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面圣 成为阉宦到底把秦屹知变成了什么……

权宦忠贞不渝 芳草枣枣 4607 2024-12-28 10:27:25

内臣使用的偏殿和主殿离得很近, 两边有什么动静,彼此几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多骞前面听见秦屹知要给万岁备茶,就已经提前收拾起了茶叶和茶具。

此刻他放下手里的工作, 摸出一罐蜜饯,走到秦屹知跟前,用气声道:“秦公公莫要吐了, 吃颗梅子压一压, 不然动静大了,万岁爷知道了又要发落你。”

秦屹知这人素来有些洁癖, 多骞和他相处久了,也清楚了这人的脾性, 因此他没毛手毛脚地拿了蜜饯往人嘴里塞, 而是打开盖子,把整罐果脯递到秦公公的眼底。

秦屹知目露感激,立刻挑了一枚果肉含进嘴里。

清凉的酸味顿时充斥口腔, 也略微遏制住了胃里的翻涌。

他嚼了几下梅子, 勉强算是缓过了气来,道谢一声后,他不再多做休整,直接从多骞那里接手过了茶具的准备工作。

多骞边帮秦屹知打下手, 一边小声地汇报道:“秦公公,尚宝司少卿秦大人方才回了口信来,说是他府上的大小姐娇生惯养,吃不得宫里的苦,但二小姐和三小姐倒是可以,他特意说若是秦公公愿意提携他家的二小姐与三小姐,他不日就把人送进宫里来。”

尚宝司少卿的那位秦大人是秦世贞的远亲, 那人曾经仰赖秦世贞的照拂,才能成为从五品的官员,也是如今京中的秦家旁支里官位最高的一人。

那人的大女儿是府上唯一的嫡女,性格温良,兰心蕙质,而二女儿、三女儿则都是庶女。

尚宝司少卿本就只是个不轻不重的官位,那人的庶女即便在景裕跟前得了宠也成不了贵人,更别说母仪天下了。

那两人哪怕他招进宫里来也毫无意义,只是白白浪费资源,还易徒增变数。

秦屹知面色淡淡,不喜不怒地道:“罢了,不必再联络他们。劳你再寻个人去湘州跑一趟,看下湘州知州秦皑家的嫡女样貌品性如何,若是那姑娘各方面的条件都好,便探探秦皑的口风。他如果愿意让嫡女入宫伺候天子,咱家会竭尽全力护着贵人在宫中平安顺遂。”

他交代完了,摸了下袖口,从里面掏出他这个月刚涨的三两月例,放进多骞手里。

这点小钱他从前不曾放在眼里,如今也不会为兜里空空感到局促。

没了钱,还能和景裕哭穷卖惨,算不得是纯粹的坏事。

他伺候了景裕快一年,也摸索了整整一年该如何同景裕泰然相处。

他刚成为阉宦时,还不太习惯,时常会放不下架子,显得过于矜贵高冷,景裕也因此常常被他惹得气急败坏,折腾来折腾去地磋磨他性子。

后来秦屹知反省自身,向周围的宫人们多看多学,很是殷勤谄媚过一段时间,但那样景裕就更加不喜了,甚至还阴阳怪气地罚了他好几顿板子。

如今秦屹知总算是摸清了,该如何不冷不热地向天子表达谄媚与忠心。

该是奴婢时,他便是景裕的奴婢,该是师长时,他便是景裕的师长。

蔺南星临行前对他所言半点不虚,为奴为婢,便是主子希望他是什么,他就是个什么。

被哄住的景裕通常心情很是不错,反倒不会和人计较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如此也给了秦屹知一些在内廷扎根发芽的空间和底气,让他能安心地巩固权势,缓缓地开枝散叶,在内廷扎下纵横交错的根须。

