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 194 章 番外五(新阶段的开始)

雨中表明心意后, 凌燃原以为自己最苦恼的会是他和霍闻泽日后要怎么相处。

但他很快就发现,摆在自己面前要处理的第一件棘手事,其实是自家教练的态度。

薛林远在撞破的当场没有说什么。

但凌燃就是知道, 薛教很不满, 心情也不太好。

不满到情绪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看自己的眼神心疼无比, 宛如看着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看闻泽哥的眼神就像是……咳咳,反正就是不怎么友好。

在晚饭桌上薛教也是一个人闷着头只管吃,明明平时最爱说个不停,这回愣是没跟其他人搭一句话。

凌燃看在眼里,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不想让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生出矛盾, 更不想让薛教难过。

凌燃有心想缓和,可几次开口都被堵了过去。

薛林远振振有词:“早点睡!不好好睡觉养足体力精力,明天怎么去自由滑?”

正如凌燃了解薛林远一样, 薛林远也很了解凌燃, 他知道自家徒弟就算是真的因伤退赛, 也一定会去赛场上走走, 所以更得好好休息。

这一句话就把凌燃的欲言又止统统都堵了回去。

还是等比赛结束之后再说吧。

他给自己换了个冰袋, 直到关灯之前, 都还在盯着自己脚踝出神,满心满眼去想着明天比赛的事。

可躺进黑暗,四周静寂之后,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心头。

闻泽哥说喜欢自己。

他在被拒绝后说自己不会放弃。

他还说自己以后一定也会喜欢上他。

……

很直白炙热的喜爱。

说出口的人冷峻挺拔, 心高气傲, 从骨子里就带着骄矜自持, 却用了这么多年默默守候等待自己, 一心替自己考虑,迁就自己。

凌燃深深吸了口气,总觉得额头上那种本该一触即逝的柔软温热感久久挥之不去,甚至开始渐渐发热发烫。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要睡不着觉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进入梦乡,不去想那个晚安吻的事。

可才翻了两下身,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霍闻泽发来的“晚安”两字。

凌燃:……

没有这条短信他说不定能睡得更好。

晚安晚安,怎么可能不让人想到那个晚安吻。

他怀疑闻泽哥就是故意的。

凌燃一脸冷漠地摁灭手机,没打算回哪怕一个字,掀起被子就把自己彻底埋了进去。

好半晌儿才不情不愿地探出头,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脸都被憋得微微泛红,好在有夜色的遮掩无人能看得真切。

但这并不妨碍有人猜到了几分。

一墙之隔,霍闻泽正坐在房间的书桌旁,浏览着国内发来的文件报表,可他并不专心,时不时视线就要落到键盘旁的手机屏幕上。

想到那人可能会有的反应,线条好看的薄唇弧度就会再度上扬几分。

阿燃大概会气恼一会。

霍闻泽捂着额头笑了笑,他其实能想象得出来凌燃现在的心情,也的确就是故意的。

晚饭桌上,某人的目光全程跟着自家教练转,偶尔与自己视线相撞就会刻意避开。

既然如此,他小小地提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好像也不为过。

更何况,今天晚上,为了这个大胆的晚安吻难以入眠的,又不是只有凌燃一人。

霍闻泽年纪小时,用霍老爷子的话说,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招猫逗狗一个没少,也就是长大遇事后才骤然转了性子。

但是偶尔,极偶尔,在凌燃面前,他也会生出点从前的促狭心思,很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而牵动心绪。

希望今晚还能收到回应,霍闻泽尽量冷静地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一瞬,他沉静的眼眸一刹那亮起。

虽然凌燃回敬他的只有两字——“晚安”,冷冰冰、原汁原味地回了回来,连一个句号都不肯多。

霍闻泽却已经心满意足。

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分钟,才将手机轻轻放回桌面,动作柔和得好像生怕惊碎了内里的那条足以让他今晚一夜好眠的回信。

这大约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消息。

霍闻泽方才还紧绷的心脏立刻怦怦怦地跳动起来。

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肯相信,凌燃说的那句有点喜欢其实是真的,不是安慰他的客套话。

“阿燃……”他轻喃着,深深吸气,只觉得胸腔里已经彻底被欣喜的情绪填满,再不能分出心神去想其他。

可邮箱里还有十多封紧急邮件正在等待收件人的处理。

霍闻泽房间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凌燃把情绪压下后却是一夜好眠。

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脚踝。

薛林远推门进来时,就看见青年失落地把裤腿放下。

“还没有消肿,薛教。”凌燃叹了口气。

薛林远也叹了口气,擦擦手,把苏医生才整治好的膏药拿来,俨俨敷上,看着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也是头大。

“普通的运动鞋估计是穿不了,我一会去给你拿双能出门的棉拖鞋过来。”

