厅里和小猪玩偶搏击的的抱抱小狗突然就汪汪叫。
隔着老远，沈瑾玉都能听见抱抱那小短腿的兴奋跺地的声音。
它汪汪地吠，好多声，也不知道见到了谁这么高兴。这娇气小狗早被沈小少爷惯坏了，十成十的坏脾气，并不太喜欢搭理其他人，能让它主动示好的人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沈瑾玉将信将疑地走到客厅去。
蓬松白净的大棉花糖正高高兴兴地扒拉着别人的西装裤。
它最喜欢的粉色小猪则被冷落地丢在一边。
抱抱大王正傻乎乎地吐舌头，尾巴也使劲摇，连背影都看得出有多激动。
而沈瑾玉站在了原地，没动。
他手里拿一只三眼仔的陶瓷杯，不说话，只有眉毛使劲地耷拉下来。
小朋友真是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和绿油油的三眼仔加起来，一共是五只大眼睛。
他们都齐刷刷地瞪着面前站着的“不速之客”，像是想赶他走，又像是怕他真的走。
只有抱抱看不懂小主人的眼色，还在亲亲热热地绕着陆生转圈圈。一点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陆峥寒弯腰，笑着摸了一把它的小脑袋。
要好一会，他才像是刚发现沈瑾玉那样，温声喊他的名字：
“小瑾。”他的语气就像平时那样，很自然。
“……”
沈瑾玉不吭声，只皱着眉头看他。
他和陆峥寒真的好久没见了。
快两个星期，或许也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么长时间里没有见到彼此了。
说不期待再见面自然是假的，不然沈瑾玉也不会先向对方低头。但面前的陆峥寒并没有任何风尘仆仆的痕迹。他气定也神闲，像是稳操胜券，在等着小朋友来服软。
沈瑾玉看见陆峥寒这副模样就忍不住生气。
他委屈，并气愤。
他想，他恼怒地想：
为什么陆峥寒现在能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呢？
他难道都不会在乎自己会不会难过和生气吗？
还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他现在突然回来又是想做什么？他是觉得这是一个大惊喜吗……
可自己又没有很想他，也没有非要让他回来……
小朋友有好多好多的问题。
他也有好多好多的委屈。
昨天那场大雨收尾得不算干净，到处都余留着黏糊潮湿的味道。那些待续未完的滂沱雨水，从迁徙的白鸟翅膀上落下，淋湿了苍翠的枝叶和藤蔓，尚还来不及落地，也只是空气里稍稍高的湿度，却也足够把心脏泡得湿漉漉的——
沈瑾玉觉得自己也变得湿漉漉的了。
于是他开始生气。
他觉得自己有底气可以开始生气了。
他朝着陆峥寒重重“哼”了一声，掉头就要走。
“小瑾。”
陆峥寒喊住了他，语气里听得出有些无可奈何。
沈瑾玉还是不理他，朝前又走了几步。
“小瑾。”陆峥寒又喊。
他的声音落在沈瑾玉的身后，但比之前要近，像是他因心急地追上来了几步。他温声地，哄人似的，又说，我给你带了夜宵。
沈瑾玉努努嘴。
心又想，他才没这么好哄。
他假模假样地迈出去小半步，像还要走。
陆峥寒这时候没声了。
沈瑾玉顿了顿，眉头拧着，不情不愿地扭头去看——
“特地给你买的。”
见得陆生眉眼带着笑，是对小朋友无计可施的那种笑。
他手里头提着个透明塑料袋，有点大，里头的白色泡沫饭盒还插着几根竹签，和陆生一身低调熨帖的手工定制成衣放在一起看，确实很违和。
陆峥寒看着他笑：“听说你天天跑出去，就为了吃卤汁八爪鱼？”
“……”
沈瑾玉撇撇嘴，哼哼几声：“啰嗦啦！”
他气呼呼，装腔也作势，“都说了不要你管！”
陆峥寒笑：“那夜宵要不要吃？”
哦，夜宵嘛……
沈瑾玉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想，所以要自己等的那十分钟，是为了去给自己买夜宵吗……想到这人一身无可挑剔的精英打扮，却要挤在闹哄哄的旺角或铜锣湾的夜市街头，排队给自己买一份油腻腻的卤汁八爪鱼，那还真是有够搞笑的。
沈瑾玉压下嘴角，气略微地消了一些些。
不过他还是很有骨气。
小朋友大声拒绝：“不要！”
“我给你买了礼物。”陆峥寒又说，他哄人的耐心一向很好，“抱抱也有份。”
沈瑾玉还是油盐不进的样子，声音也硬邦邦的，十分冷酷：
“我没兴趣！”他说，声音比之前还要大。
陆峥寒却像是没听到那样，将自己带回来的夜宵交给阿姨。
阿姨动作也很快，大概只两三分钟，滚烫热辣的卤汁八爪鱼就被端上桌来。顺带着的，还有今天刚做的鱼蓉烧麦和鱼皮饺，都鲜味。
