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万物生长

你再凶一个试试? 提笼遛龙 2701 2025-03-04 12:09:35

如果说春雨贵如油, 那今年的“油”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一开始下,就再没停下来,一直连绵到了新学期开学。

猴哥暂时把班主任的职务移交出去, 刘主任在听闻他的事后,当仁不让地慷慨接过。

十班顿时陷入一片怨声载道,不明真相的同学大骂猴哥不仗义,竟然亲手将他们送入虎口。

这天下午,翟曜接到小辣椒学校的电话,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非吵着找妈妈。

老师试图跟她沟通,她也拒绝,让翟曜不然还是抓紧时间来一趟。

翟曜见到小辣椒时,她正扒着校门栏杆, 望眼欲穿。

一看翟曜来了, 立马跑上去拖着他的手就要走。

翟曜蹲下平视小辣椒,打手语问她——怎么回事?

小辣椒像是很慌张, 摇摇头咬着嘴唇——舅舅,我今天晚上能住在医院里吗?

翟曜看着小辣椒的眼睛, 心里也产生了一种不安的直觉。

昨天晚上, 他在医院的长椅上靠了会儿。明明觉得自己没睡着,但却看到翟冰走入了那片鲁冰花的花田, 转眼就消失不见。

血缘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就在翟曜跟小辣椒的老师刚交待完, 猴哥那边就打来电话, 让翟曜抓紧时间去医院。

翟冰情况不好,正在抢救。

翟曜带着小辣椒赶到医院时, 翟冰刚从抢救室里出来。

整个人还在昏迷,鼻子插着氧气, 一旁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冰冷而规律的机械音。

猴哥坐在她旁边,握住翟冰的手,厚重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

一旁的床头桌,摆着两人的婚纱照。翟冰很珍视,每天都要拿起来擦好几遍。

见到小辣椒,猴哥摘掉眼镜胡乱抹了把脸,冲她笑笑。

接着把翟曜拉到一旁责备:“你怎么把小辣椒带来了?”

“让她见见吧。”翟曜的视线仍盯着病床,沉默了会儿,“翟冰还能醒么?”

这话无疑又戳到了猴哥的痛楚,他咬牙摇了摇头,哑声道:“不知道。”

翟曜没再说话,兀自走到病床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屋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窗台,噼里啪啦响个没完。

室内的光线很昏暗,在翟冰的病床上做出明暗交错的分割。

翟曜看着沉睡的翟冰,忽然觉得她怎么一下就变小了这么多,身体盖在被子下面,只隆起薄薄一层。

天色又暗了点,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翟曜这才稍稍有了反应。

门外站着的沈珩身上已经被雨淋透,他先前打翟曜的电话一直联系不上,起身就往教室外走。

讲台上正扯着嗓门强调纪律的刘主任翻眼瞥了他一下,想说些什么但终归还是憋回去了,只清了清嗓子道:“出去顺带把门关上,别让雨扫进来。”

沈珩的脚步停住,顿了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刘主任没接腔,继续扭头拍桌子瞪眼睛。

沈珩出了学校,外面正因天气原因堵车。

他干脆直接冒雨往医院赶,等看到有卖伞的,意义也已经不大了。

猴哥拿了条干毛巾给他,沈珩接过拿在手里并没擦,冷沉的眉眼注视着病床边的翟曜。

翟曜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喉间滚动了下。

沈珩先开口:“做卷子,写完了才来的。”

翟曜抿唇,片刻后重新垂下眼。

此时天光彻底暗了,猴哥打开日光灯。

突然亮起的光线让翟曜微微眯了下眼,忽然眸色一颤。

只见翟冰的眼皮轻轻动了下,慢慢睁开了。

看到翟曜后,她艰难地扯了下唇角,弯起个很浅的笑。

“做了个好长的梦啊…”

猴哥见状也赶忙跑到病床前,关切地问:“冰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翟冰摇摇头,视线在猴哥的脸上停留一会儿,又看向扒着床沿的小辣椒。

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辣椒眼含着泪,却努力没让它流出来,对翟冰一字一句地比划——妈妈,你要变成星星了吗?

翟冰缓慢地眨了下眼,唇边的笑容更加温柔——妈妈梦到穿着那套婚纱,飞过花田,山川,河流,和小鸟一起在云朵里穿行,飞向银河,太美了!

小辣椒看着翟冰用手语描述,也冲她扬起个笑脸,泪珠挂在睫毛上——我想妈妈一直快乐,再也不疼了。

翟冰——我的宝贝最乖。

她再次看向猴哥:“你先带小辣椒去食堂吃饭吧。”

小辣椒读懂唇语,立刻抱紧翟冰,冲猴哥摇头比划——我不要,我一点也不饿!

翟冰——可是妈妈也饿了呀。

小辣椒犹豫了下,这才懂事地点点头,又像不放心似的跟翟冰打手语——妈妈,你要等我回来!