肿成这样,就是缠了弹力绷带都穿不进去。

凌燃点点头,小心翼翼下床去洗漱,但一落地就是钻心的疼。

他轻轻嘶了一声,才若无其事地走去卫生间。

一看宝贝徒弟这样,薛林远心疼都来不及,也没心思去想其他,连霍闻泽叫司机送他们去比赛场馆时,自己也跟着坐进来的事都没计较。

只一味地在车上替凌燃开解,这场分站赛其实没那么重要。

霍闻泽一直坐在副驾驶上没开口。

车内气氛还算平静。

担忧他们彼此看不顺眼的凌燃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就看见霍闻泽正在内后视镜里冲着自己了然微笑。

平心而论,霍闻泽的长相很好,是那种骨相皮相俱佳,偏冷的清隽挂儿,而越是长相偏冷的人,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时就越是能融化人心。

更不用说对方的眼中有一种独独为一人的专注感。

凌燃像是被什么烫了下,倏地收回视线。

他看了眼薛林远,见对方正因为说得口干,打开背包翻找水杯,并没有看见刚刚的一幕,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种老师家长在身边,偷偷摸摸传小纸条的既视感好奇怪,凌燃忍不住地想,然后就忍不住又抬起眼。

好吧,闻泽哥还在看他。

凌燃这下也不避了,大大方方地对着内后视镜笑了下。

镜子里青年瞬间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霍闻泽倏地就挪开视线。

凌燃莫名有了一种这次是自己赢了的感觉。

可是自己赢了什么呢,他有点想不出来,干脆也不去想,因为车已经开到了比赛场馆的内部停车场。

凌燃下了车,手中就被塞了拐杖。

霍闻泽还想去背,却被拒绝。

“这种场合我还是要自己走的,”凌燃有自己的想法。

他镇定自若地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进无数等候许久的媒体记者的包围圈,在亮如白昼的闪光灯中客气微笑作答,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

能被放进场中的记者们也很有分寸,哪怕已经激动到语调高涨,在按顺序询问了几个关于五周跳的问题后,还不忘关心凌燃的受伤情况。

“天呐,凌,你伤得很严重吗,是因为那个五周跳吗?那以后你还会继续挑战它们吗?”

有个金发的女记者眼里都快闪上慈爱的泪花了。

凌燃很容易分辨出话中真意,语气更温和几分。

“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些皮肉伤,会好得很快,也谢谢你的关心。至于五周跳,这是我为自己在新的奥运周期定下的目标,只要我还能滑,就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成功的那一天。”

马上就有记者追问,“那你伤成这样,还会继续今天的自由滑比赛吗?”

凌燃顿了顿,“是否要继续比赛,可能要等赛前练习后才能确定,我需要上冰尝试一下再做决定。”

追着他采访好多年的红发伯尼面露不忍,“凌!别去了!你的脚肿得可能都要穿不上冰鞋了!”

也有人迫切追问,“凌,我记得你很少因伤退赛,之所以会放弃,是因为觉得这场比赛没有挑战性,放弃也不心疼吗?”

记者的问题难免会尖锐。

无数摄像头挤挤挨挨,宛如一只只冰冷敏锐的钢铁眼睛。

凌燃稳稳地站在水泄不通的包围圈里,一举一动却都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松弛感,比很多日常面对镜头的大明星都要自在从容。

他吐字清晰地回答着记者们的提问。

先是谢过已经眼熟的伯尼的关心,随后转向提问者。

“我平等地尊重每一场比赛,不会因为比赛的层次,参与者和观众数量而区别对待。如果接下来的赛前六分钟的练习能够让我确认,参加比赛是可行的,我就会继续我的自由滑节目,并尽我最大的能力,把我心目中的故事演绎到尽善尽美。

如果我真的弃赛了,那一定是因为我想要去进行更高难度的挑战和征程,不得不保留更多的实力。”

凌燃笑了笑,“我已经滑过两个奥运周期,第三个奥运周期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我想要实现前人始终在向往的目标和梦想,也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这一切里,自然包括很想参加的比赛。

毕竟健康的身体才是他实现梦想的基石。

非常滴水不漏的回答,因为发自内心显得格外真诚。

有些感性的记者在听到最后的机会时就红了眼眶,气愤地瞪了那个提问者好几眼,才又围拢过来,一边关心安慰一边继续提出自己的问题。

凌燃一一作答,一点不耐烦的神色都不曾有。

他是人群的焦点和记者们的宠儿。

所有的目光和镜头都在围着他打转儿,即使下了赛场也不会泯然众人。

薛林远在一边看,心疼凌燃要站半天的同时,再看向霍闻泽的时候就在心里冷哼一声。

哪怕霍闻泽身价不菲,人才出众,在他眼里,都比不上他的宝贝徒弟一星半点儿。

钱是可以数得着的,无价之宝却是不可估量的。

凌燃就是薛林远心中的无价之宝。

所以他现在看霍闻泽就是哪里都不顺眼,没当面挑剔吐槽都是看着徒弟的面子上,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以后都不搭理对方。

