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壹佰贰拾伍
刹那间, 玄雷轰鸣,剑光狂动。
滔天的杀意涌上心头。钟隐月心中的理智皆数散裂,只余满腔怒火杀气。
他拔出剑, 身下玄雷轰然袭向四周。
他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朝着鬼哭辛杀了过去。
鬼哭辛伸手往背后一探,竟也抽出一把剑来。
剑上血光重重。
两剑相击, 卷起肆虐剑风。
“还给我!”
钟隐月两眼通红,剑上玄雷愈发刺眼, 鸣声如嘶嚎。
“我叫你还我!!”他大喊,“凭什么!凭什么都这么对他!!”
“因为就是这样的天道!”鬼哭辛大笑起来, “你真以为你救得了谁吗!?”
“少痴心妄想了,玉鸾!谁也没法逃的,都要死在我的道下!”
“谁在乎你那狗屁的道……我要你把他还我!!”
“还你?为何要还你!”
两把剑击在一起,剑身上的灵力相互较着劲。电光火石间, 鬼哭辛的笑容越发疯狂,“我前世便是如此的, 他迟早要死!不过一条贱命, 我想如何便如何!”
“一只兔子,原本就该由我吃了!他自己都不想活了,他早要你亲手杀了他!”
“他自己都知道,这种烂命,没法在这处处都要杀他的世道里活着!你是他师尊, 看得却没他透彻, 连杀他是让他解脱这等事都看不透!”
“钟隐月,你枉为人师!!”
“这世上有哪个师尊称得上一声师尊!”钟隐月大骂起来, “欺压弟子,包庇罪行, 光明正大地拿着命锁和未行的罪名侮辱灵修,这世上还有真正的仙人不成!?”
“若杀了弟子才能称一声师尊,这狗屁师尊我不做也罢!!”
“把他还我!”钟隐月歇斯底里,“他是不是真的想死,我比你明白!还我!!”
鬼哭辛哈哈大笑起来,他手上用力,猛地劈出一剑,将钟隐月击飞出去。
钟隐月被一剑掀飞,撞到墙上。
他撞碎一堆书架桌椅,还将墙面都撞碎了,整个人都飞出了山宫出去。
“这是我的壳子!”鬼哭辛向他大笑,“沈怅雪死了,钟隐月!你就等着被他杀死吧!”
“这场血战,你们所有人……这次,定会死在我手中!”
他哈哈大笑起来,而后化作黑气,散在屋中。
他走后,那大笑声还余音绕梁,良久才散。
宫中一片死寂。
众人沉默,望着方才钟隐月被击飞出去的方向。
墙上已经开了个大洞。钟隐月倒在墙外,倒在宫外,仰面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上盖了一大片碎裂了的石块瓦砾和灵木碎屑。
剑掉在很远的地方。
天上无星无月,大雨倾盆。
雨水打在脸上。
钟隐月脸色灰白地仰面躺着,突然感觉自己是一具屁用没有的行尸走肉。
雨真大,他突然想起沈怅雪求他千万别丢弃他的模样——那一声一声叫他师尊,缠着他,生怕他离开的模样。
钟隐月鼻子有点酸。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脸颊边上热了热。
钟隐月偏偏头,见是青隐。
青隐蹲在他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她一言不发,只是舔了舔他。见他偏头看过来,青隐又动了动两只狐耳,低下眼皮,目光怜悯。
钟隐月突然就很想哭。他闭了闭眼,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捂住眉眼。
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落进发丝间,融进雨里。
钟隐月哭了,但没有声音。
青隐又低下身,舔了舔他的眼泪。
“不哭,”青隐说,“你别哭了,傅应微会在天上急得团团转的。”
钟隐月一下子哭出声来了。
“嚯,怎么还哭厉害了,我真是不会哄人。”
青隐自顾自嘟囔着,趴了下去,贴在他的脸边,再没说一句话。
倾盆的夜雨下,钟隐月躺在地上。
他身上流着血,很痛,又哭得很伤心。
顾不渡在宫里重新点了几盏灯烛,钟隐月躺在外面淋了半天的雨,才起来了。
他收起剑,走回山宫里。
青隐化作人形,拿了毛巾来,为他擦拭起湿透的头发。
温寒借了灵药,也凑过来,征得钟隐月同意后,他连忙帮着褪去钟隐月身上衣物,为他擦去上身的雨水,拿来灵药,清理伤口。
钟隐月沉默地坐在一蒲团上,神色颓废。
宫中众人沉默看着他,再没有人说他半句。
有人询问:“顾宗主,接下来该如何?”
“仙修界这次遭了重创,来了这仙门大会的能人都只剩这么几个……”
荀不忘闻言,对顾不渡道:“宗主,我看果然还是先等等外界得知了消息,再重整旗鼓,与他们血战……”
“此处的人,已经都用玉镜回禀同门了,消息的话,他们都已知道,明日便能赶来。”顾不渡说,“这样还不够。各个山门之中,实力最为高强之人都在这次大会上齐聚一堂。如今是这些人死了不少,就算明日有许多增援,只怕也没什么大用,还是需要别的计策。”
“顾宗主既然通晓问天之术,此次之事,定然也早有预见。顾宗主,就没有事先想什么万全之策么?”
