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无咎赶紧掀开车帘, 对赶车的人说:“停车!”
车未停稳,他就和项昀跳了下去,南星出现在这里,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梨花婆婆不在人世了。
项昀想起那个慈祥的老人,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小师姐,师父她老人家——”
南星用手擦了一下眼睛:“师弟, 师父没了!”说完便哇地大哭起来。
商无咎赶紧上去帮她摘下背上的大包袱,发现这包袱沉甸甸的, 想必是把药庐很多东西都带了出来。
项昀流着泪,抬手给南星擦眼泪。南星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身上,哭得别提多伤心了。这些天她独自处理师父的后事, 除了师父刚去世那会儿哭过, 后来就一直都没哭。好像师父只是睡长觉了,并未离自己而去。现在见到了熟悉的项昀, 想起以后再也见不到师父,情绪一下子决堤, 哭得喘不过气来。
项昀把她抱上马车,回到了王府。
王府众人看见项昀抱回来一个女娃, 都觉得很意外, 不是去宫里吃饭了, 这女娃又是谁?打哪儿来的?
项昀叫过凝露:“准备一间房,给小客人住, 弄得用心一点, 离我的房间近一点。再给她准备一些衣服鞋袜。”
凝露满腹狐疑地去了,殿下从来不近女色, 第一次带回一个姑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娃,不能不叫她好奇。
南星终于不哭了,擦干眼泪:“师弟,我饿。”
项昀抹去她小脸上的泪珠,道:“商大哥已经去给你端饭菜了。你给我说说,师父是什么时候去的?”
说到师父,南星的眼泪又出来了:“五天前,我去集上买菜准备过年,回来做好饭去叫师父吃饭,她就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了,强撑着一口气等我回来。告诉我她走了后,让我来找你。”
项昀喉头有些胀痛,摸摸她的脑袋:“没事,以后我照顾小师姐。”他知道师父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交待后事了,只是没想到她会走得如此之快,那一面果然成了诀别。
南星瘪瘪嘴,忍住了哭泣:“师父说,来了洛阳,让我都听你的。”
项昀点头:“小师姐只管在府里住下,有什么需要就跟我提。”
商无咎提着食盒进来了:“南星姑娘,吃饭了。别的要求还好说,但是想吃你师弟做的饭,恐是不能了。”
南星仰头看他:“因为师弟是王爷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商无咎道:“原来你知道啊。”
“师父让我来洛阳找王府,我一下子没记起来师弟是哪个王府了。就让车夫送我到王府,他把我送到了蜀王府,我跟看门的说找王爷,他问我哪个王爷。我就说叫项愠的王爷,把他吓了一大跳,说王爷的名讳不是随便乱叫的,蜀王府也不是我要找的地方,我得去晋王府才行。原来王爷是那么大的官么?”南星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问。
商无咎看着项昀道:“王爷在别人面前当然是大官,不过他是南星姑娘的师弟,对你来说也就不是什么大官了。但你在这里,就不能在人前叫他师弟了,你师父不是说了,不要暴露你们的师门。”
“那我该叫他什么?”南星看看商无咎,又看看项昀。
“叫殿下。”商无咎道。
南星看着项昀:“那师弟叫我什么?”
项昀道:“我跟师父一样,叫你星儿,好不好?”
南星一听,眼睛一亮,又有人叫她星儿了:“好!”
“先吃饭,再好好休息一下。”项昀摸摸她的脑袋。
南星端起碗开始吃饭,眼睛发亮:“好吃!不过没有师、殿下做的好吃。”
项昀道:“没有外人的时候,可以叫我师弟。”
南星埋头吃起饭来,这几日她忙着赶路,一路吃的都是干粮,许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菜了,早已饥肠辘辘。
项昀看着狼吞虎咽的小丫头,难免心疼,虽然小师姐一直都很能干,小小年纪就照顾师父,但让她独自给师父送终、料理后事,也太难为这个孩子了,她不过才十一岁。
南星就在项昀隔壁的隔壁住了下来,他隔壁的房间是商无咎的,不过基本上都空着,商无咎一直都住在他房里。
到了王府,南星发现自己跟着师弟变得娇贵起来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干,还有人伺候,让她怪不适应的。
南星对项昀说:“殿下,我这什么也不用干,那我做什么呀?”
