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想你 祜之,我很想你。

权宦忠贞不渝 芳草枣枣 4959 2024-12-28 10:27:25

寒州, 雁城。

积雪齐高城,惊沙蔽寒日。*

大雪落了半月有余,鹅毛般的雪花伴着刺骨朔风刮落如刀, 堕指裂肤。

天地褪色成了白茫茫一片。

城关南门巍然屹立,守城士兵披坚执甲立于城头。

甲胄厚实,却依然难敌寒风, 被冻得宛如一块铁板。

凉意渗透压实的棉花侵入肌肤, 让他们只得时不时地跺脚搓脸,以防真被冻掉了耳朵与手指。

即便耐寒如蔺南星这样的体质, 到了这极寒之地,也扛不住气候的肆虐, 穿上了大氅与皮袄, 头顶也带了风帽,将自己的头脸、双耳罩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 一双大手也插在了手抄里。

此刻的蔺南星正站在城楼正上方, 只消举目下望,便可轻而易举地看清雁城南门百姓的进出情况。

不过因为连日大雪,城外又正逢战乱时期,一个上午, 南门口也只往来了寥寥几个商贩,再无其他行人。

雁城里有些门路的百姓,早已逃离此城,而剩下的百姓大多家境贫寒,或是心有牵挂不愿离去。

这般冷的气候下,雁城里有家可回,想太太平平过日子的人, 都是窝在炕上闭门不出的。

南城门外的道路叫南关道,一路南下便可直入中原地区。

城楼下的那段南关道已积起薄薄的一层雪,巡城官兵的脚印在雪上纵横交错,又或是沿着道路一直南下,消匿于茫茫风雪里。

蔺南星凤眸微眯,这几日的风雪实在太大,哪怕他目力极广,轻易可见二十里开外,却也看不穿茫茫风雪,望不到从凉州赶赴而来的远行人。

英挺的剑眉被风霜冻得覆了雪色,纤长的睫毛也成了一缕一缕的冰晶。

蔺南星嘴边冒出浓浓的白雾,沉声对身侧的兵士道:“你去找些人,再清理一次南关道上的积雪。”

这一个上午,其实南关道上已清过了足有八次积雪。

不过这对南门的守城军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一旬来,蔺公但凡得空了,便会守在这城楼上,然后不停地叫人清道。

听说是这位监军太监的男妻要来到此地了。

这般大的雪天,其实甚少有人会冒雪赶路,哪怕蔺公的男妻真风雪无阻地出行了,也多半是会被其他地方的积雪堵在路上的。

不过该劝的话,他们这些小人物都早已劝过了,蔺公依然放不下心来,他们也只能照办。

被蔺南星吩咐到的小兵应了一声,立刻搓着手下了城楼。

没一会儿后,裹着统一冬服的街道司差役们便带着铲子扫把等物,在南关道上开始了洒扫。

数九寒天让城楼下的人事物都显得灰扑扑的,寂寥无声,褪尽色泽。

自从严冬来临以后,北鞑那头已暂时休战,雁城的北门外没了战火纷飞、地动天摇的金鸣之声,城里的一切都像是静止了,甚至萧萧索索,死气沉沉。

江南湖州如今兴许还未下雪,又或是刚好年节前夕的气氛正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走亲访友好不热闹。

可沐九如却放弃了山温水软、宜居怡情的竹里书斋,逆流北上,前来这处穷山恶水、风刀霜剑的雁城。

蔺南星上一次与沐九如互通书信,已是十日之前。

那时沐九如写信给他,说队伍已进入了凉州境内。

算来就是这几日,他的家人们便会抵达雁城。

蔺南星本是想要一路南下,亲自去接沐九如的。

但北军主帅白巡本就因圣上给他了假节钺,他的诸多权利越过了白巡而与他不太对付。

那白巡听闻蔺南星的妻子要前来此地,更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事找事地给他安排了日日出北门巡城的差事,叫他离开不了雁城半步。

虽说白巡这嫉妒也并非毫无道理,毕竟白巡作为守边的将领,又不得皇帝的信任,因此妻儿是被扣在皇城里,三五年才只能见上一次的。

而蔺南星作为一个天子的家奴,还是极为受宠的奴婢,却没了这重阻碍,妻儿随随便便地就来了边关。

白巡眼看着一个阉宦的权利在他之上,比他简在帝心,还将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举家团聚,和和美美,可不就新仇加旧恨,愣是不与人方便了么。

