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日烟花
“刺啦——” 窗帘被一双手猛地扯开,露出外面的晨光。浅海弥雾把头抵在玻璃窗上,早上的玻璃表面凉凉的,火烫的额头接触到的一刻,身体不禁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吱——”
浅海弥雾伸手推开玻璃窗,一阵微风扑面而来。
窗外面的风景是市区的车水马龙,即使是在清晨,路上各种车辆的鸣笛声、广告牌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
一座晚夜稍稍消停的年轻城市正从小阖中渐渐苏醒。
被风一吹,浅海弥雾的背部连同胸膛处传来嗖嗖的凉意,凉得让人止不住要打颤。
浅海弥雾关上窗户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漱。
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面的黑发青年脸上是打湿的水,一些水渍溅到领口,本来柔顺的黑发乱成一遭,这下子沾了水以后,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浅海弥雾凑近镜子,发现自己竟然也有了淡淡的黑眼圈,但是很浅,远看并不能看出来。
“噗嗤——”
镜子里的青年不禁低笑出一声。
“真是……糟糕的噩梦啊。”
浅海弥雾顺手在边上抽出一条毛巾搭在头上擦着,走向卧室换掉被汗浸湿的衣服。
这两天居然连着晚上都做同种噩梦,梦里自己好像是在参加组里的送别仪式。时而是爆炸的模糊大楼,时而又是乌泱泱的黑西装人群。
浅海弥雾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梦里似乎不能控制,他有预感这只是一场梦境,但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从乌泱泱的人群前面缓缓走去,拨开边上的人,映在眼前的竟然是一片荒凉的墓地。
再一转身,身后的人群都已消失不见。
头顶上无形的力气迫压着他低下头,一双沧桑的手递来张黑白色的报纸。
顶头大大的“讣告”两字猛地将心脏揪起,明明是黑白的字迹却莫名鲜红的刺眼。
心口忽然像是被压了一块重重的大石头,又仿佛坐了很久的过山车,胃里一阵翻涌,连同着晕眩一道袭来,面前的报纸看不清字迹。
浅海弥雾使劲揉着眼睛,试图看清上面的内容。
字迹在飞速地滚动,快的像是闪影,浅海弥雾眯起眼睛捕捉跃动的字符。
好像有……以前殉职的前辈还有同事。
还有,还有——
萩原研二。
不对,不是!
浅海弥雾伸手去抓报纸,但是脆弱的纸张瞬间被风吹走,飘飘悠悠地飞向天空,还在打着旋儿,似乎地嘲笑着底下混沌的人。
是他的名字吗?
浅海弥雾使劲回想着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好像是,好像也不是。
“哇——哇——”
一阵粗劣的嘶哑低叫从浅海弥雾的耳边掠过,眼前闪过一抹黑色的影子。
是一只纯黑色的乌鸦。
发着难听的叫声,黑色的鸟类生物缓缓降停在一块青石的墓碑上,然后张开翅膀偏头梳着自己的羽毛。
浅海弥雾一步一步走向墓碑,低沉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射过来的亮光刚好被高高矗立的石碑挡住,前面刻着的字迹隐在阴影里。
正准备伸手抚开灰尘,浅海弥雾被上方站着的乌鸦发出的声音惊到,一抬头恰好跟它火红的眼珠对视。
流动的暗红把浅海弥雾的模样映在里面,而在同一时刻——
浅海弥雾啪地一下睁开眼睛,从床上醒来。眼前是纯白的天花板。
伸出食指揉太阳穴,浅海弥雾掀开被子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汗浸湿了大半。
换好衣服后,浅海弥雾收拾着东西准备出门上班。
昨天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在值班,晚上没有回家。早上家里也只有浅海弥雾一个人。
明明这周也轮不到萩原研二值班,但是他却特别热心地跟同事换了班。
浅海弥雾拿起手机,页面上有一条新发的信息,发信的是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竹子】
【生日快乐,不过我现在还在大阪赶不回来,过年见!】
是佐川竹霜的祝福。
浅海弥雾把视线落在生日二字上不禁发笑,他自己都忘了今天是生日了。
【谢了,回来我请你吃饭。】
浅海弥雾快速编辑好信息回复,披上外套出门。
家里与警视厅距离很近,在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后,不到20分钟浅海弥雾就已经站在了警视厅大楼前。
才出的太阳被建筑物挡了大半,将楼前的一大块地面蒙上阴影。浅海弥雾抬头,眼里闪过一瞬的暗光。
“……”
希望只是多想了。
*
“接到报警,神古镇街道出现可疑爆炸物!”