想偷我家的白菜,那也得先能过了他这一关,薛林远老父亲一样气哼哼地想。

霍闻泽都看在眼里。

如果依他的本来性子,当然不会在意这些的,但想到凌燃对薛林远的重视,难免就多留了点心。

他一时没有说话,等凌燃告别记者们进了后台,才一起跟了进去。

作为家属,他也是有一张通行证的。

薛林远不大高兴,却也没阻止,毕竟凌燃的情况不好,多一个帮手是一个。

凌燃一进后台就没心思再搭理其他人的眉眼官司,他在陆地训练室对着镜子,尽可能地在上场前把浑身的关节都活动开。

哪怕不一定继续比赛,他也还是早早换上了考斯腾和训练服。

薛林远掐着表,偶尔叫停递水,就要故意炫耀地看霍闻泽一眼。

霍闻泽帮不上手,就在一旁静静看,尽可能不打扰师徒两人。

还算有眼色,薛林远心气顺了点。

等到自由滑进行到最后一组,六分钟练习的播报声也响了起来,他就顾不上霍闻泽了,一路护送凌燃到了入场口,头上都急出了汗。

“咱们可不许逞强啊,”薛林远忍不住交待再交待。

凌燃点点头,笑了下,就一推挡板滑了出去。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如来佛祖观音大士元始天尊……一定要保佑我徒弟好好的……”

薛林远絮絮叨叨的,愣是把漫天神佛念了个遍,这会儿也完全不介意自家徒弟出发前多看霍闻泽的那一眼了。

“会没事的,”霍闻泽看向只是六分钟练习就得到所有观众瞩目和欢呼的身影。

薛林远哼哼,“凌燃肯定不会有事。”

霍闻泽缓声,“他滑得很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完全看不出受伤。”

薛林远心疼又骄傲,“那是凌燃性子要强,搁别人早就上止疼片封闭针了。”

霍闻泽摸到了点薛林远的脉。

大约只要是夸赞凌燃,这位薛教练就会很高兴。

他凭着记忆,不动声色地从自己视频评论区里挑挑拣拣出一些网友们的花式夸赞。

薛林远听着听着很快就高兴起来,还不断点头,“没错!除了凌燃还有谁?他能拿到那么多冠军,哪是那么容易的!”

“我也觉得两次奥运夺冠的几套节目足以封神,以后选手都会拿他当标杆。”

“凌燃的技术难度绝对吊打其他人!每一套节目都是!”

霍闻泽语气不紧不慢,因为本心就信服,说出来的话很有真实感。

再加上他察言观色功夫极好,每一句都说到了薛林远的心坎上。

说得多了,薛教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知己了。

霍闻泽:……

他一直都知道凌燃身边的这位教练心性简单,现在才算是有了深刻认知——

只需要夸凌燃几句就能让他放下戒备。

怪不得能跟阿燃相处得这么好,他们都是一路人,简单,干净,又纯粹。

霍闻泽静静看着凌燃从远处乘风滑近,眼里就再容不下其他。

冰面上,凌燃的情况却说不上好。

他都能感觉到考斯腾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半边。

看来退赛养伤大约是势在必行了。

但在临走前,他想给观众们一个惊喜,好让远道而来的大家不那么失望。

青年滑近入场口,脱掉训练服团吧团吧,往霍闻泽的方向用力一扔,只穿着考斯腾就再度滑上了场。

四周观众席瞬间沸腾。

紫罗轻纱,衣袂翩然,最绝的还是从肩颈往下,衣衫上缀满的无数蝴蝶!

每一只看上去都只有指尖大小,却都是精致的、立体的,正随着风飘飘起舞,蝶翅翻飞,憩息在青年衣衫上不肯离去。

一亮相就是仙气十足的氛围感。

“哦!这件考斯腾真的没有超重吗!”观众们惊叹不已。

各国解说员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到凌燃新赛季考斯腾的首次亮相上,不遗余力地用尽溢美之词。

“冷淡清雅的颜色,热烈张扬的蝴蝶,矛盾又和谐的美!”

“美呆了!凌的每一套考斯腾都绝美!”

“只是看着这件考斯腾,我就已经期盼起自由滑的节目里!等等,凌现在是在练习编排步法吗?!”

冰上的身影在冰场中央立定,仿佛聆听到了某种无声的旋律,突然就舒展四肢滑了出去。

大一字,燕式滑行,下腰鲍步……每一步还都伴随着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舞蹈动作,带来视觉上的冲击。

明明没有音乐,强烈的情感爆发力却不容忽视。

一定是编排步法没错了!

观众们发现了这一点,鼓掌都更加卖力,个个眼神放光。

凌燃忍着疼,在冰上简单展示自己原本要上的节目,欢呼和尖叫一声接一声,汇聚成热切无比的海洋。

满场的振奋气氛中,冰场入口处的两人显得格格不入。

薛林远满眼柠檬,全都是才消下去没多久又浮上来的戒备心。

霍闻泽则是抱着凌燃扔过来的训练服外套站在对面,突然就有了一种自己一朝被打回到解放前的无力感。

一件衣服而已,刚刚的近乎都白套了。

霍闻泽有点想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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