因此蔺南星只能日日吃风吃雪,带队在空无人烟的雁城外转悠一圈后,就等在城楼上,期待少爷能早日到达,他们一家子早日团聚。

而之前不愿让沐九如前来雁城的人……

那是谁?反正不是他。

他自从看到沐九如的家书,说已出发动身前往雁城后,就再也提不起半点劝人打道回府的念头了。

反倒是满心的期待与雀跃,满心的爱慕与思念,还有被重视,被选择,被坚定奔赴的幸福……

甚至他在知道沐九如到了凉州后,连睡觉都暂时歇在了城墙的明月楼上,生怕他家少爷的车马脚程快了或是慢了,会让他错过第一时间的重逢与迎接。

若非城内资源不足,白巡也总是掣肘于他,蔺南星甚至觉得举城挂上红绸,城楼洒花,鞭炮烟火夹道相迎……这样的场景,才勉勉强强能让沐九如感受到他的欢迎与热情。

毕竟他是舍不得沐九如来吃苦,可沐九如来了,他比谁都比谁都期待、欢喜、感念……

也满心热望。

一串脚步声自蔺南星的身后拾阶而上,他回撇了下视线,是一名浑身裘袄的死士。

景裕赐了他三百亲兵,但那些人是臣属天家的兵士,蔺南星若是想处理些阴私或是小道消息,便不好假手他们。

因此他又在御马监的死士营里点了十个死士,还有几个小宦官带在身边,让这些人帮他处理一些不能让景裕知道,也不能让北军知道的事务。

死士靠近了蔺南星,小声地道:“见过蔺公,这是属下今日在城里收集到的情报,请您过目。”言罢,他掏出一叠纸张。

蔺南星伸手接过,目光却并未游移,依然低垂着,像是想望穿风雪,看见南关道的尽头。

片刻后,他才挪动步伐,走到城门微侧方的篝火旁,心不在焉地翻看信报。

看两眼纸,看一会儿楼下,烧一页纸,又看一会儿楼下。

雁城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富户、高官都撤离得七七八八了,入冬后鞑子又休了战,这城内城外其实没什么大事。

现下收集到的信报,无非就是白巡那厮招了妓,又或是白巡背地里骂这人骂那人,还骂他这阉人,再或是哪个官员、将领与谁起了龃龉,或是哪家商铺趁乱抬价,等等……

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蔺南星兴致缺缺,吐出一口气后,将最末的那一页纸也扔进火里烧烬。

这天实在太冷,即便站在火边都觉得这焰像是冰点燃的一般,烤得人骨子里发寒。

蔺南星把冻僵的双手用力搓了几下,伸手招来身边的小宦官后,立即又把手塞进了手抄里,问道:“逢雪,岁安大院建得如何了?”

逢雪是蔺南星从御马监带来的宦官,因其性子温和,办事细致,如今便同曾经的多贤一样,主要处理蔺南星在雁城时宅内宅外的事务。

逢雪本站在蔺南星的几步之外,被点了名,他便凑上前去禀报道:“回蔺公,小的今早去大院那头监工时,院子里已修葺得差不多了,角楼都已搭完,只差封个顶。炮台和火铳也都搬了进去,地道尚还在挖,工头同我说,如今天冷土冻的,挖道儿的进展是会慢些,估计最迟开春时也能挖通了。”

蔺南星看着城下,低低“嗯”了一声,斟酌着道:“再挖条河出来,绕着宅院围一圈,你去同工头谈钱,回头我支给你。”

逢雪略有些讶异地看了眼蔺公,又垂下头道:“蔺公,之前咱们给大院盖角楼时,白将军就已颇为不满,来找了几茬事,但那时我们是在宅子内搭东西,不越规制他管不了我们,可挖水渠是占了城里的地,小的担心哪怕上报申请了,都司卫所也不会批准。”

都司卫所是隶属于军事体系下的城市规划部门,该部门的职权范围,就包括统筹城内的布局和建筑,使它们能够适应城市的防御作战。

都司卫所在边关等地的话语权甚至高过知县的工房部,基本就等于是主帅白巡手里的部门。

蔺南星眉头微皱,嫌烦地道:“不必报给他,咱家和正君只要留在雁城一日,岁安大院便要加固一日,雁城如今空了大半,咱家就是在城里再建个城,白巡也管不着咱家,他的人来了,就让咱们的人打回去,莫闹出人命就行。”

逢雪得了上司的准信,琢磨了会儿,心里有了主意,沉声应道:“是,蔺公。”

蔺南星点点头,又问道:“宅子那头修葺得如何了?”

