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陛下哭了

奸臣他又美又癫 长生千叶 8527 2024-12-19 10:24:45

“陛下……陛下?”

刘非唤了两声,见梁错盯着春宫图发呆,甚至俊美天子的唇角,泛起一阵阴森森的笑意,不知在思考甚么,竟如此的入神。

“陛下?”

“嗯?”梁错终于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道:“说到何处了?”

刘非拱手道:“回陛下的话,说到青云先生绘制的春宫图。”

梁错:“……”

梁错道:“刘卿为何给朕看此物?”

刘非道:“陛下,此青云先生,姓晁,无氏,字青云,乃曲陵人士,自小家境贫寒,因大梁南赵的战役,辗转离开曲陵,前往丹阳城谋生,先皇在位之时,晁青云曾参加科考,一路直通殿试,被誉为曲陵第一才子。”

梁错眯了眯眼目,似乎在回忆,道:“朕好似的确记得这么一个人物儿,晁……青云?是有这么个人。当年先皇殿试,可是他破口大骂,甚至还泼了先皇一身的臭墨?”

刘非道:“回禀陛下,正是此人。”

梁错笑起来:“原是他。”

提起当年的事情,梁错似乎一点子也不在意晁青云泼了自己亲爹一身墨汁,也不介意亲爹在殿试学子面前颜面扫地,因着梁错与君父的关系本就一般,并没有多少情分在其中,若是说起亲情,梁错唯一记得的,便是长兄与长嫂了。

刘非道:“晁青云此人,才高八斗,只是性情乖戾,又不善谄媚,因而科考屡败……陛下,自从寒门典范徐子期被扳倒之后,寒门之中正好缺少这么一个典范,臣私以为,晁青云便符合这个标杆的所有条件。”

梁错蹙眉道:“你让朕,立这个写话本,画春宫图的孟浪书生,为寒门典范?”

刘非拱手道:“臣正是此意。”

梁错的眉心蹙得更紧,道:“这成何体统?”

刘非一笑,道:“陛下,寒门与豪绅之间的激化日益严重,尤其是在徐子期倒台之后,许多寒门子弟,虽知晓徐子期的恶行,却依旧装聋作哑,这是为何?”

不需要梁错的回答,刘非已然答道:“因着他们就算装聋作哑,也不想输给豪绅,长久以来,便养成了逆反心理。”

刘非顿了顿,又道:“此晁青云,敢于殿试顶撞,如今又做话本、春宫图,哪一样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正好符合寒门子弟的逆反心理。”

梁错紧蹙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他是个聪敏之人,自然听懂了刘非话中的道理。

刘非继续道:“倘或陛下不拘一格,招才揽士,效仿齐桓公举火烧天,将晁青云破格充入朝廷,予以重任,那么晁青云必然成为寒门典范,届时便是一段佳话……而晁青云亦必定会感激陛下的伯乐之恩,为陛下肝脑涂地,为大梁尽忠职守。”

梁错微微颔首,道:“刘卿所言甚是,只是……刘卿你可有考虑,这个晁青云撰写的话本,分明话里有话,我大梁那么多诸侯他不提,偏偏提起曲陵侯,难保他不是曲陵侯的爪牙,朕又如何将他收揽?”

刘非道:“如同陛下所说,正因着晁青云很有可能是曲陵侯的爪牙,陛下才更要大力招揽,毕竟……曲陵侯也有多疑之心,只要陛下表现出诚意,无论招揽成功与否,势必分化曲陵侯与晁青云之间的信任,对于陛下,有利无弊。”

梁错笑起来,道:“好!刘卿说的在理儿,朕也并非甚么刚愎之君,朝廷的人才,便像是国库的财币一般,自然不会嫌多,便依刘卿所言,招揽这位青云先生……”

他说到此处,沉吟了一番,道:“这样罢……下月便是千秋宴,朕准备宴请丹阳城三千名士雅客,也给这个晁青云发一份请柬,让他来升平苑赴宴。”