某个绝不低头的小朋友偷偷摸摸嗅了嗅。像灵敏的小狗鼻子。
陆峥寒装作没看到，自顾地问：“抱抱要吃吗？”
“……！？”
沈瑾玉马上就将人赶到饭厅去，“都说了抱抱生病了，你不要给它吃这些啊！”
“这样吗？”陆峥寒表情略微遗憾，但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看起来只能我们来帮忙吃掉了。”
沈瑾玉点点头，早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但我没有很想吃，只是不想浪费食物。”
他强调：“绝对不是我自己想吃的。”
陆峥寒体贴地没反驳，笑着给沈瑾玉拉开椅子，他没坐主位，反倒主动坐到了小朋友对面去。他们今日少有地平起平坐。陆峥寒先动筷，他给闹脾气的小贪吃鬼夹一颗小巧可爱的烧麦。
手工打的鱼肉烧麦圆滚滚的又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沾甜酱油和芝麻碎，看着就让人馋虫大动。
沈瑾玉飞快地抬起眼睛瞥了陆峥寒一眼。
对方正托着下巴，毫不遮掩地看他。眼梢眉角间有明显的笑意，很温柔。
沈瑾玉马上就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
紧接着，他听见了陆峥寒几声笑。
很轻很轻，像踩在云朵里的软绵绵，让人迷糊糊地陷进去。
沈瑾玉下意识地地揉了揉耳朵，又皱鼻子，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表现有点逊。
这些小伎俩他早就看透，知道有人故意想看自己出糗。
但他是成熟勇敢的二十一岁，才不会跟烧麦还有八爪鱼赌气。夜宵是无辜的。
沈瑾玉一本正经地嚼烧麦，碗里也没空过，小少爷用不着自己动手，自然有人心甘情愿地来代劳。沈瑾玉闷不吭声地吃了三颗烧麦，嘴巴里塞得满，只能含含糊糊地咬字，像他那些久违却也熟练的撒娇。
他故意扮成不在意地那样开口：
“你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嘛……”
“阿姨差点都要锁门啦，等下就把你关外面，活该……”
陆峥寒笑而不语。他假装没听见。
他其实也并没有自己表现出现的那样气定神闲。
他并没有实话实说，其实他早在三天前就回到了港岛。他故意混在那群“逮人”的保镖里，隔着一两百米的距离，看着小朋友和保镖大哥分吃一盒芝士啵啵肠，他企图蒙混过关，磨蹭着不回家。
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这小坏蛋的声音：
“你也别跟着你们老板混呗，我给你出三倍工资。”
“他还让你们周末加班啊，坏资本家！”
“啊？考虑都不考虑啊？”
陆生在一旁听着好笑，心里再给这小混蛋记上一笔。
他坏心思地想，要是现在自己突然出现，小朋友会是什么表情呢？
是生气，还是惊喜？或还是彻底不理自己？
一切尚还存疑，陆峥寒也仍在判断着自己在对方的心里头的分量。这一次，他比过往任何的对赌协议都慎重。他工于心计，也费尽心机。
只可惜小朋友依然沉不住气，先一步亮了底牌，来同他讲和。
这甚至要比陆峥寒预估的要更早一些。
或许他的分量还要比他估计的，更重一些。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赶来。
那样猛踩油门，引擎声在山路轰鸣，连车尾灯都模糊成虚影。青少年时期那些顽劣的不良爱好总算再次派上了用场。
陆峥寒最后只让小朋友等了他九分半钟。
不过他这时候还要故意装模作样，好让调皮小狗乖乖地朝自己露出柔软的肚子来——
沈瑾玉这时候没听见陆峥寒回复，很不满：“喂！”
陆峥寒还是笑，问他：“怎么了？”
“……哼！”
爱说不说。
沈瑾玉不高兴地剜他一眼。
他现在见了陆生这样笑，就知道这人肯定在偷偷冒坏水。不过最近在陆峥寒这儿吃的闷亏有些多，沈瑾玉心有余悸，防范着，没说话。
陆峥寒似乎在忙什么，低头看了一会手机。
沈瑾玉趁他不在意，偷偷摸摸地伸手拿纸巾，屁股离开椅子，他拔腿就跑——
陆峥寒的声音突然就从他的背后传来：
“吃好了？”
沈瑾玉立马警惕起来，后背贴着墙。他先问：“你又要干嘛？”
陆峥寒看着他，定定地。
他双腿交叠，矜矜然地开口：“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该处理一下？”
沈瑾玉：“……”