他最近都睡在明月楼里,已好久没回过监军太监专属的宅第里了,自然也不知道那处的修缮进度。

逢雪道:“监军太监宅的墙头已全粉刷完了,瓦片都换新了,小公子的玩具小的们目前备了三箱,蹴鞠场也在院子里盖好了,正院里的移栽了梅花、银杏、鸡爪槭,屋里放了水仙,山茶,花匠们说保准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一步便是一景,约摸再过上两三天也能布置完毕。”

北军驻守的地方是极寒之地,因此来北军监军的太监也多是无权无势的奴婢,这样的宦官自然没什么钱财修葺家宅。

蔺南星刚到雁城时,监军太监宅虽不至于四面漏风,却也瞧着光秃秃的,比不得竹里书斋清贫温馨,竹林飘香,也比不得蔺太监第阶柳庭花,碧瓦朱檐。

蔺南星自己一个人住时,倒也不觉得这宅子落魄,可知道沐九如也要来后,他便看那空荡荡的宅院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了。

蔺南星道:“让他们动作再快些,咱家的正君这几日就要到了。”

逢雪在宫里时没少听大内关于蔺公和正君恩爱伉俪的传闻,也时常听起逢力说蔺公如何爱重正君,甚至还为了家中正君遣散了后院之类的轶事。

如今他亲自跟随了蔺公,这才知道逢力所言非虚。

蔺公自从知道正君要来之后,光是修缮两座宅院的银两都花了将近万两,城里好些穷苦人家的经济条件甚至都被这挥金如土的壮举带得微妙得富裕了一些。

逢雪应道:“是,蔺公,小的……”

他话未说完,就见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蔫懒的蔺公突然精神一振,腰背瞬间挺直了不少,像是更加顶天立地,魁梧不凡了。

逢雪眉心一跳,低头往城下看,就见风雪里隐约出现了一人一骑的影子,人影圆滚滚的一个叫人看不清晰,马儿却能看出肩高身阔,毛色微红,像是匹神驹。

转瞬间那一人一马便冲破了皑皑风霜,那匹好马昂首挺胸,蹄声轻快地载着名郎君,悠悠向南城门走来。

马儿说不出的气定神闲,马上的人更是缓带轻裘、雍容不迫。

那郎君头戴风帽,身披火红狐氅,眉间挂着亮晶晶的翠绿叆叇,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像是个腰阔十围的大汉,只露出一双握着缰绳的素手,和一张素白.精巧的脸来。

蔺南星凤眸圆睁,像是忽然被城下的郎君焕活了一般,动如脱兔地将脑袋和上半身全都探出了城墙,响亮的呼喊声霎时扩散出去。

“祜……阿祜!”

蔺公的声音本在宦官里算是低沉的,如今却硬生生地拔高了好几个调子,好似一只被卡住了嗓子的鸡。

跟着蔺公上过战场,议过军情的逢雪,只见过蔺南星人五人六,嗜血杀神的模样,哪怕蔺公给正君盖房子时,也是沉着稳重,不苟言笑的。

何曾见过这样失态的蔺公。

就是城楼上的其他小兵们,也从未见过蔺南星这般咋咋呼呼的模样。

城上城下,附近的兵士们不由纷纷侧目,视线来回地打量城头马上的两人。

城楼下的郎君闻声,也抬起了头来。

刹那间,被白雪蒙得褪色的天地,洒扫后依然灰暗冻结的道路,都在一抬眸里,被染上了浓墨重彩的色泽。

郎君眉目如画,肤白如脂,唇色和面颊却艳红如霞,丰腴的唇瓣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又似乎这人不论说什么,都已无关紧要。

只是这惊鸿照影的容色,一行一止都美的天资,就已让人心神震撼,魂不守舍,连那唇齿间飘飞出的白雾,都似仙气一般,不染凡尘,美轮美奂。

那就是蔺公的正君。

逢雪想:难怪逢力总说正君容貌倾国,又难怪蔺公为了正君魂不守舍,大兴土木。

有这样的美人相伴,别说是金屋藏娇,就是烽火戏诸侯都不为过。

逢雪那头,甚至城下的许多人都没听清沐九如说了什么,蔺南星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郎君的面颊一瞬通红,不知是冻得,还是激动的,他清了清嗓子,让走了调的嗓音恢复低沉,又喊道:“你先去营房里烤火,我马上就过来!”