刘非拱手道:“臣敬诺。”

刘非立刻让政事堂准备千秋宴的三千名士名单。丹阳宫宏大雄伟,升平苑又是燕饮取乐的地方,自然修建的奢靡堂皇,只是……

若要同时容纳大梁的臣工,还有三千名士雅客,再大的升平苑,必然也像是下饺子一样人挤人,所以政事堂虽然发放了三千名士请柬,但最后到场升平苑,真正能参加千秋宴,见到梁错面子的人,并不会太多,只从三千名士中,选取三十个“幸运儿”。

晁青云,便是其中之一。

刘非特意派遣了官员,将请柬送到城郊晁青云的茅屋。

官员很快跑腿儿回来,咕咚跪在刘非面前,首先磕了两个响头。

在大梁,把官帽摘下来磕头两次,是请罪的礼仪,刘非都不需要开口,便知事情被此人搞砸了。

刘非淡淡的道:“青云先生没接请柬?”

“回、回太宰的话……”官员战战兢兢的道:“青云先生他……他……他说不想来参加千秋宴。”

刘非并不惊讶,毕竟晁青云是个性子怪癖的主儿,倘或他一口答应下来,怕是其中才有鬼,说不定真是曲陵侯梁翕之派来的卧底爪牙。

刘非道:“你没有将财币交给青云先生?”

刘非早就料到了,这个晁青云很可能不愿意来赴宴,所以刘非让官员一同携去了十枚金蛋子,足足十枚!

官员磕头道:“回太宰的话,小臣将财币交给了青云先生,可……可青云先生说、说前些日子,太宰送给他的财币,足足够一年的笔墨纸砚、吃穿用度,所以他现在不……不缺钱,所以不收这些财币。”

刘非终于放下了手头的文书,抬起头来,唇角展露出一丝笑意,道:“这个晁青云,当真很有趣儿。”

旁人都说他刻薄爱财,为了一斗米,无论是话本还是春宫图,甚么活计都接,可如今金蛋子送到晁青云面前,他竟然说自己的财币够花,因而不要了。

梁错前两日才说过,天底下没有嫌弃财币过多的人,没成想晁青云竟是其中之一。

官员道:“太宰,这……这晁青云实在太不识抬举,千秋宴何其荣光,他竟然不做脸,若不然还是……还是另选他人罢?”

刘非抬起手来,制止了他的话头,道:“退下罢。”

“是是!”官员一看刘非并不追究过失,连忙磕头退下。

刘非拿起案几上的请柬,翻开来若有所思,很快站起身来,往路寝殿而去。

梁错刚刚用了午膳,案几上还陈列着新鲜的果盘,用冰凌镇着,冒着凉飕飕的气息,纵然不食用,只是在盛夏里这么看着,便觉得舒爽了不少。

梁错正想到刘非,这天气如此炎热,又一反常态的潮湿郁闷,不知刘非用了午膳没有,喜不喜食瓜果,不如……请他一起来用些冰饮?

“陛下,太宰求见。”寺人上前通传。

梁错的笑容瞬间打开,挑眉道:“刘卿来了?快请。”

刘非走入殿中,梁错心情甚好,道:“刘卿用过午膳了么?一起坐下来,食些冰饮罢。”

“谢陛下。”梁错拱手道:“臣有事禀报,是关于青云先生的。”

梁错道:“是了,那个晁青云,他可接了请柬?是否感恩戴德,欢心的不能自已?”

刘非:“……”不得不说,作为君王,的确是要有点自信在身上的。

刘非顿了顿,道:“回陛下的话,青云先生拒绝了宴请。”

“拒绝?”梁错吃了一惊,皱眉道:“他胆敢拒绝于朕?理由是何?”

刘非如实禀报道:“青云先生说财币够用了,拒绝了陛下赏赐的金子,因此也不想来参加千秋宴。”

嘭!!