“吉冈三丁目附近别墅同样出现可疑爆炸物!搜查课请求爆处支援……”
接到通知,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松田,你带小队去第一现场!”
“萩原,你带队去第二现场!”
“了解!”
被下达命令的成员迅速行动起来,呼啸而出的警车已经是演练过无数次的工作日常。
“等等,研二!这次带队换我了。”
浅海弥雾截停了正要离开的萩原研二,跑过来的时候样子还很着急,黑色的碎发被风吹散。
“怎么了?”萩原研二停下手中的动作,皱起眉毛。
“第二现场接下来由我负责,刚才已经报告给高桥前辈了。”浅海弥雾招呼着边上的同事上车。
“换人了?”萩原研二退后一步,限于时间紧迫没再多问。
“是,你昨天值班了,今天这个处很费精力,由我来。”
浅海弥雾匆匆说完,跟着同事上车。快得让萩原研二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就要出发了。
临时换人也是很常见的,萩原研二弯下眉毛勉强吐出一口气。
“那行,注意安全。”
“没问题,走了!”
警车拉着警报飞速驶了出去,留在原地的萩原研二看着远去的影子,眉心不禁一跳。
怎么回事?
萩原研二转过身,抬头望见天空,上午十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挂在天上散发热量。
但他却莫名感到一丝凉意。
【小阵平,你小心哦!】
萩原研二抽出手机往置顶的联系人发去消息,过了半分钟收到回复。
【你在干什么?没去现场?】
松田阵平的回复语气带着疑惑。
【我们这边临时换人了,弥雾去第二现场带队。】
【那行,我马上到现场了,等结束再说。】
【没问题,下午我还要回去偷偷布置房间,你记得别露馅了哦~】
【当然!】
对面传来匆匆的回复,然后没再继续。
萩原研二收起手机,再次吐出一口浊气,抬起紫色的眸子看了一眼浅海弥雾离开的方向。
没事的,别担心。
只是一次平常的任务。
萩原研二暗暗在心底说道,重新露出一抹微笑朝楼里走去。
*
“警局呼叫各单位!”
“警局呼叫各单位!”
“第一现场于10点35分,解除交通管制。第二现场浅井别墅区广场,交通管制持续中。”
“管制周遭地区已针对可疑人物和可疑车辆进行盘问,以上情况,报告完毕!”
“再通知一遍,目前第一现场……”
耳机里传来通报信息,连带着也能听见街道上嘈杂的人声和各种警车的呼叫声。
【10:40】
浅井别墅区附近围满了各种警车,直升机呼啸而过监视着地面情况。大批居民在广播喇叭的指导下进行紧急疏散。
而在22层高楼公寓上的浅海弥雾小队,则是暂时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目前下面还在疏散,估计三分钟左右会疏散完毕,浅海队长!”
“了解。”
沉重的防护服下发出一声低闷的回答,浅海弥雾暂时坐在地面缓解疲惫的身体。
“浅海,你不舒服吗?去那边休息,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浅海弥雾抬头,面前三十来岁的中年同事隔着厚厚的防护服说道。
“……好,我在旁边看着。”浅海弥雾哑着嗓子回应,拖着快有四十公斤的防护服退到边上。
今天的任务的确很费精力——两个现场,还有精密的炸弹都在人群扎堆的地点,歹徒几近嚣张的谈判语气让整个警视厅都如临大敌。
外面的直播还在实时报道着,楼底疏散的人群像是蚂蚁一般大小在有序分散。
浅海弥雾不由得再次目眩,靠在墙边由两位同事帮忙把头盔摘掉,防护服内闷热的空气被驱赶了一些。
“呼……”
浅海弥雾拿出手机,屏幕倒影出自己狼狈的模样。他感到嘴里一阵干涩,嗓子有冒烟的感觉,心里也惶惶的。
奇怪。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五年的拆弹任务中,有过肾上腺激素飙升的刺激,有过拆弹的紧张,但他从来没有今天这般烦躁。
对的,烦躁。
不知道心底到底是怎么了,浅海弥雾今天感觉异常烦躁,连拆弹的时候都不能保持绝对冷静。
再看向蹲在截停的炸弹前,正在观察的前辈与两个同事,浅海弥雾抓了抓头发,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没事的,保持冷静,等会拆完了就好。
浅海弥雾重重地深呼吸,拿出手机一边等待着疏散完毕的通知,一边看向屏幕。
打开联系人的页面,浅海弥雾手指在松田阵平的名字上摩挲着。
他们那边的第一现场应该拆得差不多了吧?
