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 到底是不是他
67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沈听澜送他离开。
虽然当了沈小公子的替身,但沈玉衡也不能每时每刻待在沈府。
他还有自己的家呢。
沈府这儿, 他答应沈听澜, 时不时过来吃个饭,陪陪老人家,是没问题的。
正准备回去找周源, 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迈低沉的声音——
“这么早走?干什么去?”
回头就看见沈崇站在身后不远处, 一脸狐疑地盯着他们。
沈听澜暗道一声不妙, 他原打算偷偷送走周玉的。
没想到沈崇比他更精,早就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起了一个大早, 果然抓住了行踪诡异的两人。
他盯着自己这位小儿子看了又看。
如果“沈玉衡”真的是沈玉衡, 何必要一大早偷偷离开,消失不见?
沈玉衡看了一眼表情僵硬的沈听澜,捏了捏手指, 突然开口道:“爹,其实是我今天有个……相亲。”
话音刚落,沈崇挑了挑眉,意外地看了他几眼。
他眼中的怀疑,转而变成了浓浓的不放心。
“相亲?谁?你二哥给你介绍的?”
“对啊, 是二哥的朋友。”沈玉衡笑笑, 继续胡诌:“既然爹你不反对, 我们打算私下见见,要是合适……”
沈崇:“别去了!你二哥能给你介绍什么好人?”
沈听澜:“……”
他嘴角一抽:“爹, 我介绍的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沈崇昂起头:“我儿子要想相亲,当年我驰骋沙场多少战友?个个都比你那些狐朋狗友强多了!他们的子嗣也一样优秀,不论是家世还是打仗的本领, 我儿子想要什么样的,随便选——”
沈听澜皱眉:“他们也都好男色吗?”
“好不好,是他们说了算的吗?”
“……”他爹和他大哥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谢谢爹,但是今天这个相亲,我还是去看看吧,就当多交一个朋友了。”沈玉衡和和气气地说:“毕竟是二哥的友人,我要是爽约了,二哥会为难的。”
沈崇听了很是欣慰,让人给他换了身更得体的衣裳,也没再多说什么。
周玉和沈崇相处的很是自然,比沈听澜想象的要好得多。
沈听澜多看了他几眼。
周玉的确和沈玉衡有些不同。
他的弟弟性格顽劣,但在进宫后性情大变,不仅变得温顺,还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一口吃了的样子。
周玉就不同,开朗大方,是个活在阳光里的孩子。
……他们不同,也正常,毕竟沈玉衡在宫中要承受的压力,是他们都无法想象的。
沈听澜没见过沈玉衡的尸首。
只是,听别人说,他死的时候很瘦很瘦,骨瘦嶙峋。
每个经历过那一天,见过他最后一面的人,提起他,就只会重复这一个字……
他无法想象沈玉衡在生命里的最后一段时间,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那边,沈玉衡刚把沈崇哄回去,刚走出沈府,怀里就被塞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听声音,清脆悦耳动听无比——这是一大袋银子的声音!
沈玉衡的心脏都快了几拍,不可置信地看了几眼沈听澜。
他不过是陪沈家人吃了顿饭,居然就有这么多工钱?
别说是吃饭买药,就算天天逍遥度日,都足够大半年的了。
沈听澜压根没把这点小钱当回事,冷淡地摆摆手:“多吃点,别像个穷小子似的,身上连点肉都没有。”
“谢谢沈二公子。”沈玉衡微笑了一下,没注意到这个礼貌有分寸的称呼,让沈听澜脸上闪过错愕,如梦初醒。
“那个……”他问沈听澜:“沈将军要是让我去相亲,我去吗?”
以沈小公子的名义吃几顿饭,都是小事,但是以他的名义相亲,甚至恋爱,就有些……
不管前世如何,沈玉衡记忆里的自己还是个母胎单身,可不想用别人的名义去谈恋爱。
“要是真让你去,就去见一面吧,对面也不一定好男色……等等,你喜欢男人吗?”
沈听澜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将周玉看成了沈玉衡的一个分//身。
他没想过周玉其实也有自己的喜好,他更有可能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喜欢女色,以后也会和女子谈婚论嫁。
但周玉被问到这个问题,耳根却有点红。
沈听澜苦笑了一下,连连摇头。
居然连这一点都像……
见沈听澜一脸复杂与愁苦,他心里在想什么,沈玉衡大概都知道。
帮沈小公子做替身这件事,原本是很容易的,可今天早上聊着聊着,他要负责的事情就更多了,甚至还要替那个已死的自己去相亲。
他顶着这张脸,和沈家越走越近,会是一件好事吗?
