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哥儿, 快别睡,听话该起来了。大集一里外有座老爷庙,听说香火灵着, 咱也去拜拜。去晚了人一多,排都排不上。”
张翠兰第一次催江云起床,昨天去找徐大娘借鞋样子就听说了,老爷庙供的是观音菩萨, 每天都有不少人,就连镇上的老爷夫人们, 有时候也会赶路过来。
那附近除了一百亩桃花林,还有一座秦员外家的庄子。秦员外好善,过路渴了的行人,都能讨杯水喝。不少文人雅士,也是冲着那位秦员外来的。
热闹自不必说,江云勉强睁开眼, 被窝柔软根本起不来。
顾承武瞧夫郎一副懒猫儿的模样,不觉得江云惫懒, 只觉得跟个小动物一样乖巧。他从衣柜里翻出江云的天青色衣裳, 这件是崭新的,颜色雅致不俗,最衬夫郎白皙的肤色。
江云被顾承武从被窝里掏出来, 又被恶趣味捏了捏鼻子, 彻底清醒。
看见相公手里的新衣,他头发凌乱歪着头,道:“不要这件,这件是新的,我想留着过节穿, ”说完,他睡眼惺忪打个哈欠,又要眯着的模样。
顾承武不让人继续睡了,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吻了吻江云额头,道:“今日也算好日子,我的夫郎就算嫁了人,也要打扮的漂漂亮亮,不比别的女子哥儿差。”
话完,他给江云穿上衣裳,江云很是顺从地抬起手。穿好衣裳后,江云把脖子上露出来的红色平安符塞进衣服里。
洗碗时脱下的镯子放在一旁,顾承武没忘记,也给江云套在手腕上。银色的镯圈和松鼠吊坠碰出叮当响。
江云模样好,之前在江家被苛待,不被允许打扮,才显得灰扑扑一般。现在好好养了一年,完全能看出清丽的面容。
顾承武摸了摸夫郎耳垂,再好看的首饰,戴在夫郎身上,也只是锦上添花。
“好了没有,我倒了一盆子热水,都出来洗洗吃饭,”张翠兰在催了,眼看着天色不早。他们家如今虽然有了马和板车,但也不能去太晚。
“就来”,顾承武应一声,被江云拉住整理领口,才出卧房。
早上吃的搅面疙瘩,新鲜的春菜切碎,和泡菜丁下油锅炒,加水煮开后放入面疙瘩。这是张翠兰的做法,不如江云做的精致。
但一大早空着肚子起来,吃什么都是香的。江云怀了身子饿的快,从原本的小碗变成中碗,吃完也没打饱嗝。
今天的重头戏是桃花糕,江云从树上摘下新鲜的桃花,交给顾承武去井边清洗。他往灶房取出一百五十个,桃花糕做的是巴掌大的,小孩子也能几口吃完。
江云又清点油纸,一片油纸能包五个桃花糕,大概能卖出三十份。因为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江云做的不多。就算卖不出,也能分给左邻右舍。
定价是昨夜一家人商量好的,桃花糕除了薯婻風蓣和蜂蜜,其它材料都是自家的。因此只定了三文钱一个,要是有人只买一个也能卖。
出门的时候,张翠兰和顾承武把桃花糕装在板车上。大黑小黄也想跟着,但是今天大集人多,不适合带狗,只能把他俩关在屋里。
刚关上门,张翠兰一拍腿,道:“家里去年不是还剩一些香烛,我给带上。那大集上的香烛都可贵了,没必要花那个钱,能不花就不花。”
江云平时也不是乱花钱的,自然认可干娘的话,和顾承武在外等着。原本是想和玉哥儿同路,但是昨夜玉哥儿跑来说,他娘也想跟着一起,柳老爷子则是去见见那些读书人。一家人单独请了辆牛车。
今天出村的人不少,只要家里没事的,都去凑热闹。待字闺中的姑娘哥儿也打扮的漂亮,挽着手往桃花集去,就盼着能觅得如意郎君。
板车放上东西,顾承武在前面驱马,江云不适合走长路,坐在板车上垫了厚实的垫子。小枣红走的慢,一点没被颠着。
马的拉力有限,坐不下第三人。张翠兰自发走路,和徐大娘边走边说笑。若是碰上熟悉的人,也会凑到一起摆谈,队伍逐渐壮大。
一家人先往庙里去,观音庙外摆了不少卖香烛供果的摊子。张翠兰一文没花,都是从自家拿的,种类比卖的更丰富,要是菩萨吃高兴了,一定保佑他们云哥儿平安顺利生产。
顾承武扶江云跪在蒲团上,江云没拜过,不知道规矩,只跟着相公干娘学习。旁边的灰衣和尚在引导流程,拜完赶紧下一个。
一家人拜完菩萨,去大集的时候,百亩桃林里已经堆满不少人,一眼望不到尽头。因为是乡野村落间自发组织的,没有场地限制,随便摆在哪里都行,满树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下,碾在土地,来年又是好肥料。