翟冰点点头。

小辣椒和猴哥走后,沈珩知道翟冰是故意支开他们,有话要单独跟翟曜说,也找了个借口离开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转眼间,屋里只剩下翟冰和翟曜。

翟曜怕日光灯太刺眼,翟冰不舒服,将其关掉,打开床头的台灯。

“靓仔。”翟冰轻轻拍拍床沿,“坐下来。”

翟曜听话地在翟冰身边坐下,又替她把被角掖好。

“姐,什么事你说。”

翟冰凝视着他的眼睛静了会儿,轻缓地开口:“我跟天哥商量过了,等我走以后,他会继续照顾小辣椒。天哥答应我一定会像对亲女儿那样对她,把她养大成人。”

“可猴哥家…”翟曜忽然想起猴哥在蜻蜓巷时接的那通电话,又不想在此时跟翟冰说,吞咽了下道,“你别操心了,好好休息,小辣椒我会照顾好。”

“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翟冰顿了顿,说,“靓仔,加油考上大学,去北京吧。”

翟曜怔恍了下,垂在腿上的手指往内抠,被翟冰轻轻握住。

她看着他,认真地又说了遍:“去北京吧。”

……

这之后,两人还聊了些别的。

翟冰告诉翟曜,她走以后,也想回溯县跟爸妈在一起。

那里风景好,还有一片四季常开的鲁冰花田。

奶茶店没机会开了,希望以后能找到合适的人,再把它开起来。

溜冰场要是以后彻底没了生意,可以把它改成火锅店或者书吧……具体没想好,就交给翟曜和猴哥决定吧!

蜻蜓巷的房子要是不到非拆不可的地步,就一直留着。

如果要拆,也不要太执拗,只要价格合适就行。

翟冰碎碎念着,翟曜就安静地听。

明明全是些关于“后事”的交待,两人的状态却都异常平静。

翟冰这辈子,能为之操心的事似乎永远都只是心爱的裙子没买到怎么办,下一次的头发到底染什么色比较好,指甲上到底要不要贴碎钻……

以至于突然聊起这些现实话题,她整个人都像是一下子就成熟了起来。

到后来聊着聊着,翟冰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翟曜给她盖好被子,安静地陪在旁边。

当夜,小辣椒留在了病房,就睡在翟冰边上的陪护床上。

考虑到翟冰的特殊情况,医院同意让猴哥和翟曜都留下来守着。

猴哥一整晚都在翟冰耳边轻声说着话,翟曜站在窗边,手机的光映着他的脸,一张张翻着过年时在溯县拍的照片。

他的眼眶火辣辣的,很干涩,可就是不想眨。

手机忽然震了下。

【111:歇会儿眼睛。】

翟曜拧眉。

【要不起:你怎么知道?】

【111:手机亮的时间太久了。】

翟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隔着夜色朝窗外看去。

只见白色的街灯下,一道身影挺拔地立在那里。

应该是期间回了趟家,他的手里多出一把雨伞,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在衬衣外加了条薄毛衫,摆明了是要在外面呆一夜。

翟曜隔着窗玻璃,无声地看他。

他知道沈珩也在看自己。

一如曾经的很多次,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擅自等在外面。

每回都下雨,每回都等了很久。

【要不起:傻逼,找个暖和地方先呆着。】

他见沈珩低头扫了眼手机,又朝自己这边看来。

【要不起:?】

【111:不冷。】

【111:别看手机了。】

【111:闭会儿眼,或者往远处看。】

【111:看我。】

……

然后,天快亮的时候,翟冰再次转醒。

这回的精神好像恢复了一些,脸上也出现了久违的血色。

猴哥和翟曜连忙上前询问她的情况。

翟冰比了个“嘘”的手势,怜爱地朝旁边熟睡的小辣椒看了一眼,转头盯向窗外,小声地说:“你们看,那棵树终于开花了。”

翟曜听完,心就蓦地一沉。

挨窗长得那棵树,去年冬天就彻底枯死了,在所有树木都开始吐露新芽的初春,也还是一副灰扑扑、孤零零的样子,跟整个春季唱反调。

“好漂亮对吧。”翟冰浑浊的眼里又有了光亮,“这到底是棵什么树啊,还没见过这种花。”

猴哥的鼻子发酸,却还是憋住眼泪低声笑着附和:“漂亮!开得真好。”

“有点像鲁冰花,但鲁冰花也不长树上啊。”

“是什么颜色?”翟曜轻声问。

“蓝色、紫色……颜色也像鲁冰花。”

“形状呢?”

“一簇簇的,树枝上全是。”

翟曜“嗯”了声:“好看。”

“靓仔。”翟冰望着窗外那棵并不存在的鲁冰花树,片刻后收回视线落在翟曜的身上,冲他轻轻扬起唇角,“要加油呀。”

……

惊蛰,翟冰在一片繁花似锦中离开了。

彼时,曾挨着她病房长得那棵死树,居然又开始发芽。

雨过之后,万物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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