梁错狠狠一拍案几,桌上的瓜果险些掉下来。

“晁青云!”梁错冷笑道:“好一个晁青云,真真儿是给脸不要脸!来人!”

屠怀信立刻大步走入殿中,拱手道:“卑将在!”

梁错森然的道:“立刻调遣五十丹阳卫,给朕把这个不要脸的穷酸书生抓过来,让他跪在朕的面前!”

屠怀信一时有些犹豫,侧目看向刘非。

刘非微微摇头,示意屠怀信先不要答应,自己上前道:“陛下,晁青云此人恃才傲物,正好符合寒门子弟的清高秉性,既他不来参加燕饮,陛下是否想过,亲自登门,三顾茅庐,礼贤而下士呢?”

“亲自登门?”梁错笑了一声,似乎被刘非逗笑了,道:“朕乃一国之君,大梁之主,别说是大梁,在不久之后,整个南赵都会是朕的,你让朕亲自去宴请一个穷酸书生,这传出去,像甚么样子?”

梁错即位虽经历过一段苦难与风波,但说到底,他从小便是皇子,虽不受君父的宠爱,但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短过吃穿,可谓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中龙凤,天生高人一等,矜贵无比。

如此出身的梁错,自然而然的看不起草芥一般的晁青云,只觉得晁青云不配自己礼贤下士,这样的等级观念,在梁错的心窍中根深蒂固,并非一时半会儿变能改变的。

刘非自然清楚这一点,毕竟这里可是古代,饶是现代还有三六九等,怎么能苛求一个古代人,尤其是身为皇帝的梁错摘掉有色眼镜呢,实在太难了。

刘非眼眸微动,挑了挑眉,没有再劝梁错礼贤下士,而是道:“陛下有所不知,这个青云先生,除了话本和春宫图做的好之外,其实还有一个过人之处。”

“甚么?”梁错没好气的道:“脸皮子够厚么?若是论给脸不要脸,朕倒是承认,魁首非他莫属!”

刘非笑道:“是俊美。”

梁错心中警铃大震,甚么?俊美?

梁错当年只听说了晁青云大闹殿试的事情,没听说过晁青云的面相如何,怎么竟是个生得俊美的穷酸书生?

忽然有些后悔,梁错十足后悔让刘非前去调查晁青云,一股子酸味不自由自得浮现在梁错心口,久久不能驱散。

刘非信誓旦旦的道:“青云先生的俊美,仿佛一卷纤尘不染的宣纸,寡淡却极具多变,泼墨则俊逸潇洒,丹青则姿仪万千,陛下不想亲眼看看这等俊美之子么?”

刘非笑容笃定,似乎肯定梁错一定会答应似的。刘非心想,梁错这个君主有个奇怪的癖好,那便是与人比美,日前就曾经与北燕大司马祁湛比美,甚至还与女装的屠怀佳比美。

刘非虽不理解,梁错为何如此喜欢与人比美,但他可以肯定,梁错喜欢比美,自己不遗余力的夸赞晁青云好看俊美,定然会激起梁错奇怪的胜负欲。

果不其然,梁错一脸的不敢置信,道:“刘卿你竟如此夸赞那个晁青云?”

刘非点点头,道:“正是,陛下若是亲眼所见青云先生,也一定会为其俊美倾倒的。”

梁错“呵呵”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来,刘卿已然被晁青云的俊美迷倒了?”

刘非略微有些迷茫,不是合该比美么?怎么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来了?他稍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臣不过俗人一介,自是不能免俗。”

“呵!”梁错又是狠狠冷笑一声,狠狠的,笑声仿佛冰锥子,比拔着瓜果的冰凌还要寒冷无情。

“好啊,晁、青、云。”梁错一字一顿的道:“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许人物,竟能将朕的太宰,惑得五迷三道!”

刘非:“……”五迷三道?

刘非迟疑的道:“陛下是同意亲自前往了?”