江云学别人,也找到一处桃花树下,摆上桌子和点心。桌子边挂上木牌,上面是顾承武昨夜刻的字:“三文一个”。
帮忙摆好摊,柳家正赶上。江云见到严肃的柳老爷子无端紧张,下意识站起来。今天柳老爷子穿的整洁朴素,见到江云脸色微微缓下,摆摆手道:“无妨,你身子要紧,坐下罢。”
柳夫人也不爱华丽,随意穿了一件,和张翠兰笑着打招呼寒暄,又握住江云的手看他肚子,道:“瞧着就是有福气,可比我怀玉儿时消停不少。你是不知道玉儿,在肚子里比出来还顽皮,折腾的我整宿睡不着……”
和江云说起柳玉,柳夫人也难得敞开胸怀。刚来村里的时候,她总害怕柳玉被带坏,后来连柳老爷子也看中江云。柳夫人持怀疑的态度,如今相处下来才知道,顾家都是实诚人,能不放心吗。
柳玉被他娘说起糗事,立马就急,忙捂着他娘的嘴,道:“不是说前面有读书人举办的曲水流觞?您和爷爷带着张婶子快去凑凑热闹,摊子留给我和云哥儿就成。”
柳老爷子在读书人中颇有地位,这次举办的“曲水流觞”,也是因为他要来。柳夫人和张翠兰也没见过,打算去瞧热闹。
顾承武刚来,被村长家请过去帮忙。周芝芝害喜厉害,王山在家里陪着。只有老婆子和老大王江媳妇一起来,没几个青壮劳动力,才找了顾承武。
江云怀了身子,不适合凑热闹。柳玉更不爱那些文邹邹的,不如卖东西有意思。
刚摆摊,没什么人来。江云把从家里带的针线篮放在膝盖上,垂眸认真绣花,时不时教柳玉几朵新花样。
风吹一阵,花瓣落下,掉在江云鬓间,他抬手拂去花瓣,便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女娃看过来,拉着她娘的手,嚷嚷着要吃糕点。
小女孩大约是哪家的小姐,穿戴模样都精致,长相乖巧甜美。见着好看的年轻阿嬷,眼睛都直了,说是要吃糕,实则是想凑上去看人。
她娘拗不过,招来身后丫鬟拿上钱袋,道:“小哥儿,你家糕多钱?”
第一单开张,江云盈着笑,指着牌子给介绍,道:“婶婶,三文一个,都是自家粮食做的,小娃娃吃也正合适。”
他现在说话逐渐流利,胆子也不似之前小,自己一个人能慢慢应付,何况柳玉还在旁边。
小女娃扯了扯她娘的袖子,然后呆呆看着江云。她娘没办法,道:“给我装十个,带上。”
江云自己也怀着,见了小娃娃喜欢的很,给装了十一个,弯腰平视小姑娘道:“你长的真好看,阿嬷再多送你一个可好?”
岂料小姑娘刷一下脸红,躲在她娘身后去了,偷偷瞧着江云。
她娘打量江云,心道是个实诚和善的人,把女儿从背后拉出来,教训道:“娘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小姑娘还不好意思,略微向前一步,道:“谢谢阿嬷。”
等那对母女走后,江云才笑意盈盈摸上肚子,想着他的娃娃是不是也这么乖巧。
开张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半个时辰的时间,桃花糕已经卖出一半,江云和柳玉笑嘻嘻坐在摊子后面,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数着,大约卖了二百一十文。
对于家中的存余来说,不算什么,但也是一笔进项,二百一十文够一家人吃好久的盐了。
不远处的桃花林,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花下饮茶,瞧着面容俊雅姿态翩然,吸引不少姑娘哥儿,躲在树后红了脸,偷偷观看。互相推搡着,拉着手故意从他们面前路过,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再满脸羞意跑开。
书生们自然注意不到,他俩的目光正看着对面卖桃花糕的小哥儿。
其中一人惬意饮茶,忽然想起一句诗,慢悠悠道:“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旁边好友无奈摇头,又来了又来了,道:“魏兄,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十回了,是个好看的姑娘哥儿,你都要吟诗一遍,小心被人家打出去。”
姓魏的书生摇摇头,不赞同他这话,道:“你不懂,这一个不一样。”
刚说完,他便摇着折扇起身,朝对面摊子走过去。好友哎呀一声,来不及阻止,怕人真被打一顿,赶紧跟上去,大好日子别出什么事。
江云正包完一袋,交给摊前的客人,瞧见又来一位年轻书生,以为是买糕的,眼角浅浅笑起,道:“你、你要几个?”