不过此时此刻的秦公公依然势单力薄,手底唯一的情报网是蔺南星给的不说,他同除了景裕之外的任何人也没个坐下久谈的机会。

一切还得徐徐图之。

左右他生来就在权势的漩涡之中,也从未想过要抽身离开。

他这辈子注定要在内廷度过余生了。

多骞收下了秦公公给的辛苦费,道了声谢,秦屹知那头已经手脚麻利地打点好了泡茶饮茶的用具,端着新的小案出了偏殿。

他顶着炎炎暑风走到含凉殿外,不过几步的距离,就让他浑身上下都浸透了濡湿的热汗。

往昔秦家还在时,秦屹知就是隔汗的竹衫都有许多件可轮换着穿,哪怕大夏天穿着三层官袍行走于烈日之下,他依然能风度翩翩,丝毫不显狼狈。

如今这些财产全都充了公,秦屹知也褪去了贵人的光环,成了个卑贱的奴婢,就连门缝里沁出的丝丝寒气,都似在无声地勾引他入内纳凉。

不论是身上的黏腻汗水,还是时移事改的心态,都令人体面全无。

秦屹知晃了晃视线,正欲推门进入殿内,却刚巧远远地看到殿外的台阶上,有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影顶着骄阳烈日向含凉殿的方向龙行虎步而来。

跟在那人后面的小宦官多金一双短腿迈成了轮小旋风,却依然被落在后头,追赶不及。

那般英武的姿仪,还身穿蟒袍,头戴三山帽,腰间挂着墨敕鱼符,可不就是被景裕下令连夜回京的蔺南星么。

蔺南星脚步飞快,没几瞬便已走上台阶,秦屹知率先躬身问候,拱手道:“蔺公公,许久不见。”

蔺南星进京后一路赶来此地,额头上汗水密布,豆大的汗珠挥洒如雨。

他站定后,便一边收拾身上的衣着,一边不走心地寒暄道:“秦公公,别来无恙。”

两人虽说暗中成了盟友,但他们曾经的关系就差,如今也没能亲密到哪儿去,再多假惺惺的关心和交谈,也就没有必要了。

蔺南星快速地擦去自己脸上的汗水,将衣服上明显的皱褶抖平,稍微扫去些风尘仆仆的失宜,便直入主题道:“咱家授命回京,请求面见圣上,劳烦秦公公通报一声。”

秦屹知嘴唇微微一动,景裕急招蔺南星,除了要尽早提审人犯之外,还有一件差事要交托蔺南星。

这事儿旁人并不知晓,只有秦屹知日夜陪在景裕身侧,猜出了几分端倪。

只是……

他看了眼跟在蔺南星身后的多金,以及边上在伺候蔺大伴盥洗的其他宫人——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通风报信的好地方。

秦屹知将此事暂且搁置,回道:“圣上对奴婢们三令五申,说蔺大伴不论何时面圣都无需通报,您和咱家一起入殿罢。”

蔺南星用巾帕仔细擦干双手,脚步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如同一柄枪杆般挺直,坚持客套道:“秦公公还请先通报一声。”

这客套并不是对秦屹知的客套,而是在暗中对景裕表示尊敬。

秦屹知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他劝蔺南星主动入殿,归根结底也是在谄媚景裕,让景裕知道自己有将天子的一言一令放在心上。

不过此时两人推拉过一轮,戏已做得够足了,他便不再多说,转身推开了含凉殿的门扉,入内进行通传。

片刻后,蔺南星被准许入内觐见。

含凉殿的大门再次敞开。

蔺南星抬脚跨过门槛,屋外站得峻拔耸峙、昂然挺立的一人,瞬间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腰背弯的比秦屹知还低服。

这手做奴婢的好本事,秦屹知自叹不如,同蔺大伴相比,他要学习的东西还差得太多。

蔺南星入殿之后便向景裕三跪九叩地问了安。

景裕许久未见他的大伴,而蔺南星这次又办差有功,给他这做主子的狠狠长了脸面。

因此小天子自从听见蔺南星到了殿外的动静后,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等真正见到了大伴,他心里更是满意——

蔺南星黑了许多,但精神气肉眼可见得好了,南边那处果然风水养人,他家大伴办了个这么大的差事,立了头功的同时,身体还壮实了。

他当初放手让蔺南星去南边,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景裕龙颜大悦,高兴得甚至给人赐了座,不过蔺南星向来是个有分寸的奴婢,他自然是不敢、也不能和贵人同座的。