继续再向下一滑,又看到了萩原研二的名字。想到早上的噩梦,浅海弥雾似乎知道了自己心绪不定的来源。
手指一抖便拨通了对面的电话。
“呼呼……”
大约三秒,对面好像刚一接通,浅海弥雾就快速挂断了电话。
“浅海队长,下面说人群已经疏散完毕了,允许接下来的拆卸。”
“没问题,我来了。”
浅海弥雾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向放置炸弹的柜子边。在两位同事的帮助下,浅海弥雾重新戴上头盔蹲下身观察面前的炸弹。
“你今天很紧张啊,这很少见。”蹲在一边的扇田晴斗哼哼一笑,驱散了一些紧张的气氛。
他也算是组里的“老人”了,不过面前的青年比他还有经验。但是今天却鲜有地看见对方紧张和心不在焉的样子。
“好吧,的确是有点慌了。”浅海弥雾活动着手指,慢慢搬开外壳观察。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怕今天?现在准备拆吧。”扇田晴斗说。
“可以。”浅海弥雾点头,分析起面前的装置,“把前面的感光装置换下,加上光电管……”
“叮铃——”
“浅海队长,是你的手机!”在最边上的同事提示道。
“不用管了。”
心里猜着是萩原研二的回电,浅海弥雾仍然在慢慢打开笼罩在外面的金属壳,在看到里面具体缠绕在一起的线条,随即停下动作蹙眉道:“不好办了,他们这次重点估计放在这里了,里面陷阱很多。”
“叮铃铃——”
电话声音再次响起,但很快又挂断了,浅海弥雾偏过头去。
“是……萩原队长的电话。”还有空闲的同事帮着看了浅海弥雾放在远处的手机,迟疑说道。
“萩原估计在催我们呢!”扇田晴斗帮着浅海弥雾打下手,一边观察一边打趣。
“现在把信号干扰器重新准备好,询问那边能否开启。”浅海弥雾埋头对着边上的同事下达命令。
“明白!”
“别太紧张……”
隔着厚厚的防护服,扇田晴斗都能感受到浅海弥雾逐渐紧绷的神经,刚想要开口,下一秒却被突然跳动的倒计时震惊到,所有的声音被卡在嗓子里。
“滴——”
【0:06】
本该静默的装置重新跳动起来,刺眼的红色倒计时秒表出现在浅海弥雾面前,跟梦里最后暗红的眼珠一般,让他瞬间晕眩。
【0:05】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同样离得最近的扇田晴斗,他几乎是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迅速喊出话来——
“跳秒了!快跑!”
“啊,怎么回事?”“快跑啊!——”
小队成员在一刹那间变得惊恐起来。
【0::04】
所有的同事都在往后跑,浅海弥雾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定在了原地,深深扎根,不能跑动。
“跑——”
仿佛暂时耳鸣,耳边传来的人群惊呼声都降噪处。他甚至能看到对面扇田晴斗的嘴型和撤退动作。
【0:03】
“浅海——”
嘈杂的空中传来名字的呼喊,浅海弥雾甚至来不及回头。回神的时候身体已经抱起了核心炸弹装置奔跑。
人在极限下往往能突破身体的上限,即使是身着近四十公斤的防护服,此刻的浅海弥雾却仿佛没有任何阻碍,抱起装置朝着反方向跑去。
快得甚至都有残影了。
【0:02】
“呼……呼呼”
耳边已经完全不能再听到其他声音,血液逆流直冲大脑。
浅海弥雾的心脏猛跳,脑海里被无数的画面炸开,像是老电影一般快速散放。
有最近晚上跟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下班的谈话,有他们两人和小姨一起哈哈大笑的模样,有高桥前辈交给自己报告资料的场景。
还有……
遥远地仿佛上个世纪的手术室晚上,惨白的走廊和凌乱的字条、警视厅楼前的宣誓、组里方队的送别仪式。
混乱的场面拼接在一起,却丝毫没有任何逻辑。
【0:01】
浅海弥雾的心口兀地一窒,所有飞散的画面合成在一起,最后化作暗红色的倒影。
跟梦里墓碑上的人物恰好合上,黑白色的照片主人正微笑地看着浅海弥雾。
眼神像是无边的海洋,平静着暗藏汹涌。
他看清了。
他看清了,隐在阴影下的名字——
浅海弥雾。
【0:00】
“砰——”
巨大的轰响将整座楼房震得一颤,在白日里发出如同怪物般尖锐的吼叫,贡献出一场——
名为死亡的灿烂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