话说完,书生却是一动不动盯着他看,呆住了似的。江云心一跳,有些害怕。立马听见对面痴痴脱口而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江云听不懂,但这样的神色让他隐约察觉出什么,后退一步害怕躲在柳玉身后。
他没听懂,柳玉却听懂了,见云哥儿被吓到,赶紧站起来把江云护在身后,叉腰怒喝:“瞎了你的眼,也不看看谁是谁!”
姓魏的书生被呵斥,吓了一跳,啧,好凶悍的哥儿。他正要解释,背后忽然一阵凉飕飕。
顾承武忙完,不放心夫郎独自一人出摊,和村长交代几句赶过来。却看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书生,对着他家夫郎吟桃夭。
“我家夫郎身子重,受不得惊吓,你不是爱吟诗?坐在这里吟个够,让我听听。”顾承武嘴角噙起一抹笑,眼底却凝起一潭寒意。
姓魏的书生腿脚发软,艰难吞下口水,被当头一棒打醒了,折扇也不摇了,收起扇子悻悻行礼,道:“是、是在下冒犯了。”
他好友也赶来,一看就知道魏兄又闯祸了,对着江云拂礼抱歉,道:“我替魏兄道歉,他没有恶意,只是散漫惯了,不知道你已成亲。”
江云见相公呷醋,也大约猜出刚才那句诗的含义,依旧躲在柳玉身后,摇摇头小声道:“无妨,你们走吧。”
好友拉起姓魏的就要跑,又被顾承武笑着拦下,道:“两位,来都来了,不如买些我夫郎做的桃花糕带回去?”
俩书生对视一眼,梗着脖子掉头走回摊前。柳玉也不手软,谁叫他们刚才吓到云哥儿了,全装上!
剩下三十块,柳玉装了六个纸包,砰一下砸到两人手上,道:“给钱!”
江云掰起手指数一数,道“嗯……一共三十个,给九十文就成。”
两人颤颤巍巍掏出钱袋子,付了钱跑了,比掉头的兔子跑的还快。柳玉没忍住笑了,道:“还是男人呢,真怂。”
顾承武扶着江云坐下,温声道:“方才被吓着,有没有不适?”
江云摇摇头,糕点全部卖完,他正高兴着,道:“没、没有,你看,今天一上午就赚了四百四十七文呢。”他把钱袋子打开,里面都是用麻绳串好的。
顾承武揉一揉江云头,道:“辛苦了,我把摊收好,带你去逛一逛。”
不少人扛着锅,在林子卖吃食,混沌面条饼子不少,江云饿了,什么都想啃一口。刚咬完一口鲜肉饼,又想吃糖葫芦,还没吃一半,最后盯上大骨汤混沌。
顾承武扛着大包小包,一边付钱,一边还要留心夫郎的安全,忙的很。
张翠兰和柳夫人徐大娘四处逛,打着盹听了半晌斗诗,最后也吃的肚子发胀。黄昏时候,人渐渐变少,摆摊人赚的盆满钵版,忙碌一天心满意足准备回家。
江云和顾承武也正把东西往车上放,视野里忽然跑来一个姑娘,是上午开张时小女孩家的丫鬟。
“小郎君稍等,你家桃花糕可还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忙不迭叫住人。
江云顿了一下,面有歉色回复:“已经、已经卖完了。”
丫鬟失落一下,继续道:“我家小姐带回去和兄弟姊妹们分着吃,三两下便不剩了,一整天都惦记着。夫人托我来问,若是没有,我家可否预定?”
听完,江云有些雀跃,连连点头:“自然可以,只是做糕费功夫,你家想要多少?”
一听可以订,丫鬟松口气,道:“夫人说端阳要到了,想着过节那日给家中下人长工送礼,小郎君的糕便宜又好吃,思来想去最合适。我家府上并外面庄子上的,一共二百五十三人,小郎君照着每人十块做就行。“
江云懵了,掰起手指头数半晌,最后还是顾承武提醒他,一共是两千五百三十块。别说是江云,就连张翠兰也吓到了,道:“一下子要这么多?”
小丫鬟点头一笑,道:“不着急,离端阳还有一月呢,过节前两日送来便成。”
两千五百三十块,单算包装的时间,也得不少天。江云惦记肚子里的宝宝,又舍不得这么大一笔从天而降的生意,纠结不下。
顾承武出主意道:“这有什么,请村里的婶子们来帮忙,干娘也能做,你在旁边指挥就成。”
江云恍然大悟,真是怀了身子,人也跟着傻了。以前家里也请人帮忙过,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和丫鬟达成共识后,一家人才知道,订糕的人家就是附近大庄子的东家,秦员外家。听说他们家女眷夫郎,随随便便一件首饰,就值好几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