项昀道:“还是跟从前一样啊,练功、学医术。就是不用再干活了。”
“那我练完功学完医之后呢?
喃颩
”
“那就去玩。让十八和虎子陪你去大街上玩。”项昀笑眯眯道。
南星眼睛放光:“可以吗?”她总听师父说洛阳是个大城市,她对这个大没有概念,直至到了洛阳才知道,马车走上好远,都还只走了洛阳的一小部分,来的那日下着大雪,她没心思去看,如今终于有机会出去看看了。
“当然可以!十八,虎子,你们过来!”项昀招呼两个正在练功的少年。
十八和虎子跑了过来:“殿下找我们?”
项昀指着南星对他们说:“这是南星,我的小客人,以后就住在府上了。你们要好好跟她相处,练完功的时候,你们可以带着她一起出去玩,要照顾好她,不许惹祸。”
“遵命!”段十八响亮地回答。
三个孩子,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正好作伴。
段十八一开始还想当三人的老大,结果没一天工夫,就对南星心悦臣服了,实在是南星太能打了,两个段十八都不够她打的,这简直就是女侠啊。
项昀看着南星在王府里安下心来,便也放了心,开始整理师父留下来的那些手稿。这可是师父和毒医门祖师留下来的心血,他将来一定要把它们发扬光大,造福世人。
还没出元宵,陕州剿匪前线传来消息,陕州匪情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个叫黄泰的山匪头子竟联合了岐山的所有盗匪,拉起了造反的旗帜,打出“推翻新帝,迎回先帝”的口号,还有不少百姓也加入其中,人数竟多达近万。
宣明帝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连下数道诏书,就地诛杀反贼黄泰。
这几日,连带宣明帝对项昀的态度也非常不好,因为是他建议去陕州剿匪的,如果不是剿匪,那些盗匪还是各自为政,小打小闹,根本不会联合起来造反。
宣明帝还特意单独叫来项昀,跟他提及此事,言下之意多是埋怨。
项昀知道他其实就是迁怒,如今陕州只有兵祸没有天灾,就已经有人造反,如若出现天灾,造反的声势怕就不只是现在这样了。
项昀道:“父皇,这黄泰就是当初在陈仓屠了山前村的那个山匪头子。这黄泰原本是陈仓县的一个捕快,因为徇私枉法、知法犯法而被拘捕,逃至牛头山做山匪。如今他们为了对抗朝廷而联手,说明他们当中有人在出谋划策,故意跟朝廷作对。”
宣明帝恨恨一拍桌子:“这反贼竟如此可恨!竟还有那么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前去投靠依附。”
项昀道:“父皇,此事当速战速决,不能再拖。否则待周边各国得知这些消息,边境恐将不稳。”
“如今匪兵与官兵势均力敌,短时间根本无法获胜。”宣明帝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项昀道:“那便自洛阳再发兵一万,再自兰州抽调五千身经百战的精锐,前去支援,否则等他们成了气候,恐战火四起,影响国之根本。”
宣明帝抿紧了唇,似在思量项昀的建议。
项昀跪下来:“儿臣愿领兵增援蜀王。”
宣明帝捏着眉心:“容朕再考虑考虑。”
“父皇,须速速决断,不能久拖。儿臣告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宣明帝立即唤来左右丞相商议对策,就在他们还在犹豫期间,前线又传来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造反军已经攻陷了岐山县城,斩了岐山县令,并以此为据点,呼吁周遭百姓前来投靠。
宣明帝不再犹豫,当即下令由项昀主帅,率一万洛阳将士前去增援蜀王剿匪,再自兰州抽调五千精锐,由景澍副将慕敦率领,前往陕州支援剿匪。
