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终局
不欲生,顾名思义,痛不欲生。
纳兰仪想了很久,能让她痛不欲生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她曾经最在乎权力,现在她是世间最上乘的那一些人,她已经没那么在乎自己的权力了。
性命?她不怕死,她若怕死就根本修不成言出法随。
痛不欲生的…她暂且理解为最讨厌的。
她最讨厌杀人,最讨厌死人。
于是在江淮凤跟她翻脸后,她只让甘长风替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甘长风去给她抓一个,他认为最该死的人来给她杀。
于是甘长风躲过江淮凤的眼线,抓了个从他一到无妄海就一直想拿他炼丹的邪修给了纳兰仪。
纳兰仪没问这人为什么该死,她只是让甘长风先出去,等到听到惨叫声就赶紧走别被江淮凤发现。
甘长风就在门口站着,他以为要等上一会儿,可不到半盏茶,那被他抓来的邪修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就再无声息了。
甘长风没进去看,也没再跟纳兰仪再说一句话,听到惨叫后拔腿就走,中途还被江淮凤发现了,险些被抓住,还好纳兰仪把灵泽剑留给了他,不然江淮凤那个疯子直接就要弄死他。
纳兰仪以为自己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可真拿起刀的时候,她并没有怎么犹豫。
甘长风封了那邪修的修为,还点了他的穴位,对纳兰仪来说,这就跟一摊任她宰割的烂肉没什么区别。
至于这人是谁?又该不该死?
她没什么需要想的,甘长风已经替她想过了。
她相信自己的徒弟。
她只需要杀了他,只需要用刀隔断他的喉咙,让他惨叫出声……
他死了。
“……”
纳兰仪随手把刀插在他的喉咙里,看着溅到自己身上的血迹,忽然觉得很恶心。
跗骨而生的恶心,从神魂来泛起的反胃。
她果然很讨厌鲜血,很讨厌、很讨厌死人。
纳兰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她修为被封没了法力,用的是最原始的屠杀方法。
刀刃割开血肉的撕裂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哀嚎声,鲜血喷溅的嗤嗤声……
好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
纳兰仪想擦掉手上的鲜血,可她现在没有法术,她擦不掉,她洗不净。
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甘长风时,他说的那些话。
“你又不会杀我。”
“你身上没有血腥气,应该没有杀过人。”
她记得,那时她说:“我杀人如麻,罪责罄竹难书,你怎么说我没杀过人呢?”
“邪修修炼都是要血气……”
“不可能。”
“师父教过我,看人先看三分魂。”
“你的魂魄很干净。”
不,不干净了。
她看着手上好像永远洗不净的血,心道,她的灵魂,不干净了。
“嗒。”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纳兰仪忽然感觉心脏上有什么东西很轻的响了一声。
再然后就是滔天的黑屋从她的胸膛和掌心源源不断的涌出,掩盖了鲜血,冲破了江淮凤的紧致。
可是,很痛。
黑屋拓宽她的奇经八脉,硬生生撑开她的识海。
痛。
很痛。
好像要死掉了。
不,不能死,纳兰仪强打着精神睁开眼,把自己残破的身体扔到灵泽殿主位上,运转功法,疏导黑雾,沿着几乎爆裂的经脉汇聚于丹田。
终于凝结成一株漆黑的山柳兰。
至此言出法随,功法大成。
代价是——她将永远陷身于绵长如同细雨般,跗骨而生的、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
……
等她匆忙赶到无妄雪原时,两边已经打起来了。
尸山血海,断肢横飞。
原本一片白茫茫的无妄雪原被瓢泼的鲜血泡的血红遍地,术法声,喊杀声,惨叫声,哀嚎声喊的震天动地,刺痛着纳兰仪的识海和耳膜。
鲜血,死人。
遍地的鲜血,到处都是死人。
上一刻还在看她的人,下一刻便身首异处。
不。
别死。
不管是谁。
别死。