梁错冷笑:“正是如此。”

刘非和屠怀信均是松了一口气。

刘非的本意是,明日再前往城郊,毕竟今日已经过了正午,丹阳宫又有下钥的夜禁时辰,若是误了返回的时辰不妥,但梁错偏偏要立刻、马上、现下前往,若今日不见一见晁青云的庐山真面目,寝食难安,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那种。

于是刘非没法子,只好令公车署立刻备车,一行人便离开了丹阳宫,急匆匆往城郊而去。

坐在御驾的辒辌车上,刘非还在默默的感叹:陛下果然喜欢与人比美,不知是甚么怪癖。

“阿嚏……”梁错莫名打了一个喷嚏,并没有害病的征兆,总觉得后背发麻,似乎有人在别地里议论自己。

“陛下。”辒辌车突然颠簸起来,一个猛子停下。

刘非被这一颠簸,身子不稳,险些撞在车壁上,梁错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刘非的腰肢,将人抱在怀中,道:“磕到没有?”

刘非撞在梁错的怀中,纤细的掌心正好抵在梁错的胸口上,感受着放松时柔软如棉花,用力时坚硬如铁石的胸肌,手感扎实而微妙,好想……捏两把。

刘非克制着自己的“冲动”,退出梁错的怀抱,面容还是那般八风不动的清冷,道:“谢陛下,臣无事。”

梁错皱眉道:“驾士是如何驾车的?”

骑奴驾士吓坏了,连忙跪下来磕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臣不敢狡辩,只是……只是这路途实在难行,碎石颇多,还有许多树根,辒辌车又宽大,所以……”

梁错打起车帘子往外一看,好一个荒凉的城郊,地上都是尘土与碎石,的确还有许多小树根,好似被人伐去了一般,丹阳宫的辒辌车奢华,行走在这样的土路上的确有些为难。

梁错干脆下了车,挥手道:“不必行车了,朕走过去。”

刘非亦跟着下车,道:“臣为陛下引路。”

刘非之前来过一次,走在前面为梁错引路,按理来说,上次来这里并不觉得太远,走一段便能看到小茅屋,而这次……

眼看着天色昏黄下来,已近黄昏,晁青云居住的小破屋却迟迟没有出现在眼前。

刘非蹙起眉头,询问骑奴驾士,道:“行车的路线,可有偏差?”

骑奴驾士连忙跪下来回话,因着辒辌车比一般的辎车庞大一些,刘非给出的道路有些狭窄,所以骑奴驾士根据城郭的舆图,自行变更了一下路线,合该也可以抵达晁青云的居所。

可偏偏眼下,愈走愈是偏僻……

“小臣该死!小臣该死!”骑奴驾士毁得肠子发青,身为一个驾士,平日里改道也是常有的事,他从未在丹阳城的城郭迷路过,然,今日……

梁错眯起眼目,环视左右,幽幽的道:“奇门遁甲。”

刘非略微有些纳罕,刚才便觉得奇怪,地上的土石似乎有些刻意,还有那些小树根,怎么看怎么觉得奇异,原来这便是奇门遁甲之术?

梁错冷笑一声:“这个晁青云,难道是故意驳了朕的面子,知晓朕会亲自前来,特意在这里安排了奇门遁甲,想要试探于朕?”

刘非仔细想了想,晁青云拒绝赴宴,梁错亲自邀请,辒辌车宽阔,骑奴驾士不得不改路,这一切真的太巧了,一环扣一环,好似……

好似一切都在晁青云的掌控之中。

刘非是个现代人,并不会奇门遁甲,梁错不屑的一笑,道:“拿笔墨来。”

骑奴驾士赶紧从辒辌车中搬出案几与凭几,铺了一张软毯在地上,将案几与凭几安置妥当,准备好笔墨文房。

梁错将名贵的绢帛展开,提起朱批,开始写写画画,似乎是在破译这局奇门遁甲。

刘非站在一旁,垂头看着伏案而书的梁错,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从梁错的头顶看下去,将梁错优越的下颌线条,和完美的大胸一览无遗。