“即使我能问天,也不可干预太多因果,更不可多说些什么。”顾不渡道,“我已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下去了。陆宗主别慌,且先等等吧。”
说罢,她往门外看了看,“天色已不早了,那魔尊鬼王妖后也都撤走了,他们也是需要恢复的。我等若是如此焦虑,也只会白白耗了体力,明日再战时恐会又落下风。不如,早些歇息吧。”
数十个人,便齐刷刷地在顾不渡山宫里打了地铺。
场面诡异好笑,钟隐月却无心发笑。
他几乎一夜未眠。
其余人虽说睡了,可也辗转难眠。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许多人坐了起来。
再也睡不着了,干脆就一同坐到宫门门槛上去看雨。
钟隐月坐在忘生宗铺下的地铺上,望着昨晚自己撞出来的墙上大洞,又沉默半天。
打破清晨这片沉默的,是一名忘生宗女弟子。
弟子匆匆跨过门槛,走入宫内。
“师尊!”
“师尊,您在何处!”
她一进门就四处寻找,面色焦急。
顾不渡这晚也没怎么睡。闻声,她立刻匆匆披了外衣,从里屋出来了。
虽然面目冷静,可她似乎比那弟子还着急。瞧见弟子,顾不渡眼前一亮,连忙赶过来,拉住她的手:“怎么,找到了么!”
弟子喜笑颜开:“是啊师尊,找到了!如师尊所说,就在忘山!在明心阁顶楼上!”
顾不渡面上一喜。
她又很快深吸一口气,把面上的喜色压了下去。
她拍拍弟子的手,叫她别声张,继续盯着,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及时知会她。
弟子连声应着,得了她的命,匆匆又出了山宫去。
弟子一走,都无需旁人问,顾不渡立刻说:“请诸位听我说!”
宫中数十人立刻面向她,离得远的更是站起身来,往近处走了过来。
“诚如诸位所知,我略懂问天之法。”顾不渡正色道,“可若因果不明,事无预兆,我便万万不可多说什么,只能多做指引。”
“此次事态,我知鬼哭辛会奇袭,也知天决门之事。可这些事过于重大,我万万不可多言。”
“事情发展至此,我也终于能够多说几句了。”顾不渡道,“魔尊、鬼王、妖后三人,此时正在明心阁中。”
“我早知如此,已在阁中以及四周布下法术。”
“他们三人正在阁中休养,今日午后会再次行动。在此之前,我将起阵,而我布下的法阵,乃是禁锢之阵与弱化之阵。”
“阵中之人,不可召唤异界之物,亦不可离开法阵结界。”
“阵中若有妖鬼魔三气之力,灵力使用者的法力及威力将会大打折扣。”顾不渡说,“虽说不能直接赶尽杀绝,但这两法阵,也算是我为各位开辟的路。”
“诸位若觉可行,能否随我同去,诛灭妖魔?”
此话一出,宫中的空气立即松快了许多。
“顾宗主竟还留着这么一手!”
“若能禁锢他们,加以弱化,我们也并非不可一战!”
“自然是愿意去的!”
“这次必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山宫中,众人都慷慨激昂起来。
顾不渡笑着点点头,一同谢过后,目光便投向了钟隐月。
宫中其他众人相互高兴地言语了会儿,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所及之处,于是也一同将目光投了过去。
视线的尽头,是一直坐在榻上,脸色惨白,沉默不语的钟隐月。
他身披一身里衣,披着头发,已经一晚上都没说过话了。
见此情形,荀不忘觉得难办。
钟隐月实力高强,能召天雷。若他能同去,再将那魔尊鬼王妖后三人分散开来,各自为敌,说不准只靠他们这数十人,还真能一战。
可若钟隐月不去……那便悬了。
他们需要他。
可玉鸾山的心头肉,钟隐月最疼的弟子,昨夜就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鬼哭辛塞进紫虚瓶里。
这会儿估计也正在里面,气都喘不上来一口。
钟隐月心里挂念他,瞧着这模样,是没什么战意。
“玉鸾长老,”荀不忘劝道,“别太伤心,玉鸾长老,此刻他还未换妖体。若是前去一战,说不准还是有机会的。”
“不会。”
钟隐月头也不抬,颓颓答道,“鬼哭辛虽说人癫,但荀宗主也跟她百年前战过,不会不知道。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她不会胡乱嘚瑟。”
“若是此前败过,就更不会做什么蠢事了。既然告诉了我,那她应当……昨晚离开,就换了妖体。”
“现在,应该已经在那壳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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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阁顶楼,能瞧见天边已经天光乍破。
迎着第一缕晨阳,鬼哭辛动了动脖子。
他把脖颈骨头摁得咔咔响,而后又动了动胳膊,手腕骨和指关节,每一处都响个不停。
他轻笑了声,披着件玄衣,走向顶楼窗边。倚着窗框,晨风习习吹过脸颊,吹动他脸边的长发。
那是沈怅雪的脸。
可那神色却阴狠极了,左眼眼眸亦是翠绿的竖瞳。
那不是沈怅雪。
体内,有一魂魄动起了嘴:“这张皮长得还算好看。”
而后,另一个魂魄也动嘴回答:“兔子也就这点儿长处了。”
“皮相都是能捏的嘛,想多好看,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还是要看魂相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化个好看的人形。”
屋里并没有其他人,鬼哭辛体内的诸多魂魄就这样用着同一张嘴,自说自话自问自答。
“那兔子呢?”有人问。
“没醒。”另一人答,“妖体被占,我们压着他,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的。待他醒了,便吃了吧。”
“别急着吃,还能拿他要挟那玉鸾。”有一人嘻嘻地笑,“不过该醒了吧,莫不是他不愿醒?”
“这还真说不好。若是不愿挣扎一心向死,的确会迟迟不醒,就这么昏着死掉。”
“昏着吃了就太没意思了,我还从未听过兔子叫。被吃的东西,还是惨叫着看自己被分食有意思。”
“等我们杀了玉鸾,再叫醒他。”有人说,“听见他师尊惨叫,他肯定就会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