以往千回百转的万种计谋此刻一并宕机,纳兰仪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便先一步动了。
她要救人。
无论是谁,不要死在她眼前。
无论罪孽深重,亦或十世善人,无论寿数是否将尽,亦或命不该绝。
不要死在她眼前。
于是在这片战场上,一抹特立独行的黛紫色四下奔袭,所有人都在杀人,想尽一切办法的杀人,只有她在救人。
拼尽全力,不顾后果,不管自己死活的救人。
黑雾从她的指尖流淌,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无妄海邪修,拖起了命不该绝的离恨天修士,扶起了血涌如注的太华弟子。
而原本该他们承受的攻击,全部落到了那一抹暗淡的、不怎么起眼的黛紫色身影上。
这是因果,合该他们受的伤偿的命,他们躲掉了,就全数由插手因果之人担下了。
一道又一道刀光,一片又一片剑影,千般法器,万种术法一并朝纳兰仪而来,她身上逐渐出现了细而密的伤痕,鲜血淋漓,涌出来的鲜血浸透了她黛紫色的衣裳,变成了一件血淋淋、沉甸甸的黑衣,可她并不觉得痛,反而,她从未如此畅快过。
得到顶级术法时她不快乐,登临无妄海时她不快乐,往后执掌无妄海大权时她也不快乐。
只有在这片混乱无序的战场上,她第一次觉得,如此的畅快,如此的快乐。
她知道,她现在在救人,她不是在杀人。
她救了人,她能救人。
战争是残酷的,纳兰仪不知道自己扶起来了多少人,她开始觉得累了,可她没有停下,她还在走,顶着刀光剑影,顶着瓢泼血雨往前——
直到被一抹炽烈的灵光挡住了脚步。
纳兰仪不认识他是谁,在太华没见过,无妄海也没见过,离恨天的?也不像。
不过不重要,她看出来了,这人是来杀她的。
那人看着一身凛然正气,张口就是:“无妄海妖女!拿命来!”
很不巧,纳兰仪的黑雾用完了,她很累了。
原来救人比杀人累这么多啊,纳兰仪如是想道。
炽烈剑光迎面劈来,纳兰仪没力气躲了。
死就死吧,她想,就当偿命了。
还是有遗憾的,她又想,她忽然想起来了,她来是打算找到江淮凤,拿他来跟太华换取停战的。
罢了,她累了。
纳兰仪合上了眼,准备迎接一场安然的长眠。
“嗤。”
这是利剑刺穿血肉的声音。
鲜血溅在脸上是热的。
可是……
为何不痛?
纳兰仪睁开眼,一抹姜黄挡在她身前,刺穿心膛的剑尖离她的胸膛只有寸许距离,一滴血水从剑尖坠落,染红他们脚下已经被踩的泥泞的雪。
那人一身姜黄色的道袍,用红绳扎起来的发尾坠着两串五帝钱,转过身来看她时有一双全天下最璀璨夺目的灿金色眼睛。
那人叫她师父。
“师…父……”甘长风想转身看他,可胸膛被长剑刺了洞穿,一动就涌血,那原本要杀纳兰仪的人被他一剑刺穿了喉咙,当场毙命,“……师父…我、好痛……”
纳兰仪眨了眨眼,然后忽然发了疯一般的尖叫出声,黑雾爆发,震倒了她方圆十丈内的所有人,她小心翼翼的扶着甘长风倒下,用黑雾去填他的伤口,但不管她画了多少符咒,用了多少的言灵,甘长风的血就是止不住。
“甘长风,你、你别动…我能救你,我、我能救你!”
可当她再一次将指尖流转的黑雾凝结成“愈”字时,一双鲜血淋漓的手反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将那个“愈”字缓慢而坚定的按到了纳兰仪自己的伤口上。
“师父…你的言灵……对我、没用。”甘长风躺在她臂弯里,就像窝在母亲的怀抱里那样,“我是…丹人、治…不好的……”
他是丹人,千万毒草养出来的唯一一个,治愈术法治不好的。
纳兰仪不知道怎么救他了。
言出法随,可甘长风从来不听别人所言,他只认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相信纳兰仪是好人,所以他甘愿去当邪修弟子。
他想要纳兰仪活着,于是他去挡了那致命的一剑。
“师父…别怕,别哭。”
“我、只是…有点痛……”
“睡着就…不痛了。”
“别、难过……我命中、有这一劫…不怪你。”
甘长风命中有三劫,一劫离家,二劫丧父,三劫丧命。
“师父……”
“再见。”
擦拭纳兰仪脸上泪痕血污的那只手坠入了雪地泥泞,从稻田里来的孩子的灵魂重新回到了田埂之上。
从深山中吹出来的长风,重新吹过了田埂,吹过老汉田埂一样的满脸褶皱,吹过瘦高个的年轻人的肩膀。
邪道甘长风,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