梁错微微蹙眉,脸色严肃,唇角却挂着游刃有余,不屑一顾的笑容,那种自负而自信的感觉,配合着俊美年轻的容貌,极其张狂,极其好看。

刘非静静的欣赏着,也就一盏茶功夫,梁错放下朱批,道:“好了。”

是一张奇门遁甲图,梁错在上面绘制了破解的路线,道:“前面路窄,辒辌车是行不通的,刘卿与朕同行罢。”

“是,陛下。”刘非拱手答应。

众人按照梁错的舆图往前走,按理来说,舆图在手,合该很好破解才是,只是众人又走了半个时辰,还是无法走出奇门遁甲之术,好几次都走回了原点。

梁错的脸色显然有些不好看,毕竟他如此自负自己的奇门遁甲之术,结果现成打脸,身为一个君王,脸色能好看才新鲜了。

旁人也不敢质疑梁错的舆图,生怕惹怒了梁错不欢心,要知晓,梁错可是个连自己的长兄长嫂都能杀的暴君!

眼看着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刘非道:“陛下,可否将舆图交给臣一观?”

梁错死死皱着眉,将舆图交给刘非,刘非看着舆图,一面看一面往前走,因着走得太远,天色又黑了,梁错生怕他消失在阵法之中,连忙跟上去,道:“刘卿,当心一些,别走太……”远。

不等梁错的话说完,嗓音戛然而止,众人的眼前突然开阔,土石、树根瞬间被他们甩在身后,竟是走出来了!

梁错吃惊的看着刘非,道:“刘卿竟深谙奇门遁甲之术?”

若不是刘非带着他们,恐怕大家伙儿还要在这个阵法中,像无头苍蝇一般狂转呢。

刘非却道:“陛下抬举臣了,臣并不懂奇门遁甲之术,只是依照陛下的舆图行路而已。”

梁错一时有些不解,方才他们也是按照自己所画的舆图行路,但照样被困在阵法之中,为何轮到刘非,便自然而然的走了出来?

其实梁错不知,刘非是个心盲症患者,简单来说,刘非不会脑补,而晁青云设下的奇门遁甲,除了阵法之外,还会利用视觉的冲突,制造出一些眼目不易察觉的假象来,自然而然的让深陷其中的人脑补。

巧了,刘非并不会脑补,看了梁错的破解舆图,无论是心中还是脑海,都不会思虑太过,也不会加入主观思想,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困难的阵法,在刘非眼中再简单不过。

梁错的舆图,刘非的心盲,简直便是珠联璧合……

*

破旧的茅屋,一盏油灯轻轻的摇曳。

有人站在茅屋的户牖之下,手扶着简陋的窗棂,幽幽的向外凝视。

那人轻声感叹道:“梁错这么快便破解了你的奇门遁甲之术,我真真儿是小看他了。”

那人大抵十七八岁的年纪,或许更是年轻,一袭白衣,透露着文质彬彬,又儒雅清高的姿仪,容长脸面,尖尖的下巴,一双仰月唇似笑而非笑,纤细的腰背挺直,随时随地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佼佼者姿态。

晁青云从内走出来,拱手道:“主公。”

白衣男子转过头来,凝视着晁青云,道:“新的话本,写完了?”

晁青云将一册话本递过去,道:“回侯爷的话,正是。”

那白衣男子,晁青云口中的“主公”,正是梁错的侄子——曲陵侯梁翕之!

梁翕之随手翻了翻话本,似乎对此间的内容并不感兴趣,道:“市井果然喜欢这等风花雪月的密事,如今整个丹阳城,怕是都听说了,太宰刘非与孤关系匪浅,甚好……甚好呐。”

梁翕之再次看向窗外,幽幽的道:“再过不了多久,梁错便会对刘非起疑,孤便自然而然的,将刘非这个太宰,拉拢到孤的门下,梁错啊梁错,孤真想看到你……众叛亲离的那一日!”