沈玉衡也不知道答案。
好在之后一段时间,总体而言,他和沈家的关系日渐平稳。
只是偶尔有几次,当他赴约前往沈家宅邸时,会突然收到小厮的来信,通知他赶快回去,千万别过来。
沈玉衡知道,大概又是那个萧家的小皇帝来了。
他暂时对这个小皇帝没什么意见,只要他一来,沈玉衡甚至可以放一天假。
而且,在他看来,小皇帝应该是个清醒的人。
以他的位置,想要把周玉这个冒牌货抓过去瞧一瞧,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因为喜欢沈玉衡,所以想要在他死后,寻找一个替代品,也是情有可原。
但他没有这么做,甚至连见一面都没有。
沈玉衡想,可能小皇帝真的喜欢他吧。
一个是他心头的白月光,另一个只是冒牌货,天壤之别,他连验货都懒得验。
也许这样相安无事的关系,对他们来说就刚刚好。
春末夏初交接之时,周源突然病了。
他夜夜咳嗽不止,等到咳出了血丝后,沈玉衡知道不能再拖了。
但是京城的医馆,和他们原本住的那座城池的医馆一样不靠谱。
沈玉衡带着周源辗转了几家医馆,险些被骗走了一大笔银子,好在最后时刻发现才挽回了损失。
可惜的是,周源的病还是没好。
最后还是沈听澜出面,才帮他们找到一个曾在太医院工作过的老医师,来为他诊断病情。
老医师笑呵呵地上前一拜,看见是周源,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对方。
两人沉默了一阵,周源的脸色率先黑了,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因为放走沈玉衡而受刑,每日都是痛苦不堪的折磨与煎熬。
正当他性命垂危时,周源突然被拖了起来,一桶桶水浇灌下来,强行把他唤醒。
在那之后,有人架着他疲惫的身体,带他来到了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清濯殿。
只不过,这里的陈设,以及一切都变了。
世界仿佛只剩一片灰色。
而寝殿里,摆着一具棺椁。
周源瞪大双眼,望着沉默的萧烬与棺椁,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却又无能为力。
他太渺小了,做不到替沈玉衡复仇,只能任由悲伤把自己一点点压垮。
然而,棺椁旁的那个少年,眼底连一丝泪水都没有。
他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空洞地望着棺椁。
他强迫周源去看沈玉衡已经腐烂的尸身,在他痛苦作呕地跪下来呕吐后,萧烬竟然揪住了他的衣服,强迫他抬起头继续看。
那个小疯子,抓着他一遍遍地质问,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周源嘴唇颤抖到说不出话。
里面的人,除了被你害死的他,还有谁呢?
那段时间有无数的太医,民间的蛊师,大夫,但凡稍微有一些本事的人,通通都被萧烬抓了过去。
周源和老医师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老医师摇了摇头,感慨万千:“陛下实在痴情,至今仍在寻找民间的灵丹妙药。”
周源不屑地嗤笑:“痴情?他早干嘛去了?等人都死了才想起来痴情,不觉得自己很贱吗?”
老医师赶紧低下头,压低声音:“不可妄议……不可妄议……”
周源无力地笑了两声。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他真痴情假痴情,都只会是一场空。
如果萧烬真的后悔了,这大概就是沈玉衡对他的最大的报复了。
老医师给周源把完脉,很快开了药。
沈玉衡从钱袋里取出银子付账。
沈家给的钱都是沉甸甸一大枚的银子,拿出来,把老医师都吓了一跳。
他收了钱,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闲聊间,得知京城医馆如今这么乱,和宫里的事脱不开关系。
宫里那位小皇帝,一直在寻找各地的偏方奇药,幻想着能让沈玉衡死而复生。
沈玉衡:“……”
他要收回“小皇帝还挺清醒”的想法。
不仅不清醒,还偏执,固执,连小孩子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他怎么还敢做这样的梦?
更别提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天,小皇帝还在逼迫沈家交出沈玉衡的下落。
怪不得沈听澜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自己弟弟死后,害死他的人疯了一般到处寻找他,一边幻想着死而复生,一边又不肯接受他已经死了的事实……
这种事三天两头闹上一次,换做谁,谁都受不了。
不过换做他自己的话,他有点代入不了沈听澜的视角。
可能因为他自己就是小皇帝一直在发疯寻找的那个人。
也许那个玄色龙袍的少年曾经和他有过什么轰轰烈烈的过去,但现在的他,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烬的疯狂,在他看来,和自己隔着一层膜,像是别人的,无关紧要的事。
“哥,要不我也做医师去。”沈玉衡对周源说:“以后你来医馆抓药,我给你便宜点。”
周源无奈地揉揉他的脑袋:“你想做什么,自己选喜欢的就是,别因为我影响了你。”
沈玉衡笑着点头,不过他是真感兴趣。
医术也算是一个亘古不衰的饭碗。京城现在最缺的,就是靠谱的医馆。
要是他能靠做替身赚来的银子学会医术,盘一家店,打响口碑……咳咳,想的有点远。
不过,想学医术,开医馆的心思倒是真的。
沈玉衡默默盘算着这件事,至于刚才说过的几嘴关于萧烬的事,瞬间就忘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