从兰州抽调守军的原因很简单,此时楚夏两国已结盟,吐蕃正值隆冬大雪封山之际,就算想来也出不了山,西陲相对安全,兰州将士身经百战,比养尊处优的京畿戍卫禁军战斗力强大数倍,要想快速取胜,必须要这样。
正月十八,项昀率一万精兵开拔,全速赶往陕州剿匪。
这一次,商无咎带上了不少原八方楼的高手。
从洛阳到西安,大军全速行军,只花了七日。
大军在西安休整一日后,又花了两日才赶到前线与蜀王会合。自兰州来的援军尚未赶到,大军暂且按兵不动,等待与兰州军会合之后再攻城。
到了前线后,项昀才知道具体情况,山匪因为占据地利优势,易守难攻,蜀王为了早日完成剿匪任务,竟放火烧山,试图逼迫山匪就范。如此放了两三回,冬日天干物燥,放火容易灭火难,大火蔓延,竟蔓延了不少临山而居的村落,闹得岐山百姓人心惶惶,见官兵竟比见匪更害怕。
恰好山匪中有一位因过失杀人落草为寇的读书人,此人叫白珩,饱读诗书,颇有见识,与黄泰一拍即合,成了黄泰的谋士。也正是他出面,替黄泰游说各山头匪首,结成了巨大的同盟,使得各自为政的山匪拧成了一股绳。
项昀听完这些,不由得叹口气:“这便是急功近利的后果。”
商无咎道:“这白珩倒是个人才,若是被我们所用就好了。”
项昀不以为然:“这便是反动分子知识越多,危害越大的具体体现。他若只是立场不同,倒是可以招揽,偏生是个匪贼,再有能力,我也不想用。”
商无咎道:“倒也未必不能用。我的人打探到的消息,岐山之所以匪患如此之多,皆因岐山县令眭诚贪赃枉法、只手遮天、鱼肉百姓所致,岐山百姓对眭诚有一个称呼,叫做‘眭刮皮’,说他所过之处,地皮都要刮去三分。岐山城破之时,眭诚被斩首示众,头颅挂在城头,百姓拍手称快。从眭诚家中搜刮出来的钱财,据说可抵岐山十年税收。”
“竟有这事?”项昀惊道。
商无咎点头:“对。所以黄泰能成气候不是没有土壤的。”
项昀怒目圆睁:“那也不能因为他杀了一个贪官,就成英雄了,这黄泰自己就是个缩小版的眭诚,甚至更甚,屠戮全村无辜百姓,这等罪名是无法掩盖的。”
项昀在营帐里来回走了数圈,问道:“现在岐山城内是个什么情况?”
商无咎道:“百姓皆愿从家中拿出粮食,支援叛军。”
项昀冷笑:“好一个伪善的黄泰!那就撕了他那张伪善皮。叫人来书写黄泰罪证,散发至岐山城内,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处理。”
当日,项昀便命文书官罗列黄泰种种罪证,又让多人抄写无数份。深夜时分,商无咎率领八方楼几名武功高手潜入城中,于城中醒目处张贴了上百份状书,余者皆散发于城中各街巷。
翌日,岐山城中许多百姓看到了这份状书,那些令人发指的命案竟出自“义军”头目黄泰之手,一时间岐山城内议论纷纷,猜测事情的真伪。
黄泰诸人自然也都看到了这份状书,并在第一时间收缴了所有状书,将墙上张贴的也都刮去,并对外宣称,这是官府在挑拨离间,诬陷首领黄泰。
但状书上所书内容详细到时间地点,甚至还有被害人具体数量与姓名,看着不像是假的。岐山的县令是个贪官不假,但陈仓县令余焕之却是个清官,他的名声早就被岐山百姓拿来与眭诚对比。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那便会生根发芽。
项昀做这些的主要目的,其实还是为了顾全百姓。岐山城并非固若金汤,只待兰州军赶到,大军围城,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破城,他担心百姓执迷不悟,为了帮助叛军做出无谓的牺牲,才让他们趁早认清黄泰的真面目,与叛军划清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