他说着,搭在窗棂上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沙哑的笑起来:“若不然……干脆将梁错困死在奇门遁甲的阵法中罢?青云,你有这个本事的,对么?杀了他,博取我的欢心……”

晁青云还是那样一张寡淡的表情,他好似随时随地都不欢心,秉性薄凉,除了财币,对甚么都不上心。

晁青云淡淡的道:“如今大梁与北燕出兵伐赵在即,贸然杀死梁错,只会令大梁动荡,最后受苦的,只会是百姓,这难道是主公想要看到的么?”

嘭!!

梁翕之狠狠砸了一下窗棂,呵斥道:“那我要如何?!等?!又是等!每次你都叫我等!我要等到何时,才能看到梁错惨死在我面前的场面?!我要等到何时,才能告慰我君父君母的在天之灵!!!”

面对梁翕之的嘶声力竭,晁青云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甚至眼眸都不眨一下,道:“等,请主公集势静候,引导民间舆论只是第一步,大梁与北燕伐赵在即,主公手中握着大梁唯一精锐的舟师,想一口吞下南赵,梁错必定派出舟师作战,届时……才是主公的机运。”

晁青云拱起手来,道:“主公筹谋多年,还请主公勿要意气用事,徐徐图之。”

梁翕之深深的吸了两口气,又慢慢的叹出,道:“好,孤等得。”

他说罢,转过身来,手臂仿佛柔若无骨的水蛇,一点点爬上晁青云的前襟,一把拉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面前。

梁翕之的身量比晁青云矮了半头,他微微仰起头来,唇角挂着戏谑的笑容,嗓音暧昧的道:“青云,你不是倾慕于孤么?只要你尽心尽力的为孤办事,等事成之后,梁错喋血之日,孤的身子……便是你的了。”

晁青云的眼神终于产生了波澜,微微眯眼,突然发难,反手握住梁翕之的手腕,嘭一声将人抵在窗棂之上,压下头去,两个人的唇瓣一瞬间险些碰在一起。

梁翕之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向后抵着脖颈,后背紧紧靠着窗棂,侧着头闭紧眼目,与他方才的游刃有余不同,完全是一副抵触到害怕的表现。

与晁青云寡淡的俊美不同,他滚烫的吐息倾洒在梁翕之的唇畔,晁青云并没有真的吻下去,稍微侧头,来到梁翕之的耳边,沙哑冷漠的道:“主公分明不谙此道,又何必招惹晁某?晁某为主公尽忠,并不图索取,请主公自重。”

*

梁错与刘非来到茅草屋时,舍中点着孤独的灯火,晁青云形单影只的坐在案几前,正在绘图。

梁错冷笑道:“晁青云。”

罢了,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四次落榜,便是足足十六栽,晁青云年过三十,正如刘非所言,寡淡的仿佛一卷宣纸。

梁错心想,也不过如此,相貌还算俊美,说得过去,但与朕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不可同日而语。

“听说,”梁错道:“你拒绝了千秋宴的邀请?”

晁青云拱手道:“回陛下的话,草民的确拒绝过。”

梁错有些吃惊,道:“你知朕的身份?”

晁青云不紧不慢的道:“草民尝听人说,真命天子周身常有龙气缠绕,陛下与众不同,草民即使没生慧眼,亦能察觉得到。”

梁错忍不住笑了一声,道:“日前刘卿回禀于朕,说你是清高之徒,如今这么看来……”也不如何清高,拍马屁的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晁青云自嘲一笑,道:“倘或草民提早十年见到陛下,兴许还是个清高之徒,但一个清高之徒,是无法在市井讨生活十年的,草民日常书写字画为生,只要肯出钱,甚么活计都接,又如何配得上清高二字呢?”