蔺南星连忙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地推拒了赐座。

景裕听了大伴满耳朵的漂亮话术,便也不再勉强这人了,直接一问一答地同大伴聊起了在扬州调查徐威的详情。

他并非真想从蔺南星嘴里问出什么来,关于案件的口供自有三司的人会从人犯嘴里翘出来。

而景裕这边,更多的是在问蔺大伴南下后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

态度很是亲昵和放松。

蔺南星这头不如景裕那么悠闲自得的,不过要说紧张,倒也没有。

他自从去年离开京城之后,每日都在为回京面圣时该如何应答而做未雨绸缪,半真半假的谎话他早就编了一大箩筐。

此刻蔺南星回应的每句话都逻辑紧密,天衣无缝,还时常把景裕哄得眉开眼笑,乐见其闻。

那头的得力奴婢与天子言笑晏晏,这头的御前新贵则是默默无声地摆弄茶具,沏茶倒水。

虞人饮茶虽不似前朝工序繁复,还要投盐煮茶,筛末点茶,多只以简约的投茶泡法为主,但御用的茶具依然林林总总能有二十多件。

高圈足银风炉中燃烧的碳火,火势温吞,嘟嘟煮着铁釜中的沸水。

秦屹知利索地从镂空雕花的纹银笼里取出一枚茶饼,以银刀切割,撬下一块,再翻手取来竹柄飞鸿头茶夹,用雁身的羽翅雕花钳起切下的茶块。

随后他移开铁釜,将夾好的茶块放火上翻转来回,仔细炙茶。

御贡的茶叶虽在焙干储存时每个步骤都经过严格的把控,但日久天长的存放,到底还是会日让茶饼沾染上些许潮气,影响茶汤的口感,因此炙茶的步骤必不可少。

若是泡茶人的动作流畅,茶块炙完之后,釜中的水温也应当刚好凉到了适宜的泡茶的热度。

秦屹知在入宫之前,若是见到家仆泡茶时顾此失彼,便常常会出言提醒,心中满是对小厮毛手毛脚的无奈。

结果轮到他自己手上了,这才切身体会到环环相扣的难来。

幸好景裕是个不挑嘴的,有时秦屹知自己尝了茶汤,都觉得他泡得有些杂味,或是浓了淡了,景裕却喝得津津有味,像是舌头天生就比别人少些知觉似得。

虽然景裕无甚所谓茶水的口味,秦屹知对自己的要求却是颇为严苛,毕竟他难保自己往后是不是还会去伺候别的贵人,这项手艺他总得学会,也总得做好。

因此拿景裕练手了几个月后,秦屹知的泡茶动作不说多好,滋味倒是已能算是无可指摘了。

茶块炙焙完毕之后,干燥清爽的茶香挥发而出,便可用作投入茶壶。

秦屹知有条不紊地打开吉祥如意鎏金铜壶,莲花形状的壶盖轻起,发出敲冰戛玉般“叮”得一声。

他轻轻放入茶块,这次半点声响也没发出,修长的五指放下茶夹,转而提起水釜,往壶中注入沸水。

腾腾水汽像是云团一般从卧象茶具的壶口中茸茸散出,汩汩缓流冲破水雾,发出不吵不嚷的水声,悦耳如林籁泉韵,且不会烦扰到忙事儿的贵人。

这壶茶水泡好了之后并不能直接饮用,而是要作为洗茶水倒进废水盂里。

洗茶有浸散茶叶、去除茶中灰尘与杂质、激发茶香顺滑口感的作用,也叫做醒茶。

民间醒茶通常不过几个呼吸便已足够,但王公贵族们并不缺人力、物力更换茶叶和茶汤,为追求头汤的口感,则会醒茶一段时间。

秦屹知略微将桌上茶具收归整齐,便垂首静默地立着,规规矩矩地等待茶叶浸透。

他的眼神却是飞快地扫过桌下,估量了下他和蔺南星之间的距离。

在泡茶时,他特意选择了一个离蔺南星不远的方位,此刻他垂下双手,在桌子的遮挡下,只消稍作掩饰就能触碰到那人的手掌。

秦屹知捏了捏自己的指尖,眸光投向茶壶,暗暗地往蔺南星那边伸出只手。