陆峥寒再问：“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
沈瑾玉的眼珠子心虚地晃了下，假装没听到，转过头去教训趴在地上的无辜小狗：“抱抱！不准玩那个塑料袋！脏得要死！你昨天才洗澡的！”
坏脾气小狗马上冲他汪汪吠，很不服管。
于是小朋友理所应当地和自己的宠物较上劲来，沈瑾玉扮成很生气的样子，要去教训鼻子冒油光的坏小狗。
“小瑾。”
也依然还是陆峥寒。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情绪：“逃避不是什么好习惯。”
沈瑾玉：“……”
“如果你还没想好……”
椅子发出了挪动的声音。陆峥寒站起身，他像是要走。明明这是故技重施，手段烂得人尽皆知，偏偏有人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栽进去同一个陷阱里——
沈瑾玉立马就垮了脸：“你非要这样吗？”
他问，委屈又愤怒：
“你一定要这样吗！”
陆峥寒并没有马上说话。他在原地站着，率直又平静地看向沈瑾玉。他什么都没有掩饰，眼眸要比平时还要深，黑沉沉的，带一些压迫感，像是要将面前人牢牢攫住。
他低声问：
“小瑾，被我喜欢是一件让你觉得很难过的事情吗？”
沈瑾玉下意识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峥寒又问他：“讨厌我？”
沈瑾玉抿了抿唇，口是心非：“我不知道……”
“既然不讨厌我……”
陆峥寒忽而又笑，“那我们试一试吧。”
沈瑾玉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陆峥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来。他伸手，将沈瑾玉的脸托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他的眼睛倒映着悄悄红鼻子的小朋友。
他温柔地挨了过去，额头抵额头：
“只是让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你。”陆峥寒说，“小瑾，先试着不要把我当哥哥，好不好？”
“……”
沈瑾玉好不明白，到底他要怎样才能将陆峥寒“不当哥哥”看。
他认为陆峥寒这个要求是无礼的，是荒谬的，他做不到，也不会做到，所以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
但陆峥寒此时的态度很强硬。
他带着某种势在必行的决心来开口：
他再一次问，每一次都要比之前更认真，“我们先从这里开始，可以吗？”
他看着沈瑾玉的眼睛，“可以吗？”
大抵这也算不上真告白。
但陆峥寒的确需要沈瑾玉的首肯和点头。
在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持中，他看似占尽了先机，心知肚明地利用着小朋友对自己的舍不得来作要挟。但殊不知他本就没有多少谈判的筹码——
再不挑明，怕是他连入场角逐的机会都没有。
小朋友真是不开窍，毫无边界感，总不知死活地来试探自己的底线。他们可以分吃同一口冰淇淋，甚至睡在同一个被窝里，连接吻都可以当一个玩笑。
沈瑾玉对他真是太过习以为常了，所有过界的试探他都不当一回事，甚至明晃晃的告白他都企图来逃避。
陆峥寒很明白，他必须要用某种强硬的手段，迫使沈瑾玉来直面自己。
他不要再做这种冠冕堂皇的好长辈。
陆峥寒的眼神认真，双手微微用力，强硬地将沈瑾玉的脸托近自己，不准他再逃避了。小朋友不情不愿地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鼻子也红，一副被欺负透的样子，让人看得好心软。
陆峥寒对此却视而不见，依然说：“以后我也会用其他方式来对你，明白吗？”
沈瑾玉像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我会正式用追求你的方式来和你相处。”
陆峥寒说，“我会抱你，也会亲你，我会对你做一切我想对你做的事情，哪怕你不愿意，懂么？”
他顿了顿，在沈瑾玉震惊错愕且复杂的表情下，视若无人般继续开口：
“当然，你应该提防我，不要让我轻易尝到这些甜头。”
“小瑾，你要明白，我是在追你。”
“我对你是有一些见不得人的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