梁错本以为晁青云是个硬骨头,如今一看,这个晁青云故意驳了自己的请柬,或许只是想要引自己前来罢了。

梁错道:“如今朕亲自邀你参加千秋宴,晁青云,你可愿给朕这个颜面?”

晁青云跪在地上,道:“陛下洪恩,草民不敢托大,自然愿意赴宴。”

梁错本是一肚子的气性,没成想被这个晁青云说了两句,竟安抚了不少,道:“即使如此,请柬你便收着罢。”

“谢陛下。”晁青云双手恭敬的接过请柬。

梁错又道:“是了,之前那个话本,是谁出钱令你撰写的?”

晁青云再次拜下,道:“不瞒陛下,此人官话并不流利,草民生在曲陵,与南赵一河之隔,常听南人商贾言谈,只觉此人似是南赵之人。”

梁错眯眼道:“你说出财币让你撰写话本的,兴许是南赵人?”

晁青云道:“草民不敢肯定,只是怀疑,还请陛下明鉴。”

燕然已然回到了北燕,等他稳定北燕局势之后,便会与北梁一起出兵伐赵,这个时候南赵若是想要耍手段,也在情理之中。

梁错道:“南赵编排刘卿与曲陵侯,难不成是为了离间?”

晁青云垂首道:“南赵临水,虽兵力并不强壮,但舟师是他们唯一能拿出手的军队,而我大梁恰恰薄弱在舟师之上,唯独曲陵舟师可以一战,若南赵有意离间陛下与曲陵侯,的确在情理之中。”

梁错这些日子也在考虑,与南赵一战,到底要不要启用曲陵侯。他与梁翕之虽然是叔侄干系,但隔阂芥蒂颇深,其中都是误会,偏偏梁翕之对此误会深信不疑。

若不启用曲陵侯,这一战或生险阻,但若启用曲陵侯,谁知曲陵侯会不会暗生反叛之心,借着举兵倒转矛头?

梁错陷入了沉思之中,罢了道:“是了,青云先生别忘了来赴宴。”

说罢,转头对刘非道:“时辰不早了,刘卿随朕回宫罢。”

二人离开破茅屋,登上辒辌车,梁错遥遥的回头看了一眼,道:“刘卿,你觉得方才晁青云的话,有几分当真,有几分是假?”

刘非挑了挑眉,道:“南人的确狡诈,但……臣以为,南人没有这般聪敏。”

梁错与刘非对视了一眼,如有所指的道:“刘卿倒是说到朕的心坎儿里了,依朕看,还是这个晁青云聪敏,可惜……他犯在朕的手里了。”

梁错说着,宽大的手掌狠狠一收,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

千秋宴,百官朝贺,诸侯朝奉,丹阳城三千名士赴宴,大梁才俊齐聚一堂。

升平苑张灯结彩,烛火冲天,将繁华奢贵的燕饮大殿,映照的灯火通明,这日是丹阳城除了腊祭之外,最大的庆典之一。

梁错在羣臣的山呼赞颂之中,阔步走入升平苑。

“恭祝陛下万年——”

“恭祝大梁万年——”

梁错走入燕饮大殿,一眼便看到诸侯席位上,曲陵侯的位置空悬,俊美的笑容微微有些凝固,但也只是一瞬,很快恢复了一国之君端雅大方的笑容,走到最上首,展袖坐下。

梁错朗声道:“今日虽是千秋之日,朕却不想过于铺张,诸臣……”

他的话说到此处,有人突然又笑又哭的走入燕饮大殿。

“小叔!”

“小叔,侄儿来晚了!”

“侄儿来晚了,陛下不会怪罪侄儿罢?”

众人均惊讶于来者的嚣张,纷纷侧目看去,只见一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吊儿郎当的走入升平苑中,分明嬉皮笑脸,却按着一袭白衣。

白袍、白衫、白靴、白鲛革带、白羽蹀躞,甚至头上还戴着一条惨白的抹额,仿佛披麻戴孝!