摸索中首先触碰到的地方是衣料,像是袖摆。

他放开这处,又往上摸,这下摸到的是结实的胳膊,手底下的肌肉在他的碰触下摒得梆硬,显然是感觉到他的动静了。

秦屹知松了口气,强忍着触碰他人的不适感,顺着蔺南星的手臂,摸索到了手背的地方。

蔺南星那头依然对答如流,与景裕言谈的神情举止毫无破绽。

实际上他被秦屹知扯了扯袖子,又冷不丁地碰上手臂时,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虎躯一震。

他和秦屹知站得虽说不远,可若不是刻意为之,两人是绝对不可能有肢体触碰的。

他有些弄不明白秦屹知要做什么。

紧接着那人就摸着他的手臂,一路摸上了他的手!

还用手指尖勾他手背!

蔺南星差点又要虎躯一震。

秦屹知是疯了吗!

怎么……对他做这种事情!

还当着圣上的面做!!!秦公公不想要狗命了吗!

成为阉宦到底把秦屹知变成了什么样!

吓死他这个本分的好公公了!

蔺小郎君想也不想,就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往身后一放,揣起袖子来,避开秦公公丧心病狂的行为。

他有家有室的,绝对要保护好自己的清白之身!

可不能让这具属于沐九如的身子,被别人占便宜了!

秦屹知刚在蔺南星的手上写了两笔,小半个字都没写完,手指便落了个空。

秦屹知瞥了蔺南星一眼,那人竟是直接背着手了,他微微一愣,把视线转回来,不过多停留。

手指只好随便找了个地方继续写写画画。

蔺南星有些崩溃,秦屹知居然撩拨他的大腿!

天理昭昭,没有王法了!

蔺公公神态自若地端起另一只手,捏住腿上作怪的那根手指,无声地掰折了一下。

秦屹知:“……”

秦屹知疼得表情一滞,脸都气白了。

这蔺公公南下一次,是把脑子落在了扬州没带回来吗?

眼看醒茶的时间快要过了,秦屹知只好收回他红了一截的手,放到桌上继续摆弄茶水。

桌下的脚却伸了一只出去,顶住了蔺南星的靴子。

蔺公公语调打了个飘,差点和景裕说话时吐噜嘴。

秦屹知他娘的怎么又来了?!

蔺南星现下忙着应付景裕,也没富余去深思熟虑秦屹知行为的涵义。

他正准备把碰到自己的这个恶心玩意一脚踢开,秦屹知的脚却自行收了回去,随后一个用力踩了上来。

还在蔺南星的鞋面上狠狠碾了一下。

蔺南星:“……”

蔺公公这下终于感觉出了什么,快速地瞥了秦屹知一眼。

只见隔壁这位秦公公脸色黢黑,神情不虞地给他打了个眼色,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蔺南星:“……”是咱家太贞烈了。

但是为了祜之死守贞.操又有什么错!

蔺南星拒不认错,半点也不为他无端打了下秦屹知心虚,反正秦公公也踩回来了,他们两不相欠,一场误会。

等秦屹知泡完了茶,分发茶杯的时候,蔺南星就借着喝茶的动作,又改了姿势,把手放回原位。

秦公公有正事要说,那么在此情此景下,确实没有比手上写字更隐蔽精准的方式了。

秦屹知那头也并不想摸蔺南星的大腿,故而蔺公公换了动作没过一会,他就又摸了过去,在那人手上快速地写了几个字。

一共两个字,秦屹知来回写了三遍。

蔺南星分出些心神在上手背上仔细地感悟体会。

岑——

渊——

竟是岑渊。

他那犯了抄家灭门大罪的生身父亲……!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