城下的郎君嘴角微弯,又说了串话,嘴里仙气飘飘,眉眼柔和地弯着,眼神水亮又缱绻,像是含了汪相思在里面。

郎君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去营房休息,人直接翻身下了马,牵着马儿候在了路边。

火红毛皮上的薄雪在下马的动作间被抖落,又瞬息就在他的帽顶、肩头积了一片。

大半个身子都快掉出城外的蔺公,见此立刻离开了原地,三步并两步飞身奔向下城墙的楼梯。

动作之迅捷,与杀鞑子时相比也不遑多让。

但没跑两步,蔺公又脚步一顿,头顶的风帽、身上厚重的灰色大氅和皮袄、手抄、毛绒护腿劈头盖脸地向逢雪砸去。

褪去一堆服装后,他的穿着成了艳红色的四品宦官的蟒袍,整个人在苍茫的雪色中,让人眼前一亮。

长身玉立,又帅又冷。

逢雪抱着一大堆衣物,已对这大冷天脱衣服的行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想蔺公那头的诡异行径还在继续。

逢雪一边捡着遍地乱扔的毛料,一边见蔺公摸出枚鸡舌香往嘴里一含,紧接着又拿出了一面小铜镜,掀开镜面,飞快地打点了发髻上的乱发、冻僵的眉毛和有些皱褶的衣领。

做完这些,蔺公收起铜镜,又摸出了一盒无色的唇脂,往嘴上糊了一圈,这还没完,蔺公最后竟摸出一盒香料,飞快得用火折子点燃了揣进兜里。

这才头也不回地飞奔下楼了。

一套动作非常迅捷,让人目不暇接,又有条不紊,宛如一只开屏的孔雀。

逢雪:“……”

这人谁啊?

他好端端得跟了三个月的冷酷上峰,郎君中的郎君,好汉中的好汉,怎么突发恶疾成了情窦初开,涂脂抹粉,娘们唧唧的毛头小子了……?

逢雪初见这般神志不清状态的蔺公,还不太习惯,有些怀疑人生。

蔺南星那头却根本无暇顾及他人,已用上最快的脚程一路下楼,往沐九如所在的道边奔去。

他的嘴边呼出清香的热气,飞扬的眉眼定定望向城楼下,白雪中站立的人影。

沐九如依然等候在方才的位置上,玉手里牵着榴霞,一人一马的嘴边也冒着呼呼的热气。

而他家少爷那对漂亮的眼里,笑盈盈得,正一错不错地望向自己。

蔺南星心跳得飞快,即便他已除了一堆衣物,依旧觉得热血沸腾,整个人都要被眼前的景象点燃。

他的贵人真的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地赶来陪他,与他团聚了!

他最爱的沐九如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一盏明亮耀眼的灯火,不论他身在何处,只要远远地瞧见了,都会感受归属与热切。

他几下跑到沐九如的身前,双脚稳稳地站定在一个亲昵又爱重的距离里,在急促的呼吸中,他低头看着他依然貌美,依然无暇的少爷。

蔺小郎君的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有积了百来个日夜的相思想要告知。

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沐九如在两两的凝望中先有了动作,他抬起被寒风冻得发红的双手,握住了蔺南星同样冰冷,又微微温热一些的手掌。

沐九如抬起清丽的眼眸,柔声唤道:“万福,落故。”

蔺南星眼里透着雪亮的光,不太明显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几回,冻红了的鼻尖更红了些许。

他紧紧握住沐九如的手掌,像是要暖热这一片冰凉,又像要以手代身,将沐九如拥紧在怀里。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风一吹就要散了。

“万福,祜之。”蔺南星哑声道:“我很想你。”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