“这是谁?不要命了?!”

“陛下寿辰的日子,他竟穿了一身白?这不是来砸场的是甚么?”

“嘘——!曲陵侯,你识不得了?”

“甚么?曲陵侯……”

梁错瞬间眯起眼目,唇角下压,一双剑眉压着狼目,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双手攥拳,克制着暴怒的脾性。

“原是翕之。”梁错沙哑的道:“你多年未入京,朕险些认不得你了。”

“是么?”梁翕之一笑:“可翕之,永世不敢忘怀陛下!”

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下,一个个噤若寒蝉,看着梁错与梁翕之剑拔弩张的气氛,生怕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鱼。

梁错忍耐再三,依着他的秉性,本不该由着梁翕之蹬鼻子上脸,但一想到今日是长兄长嫂的忌日,一想到长兄长嫂为了护自己而死,梁错心窍里便有说不出的情愫在滋生,仿佛滚烫的热油,反复煎熬。

梁错深吸了一口气,沙哑的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开席罢。”

“开席——”

丝竹之音靡靡而起,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一切仿佛回归了正常,陷入歌舞升平的盛世之中……

“这个梁翕之!”屠怀佳愤愤不平的道:“多年不入京,一回来就找茬儿,穿一身白是怎么回事?”

屠怀佳叨念着:“也不知陛下如何了?每年这个时候,陛下心里都很难过,只是从不对旁人说起,唉——”

刘非听他提起梁错,下意识抬头去看,上首的位置空置着,梁错不知何时起身离开了主席,或许是去更衣了。

刘非挑了挑眉,燕饮实在无趣,无非是听曲儿、听曲儿、听曲儿,干脆也起身离开,准备出去透透气。

临走之时还听到屠怀佳的抱怨声,看得出来,屠氏小衙内的身份虽是假的,但屠怀佳与梁错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干系,加之屠怀佳十足重情重义,很是担心梁错。

屠怀信听着弟弟喋喋不休的言辞,突然低下头来,精准的吻住屠怀佳的唇舌。

“唔!”屠怀佳睁大眼目,一脸不可置信,吓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左顾右盼的道:“这么多人,哥哥你怎么……”

屠怀信倒是镇定,道:“佳儿你这般关心陛下,哥哥会吃味儿。”

刘非走出燕饮大殿,一个人来到升平苑的湖边透气,临水而立,一股夜风吹来,驱散了多日来的潮湿闷热。

随着那夜风,影影绰绰,若有似无,好似是……

哭声?

刘非歪头看去,黑暗的夜色深处,偏僻的湖中小亭,的确有一抹黑影,形单影只的靠着栏杆,那鬼夜哭一般的声音断断续续,一阵阵飘来。

刘非好奇的走过去,待得近了,那黑影似乎十足警戒,猛地回过头来,戒备的低喝:“谁在哪里!”

刘非探头道:“陛下?”

鬼夜哭一般的黑影,竟是梁错!

梁错离开了燕饮,并不是更衣,而是一个人来到了湖中小亭,脚边散落着七八个酒壶,身为千秋宴的寿星,梁错竟一个人躲在此处喝闷酒。

不止如此,借着暗淡的月色仔细一看,梁错的眼眶微微发红,平日里阴鸷的狼目柔和了不少,蒙着一层微醺的雾霭,高耸的驼峰鼻亦透着微微的红润,说是小鹿似有些违和不妥,但莫名……

可爱?

梁错一愣,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刘非,掩耳盗铃一般下意识用袖袍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咳嗽了一声,道:“燕饮太闷,刘卿也是来散心的?”

刘非不给梁错岔开话题的机会,道:“陛下……你哭了?”

梁错:“……朕没有。”

刘非眨了眨眼眸,清冷的眸光微微转动,心想:一国之君哭起来,原来这么好看,莫名想看他哭得更凶。

梁错:“……”刘非的眼神,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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