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番外二·盛翎
盛翎十二岁这年,王氏为新生子办百日宴。
百日宴上,他终于见到了祈府那位不常出门,据说脾气还很差的小少爷。
正值春日,天气已经逐渐回温。
这位小少爷却穿得很多,面容清秀瓷白,像是他家里舍不得碰的瓷娃娃。
孟凝窈今日给祈桑打扮得粉粉嫩嫩,让他苍白的面色都衬得有了几分气色。
在家中,盛翎常听父母念叨祈桑。
总之,每一次对话结束,他们都会用一种很嫌弃的目光看一眼他。
盛翎本来还不以为然。
病恹恹的,能有什么好的?
今日一见……
好吧,确实很难让人忘记。
盛翎悄悄绕到祈桑的身后,想要吓一吓他。
谁知这位小少爷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反而专心致志地盯着花丛里一只蝴蝶。
盛翎故意用手抓住蝴蝶,握在掌心。
果然,祈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过来。
祈桑没有认出盛翎,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盛翎攥起的手。
像是想要透过人的血肉,看清里面正在挣扎的蝴蝶。
蝴蝶是很脆弱的生物。
被这样攥着,一定活不了了。
明知如此,祈桑还是问了。
“……蝴蝶,还活着吗?”
这是盛翎第一次听小少爷开口,明明年龄不大,但声音却有一种超脱年龄的淡漠稳重。
掌心的蝴蝶还在扑棱翅膀,生命力旺盛。
但盛翎偏偏故意反着说:“怎么可能活着?”
祈桑眉眼间没有情绪变化。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但盛翎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恶。
呼吸猛然一窒,心脏慌乱地跳动起来。
盛翎下意识就循着对方的背影追了过去。
盛翎抓住了祈桑的手臂,“你……你别走啊,我骗你的,蝴蝶还活着。”
握住蝴蝶的瞬间,他就给蝴蝶加了一层保护的术法,避免真的伤到它。
如果盛翎知道,自己今天这个举动,会让祈桑在未来很多年,对他的印象都是“冷血”……
那他一定会提前准备好百花蜜,在初见这天,将这只蝴蝶供奉起来。
祈桑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却只是平静地拂开盛翎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松手,我不喜欢陌生的人碰我。”
盛翎走到祈桑面前,邀功般缓缓张开手掌。
一只完好无损的蝴蝶抖抖翅膀,忽而飞了起来,落在祈桑的肩膀上。
祈桑偏过头,用手摸了摸蝴蝶的翅膀。
蝴蝶胆小,向来一看见人就会飞远,此刻却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亲昵地停在他的肩头。
盛翎忽然发现,这名表面不近人情的小少爷,其实是个心肠很软的小菩萨。
祈桑的视线落在盛翎的身上,他差点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盛翎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我们也不是陌生的人……我是盛府的,我叫盛翎,我们两家是世交。”
盛翎故意没说自己名字里的“翎”是哪个字,他就等着祈桑追问,然后两个人可以顺理成章地聊起来。
很显然,他的计划里忽略了一点。
——祈桑因为刚刚的事,对他的好感跌到谷底,并不在意他叫什么。
祈桑礼貌性回了一句。
“好的,我叫祈桑。”
……好吧,并不礼貌。
甚至不愿意多加一句“隔壁祈府”。
盛翎不傻,他当然看出来祈桑对自己的敷衍,但他并不在乎。
他假装没看出对方眼底的不耐,“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只蝴蝶?”
祈桑避开人群,往偏僻的地方走。
“我不希望它死,不代表我喜欢蝴蝶。”
盛翎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你好善良。”
祈桑轻嗤一声,淡淡道:“有病。”
盛翎:“……”
说话也不虚伪。
果然是个很善良的人。
盛翎注意到祈桑粉色的衣摆被土染脏了,悄悄用灵力让对方的衣摆悬浮起一点点。
盛翎没话找话,硬夸:“你穿这身衣服好漂亮,你很喜欢粉色吗?”
祈桑已经习惯一出门就被莫名其妙的人缠上,但他还是低估了盛翎的烦人程度。
“你要是喜欢,也可以给自己做一件……请问,可以不要再来烦我了吗?”
盛翎勉强拾起丢掉的理智,停下脚步。
他知道自己此刻追上去只会适得其反,更加惹得祈桑厌恶。
盛翎被骂了,但完全不生气。
他喃喃道:“果然和旁人说的一样,小少爷脾气还挺大的。”
祈桑还没走远,听到了这句话。
他头也不回,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你也和传闻中一样讨厌呢,盛翎。”
盛翎不知道对方口中的“传闻”指的是什么,但听见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就下意识感到开心。
一想到这样白瓷似的小少年就住在自己隔壁,父母让他去拜访祈府他也不去……
盛翎真想剖开自己的脑袋,看看以前只知道埋头修炼的自己脑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
就这么过了几年,祈桑依然很后悔参加了王氏新生子的百日宴。
因为莫名其妙被隔壁盛府……脑子有问题的儿子缠上了。
自从和祈桑认识以后,盛翎逢人便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
祈桑一开始还会反驳,后来因为身体的病症愈发严重,整个人都病恹恹的,也懒得反驳了。
说话。
好累啊。
盛翎像是看不出祈桑眼里的厌恶,每日不厌其烦地来找他。
祈桑甚至忍不住拜托母亲,要是盛翎来找他,就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打发走。
盛翎的确是个恶霸。
不让他走正门,就翻墙。
幸好盛翎勉强还有几分微薄的分寸感。
翻墙后不会乱走乱逛,只是站在后院的大树下,等待祈桑出来。
祈桑很少离开房间。
因为晚秋的风有些冷,他这副身体太差了,被风稍稍一吹,就会发热头疼。
祈桑无聊时就会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树不断落叶,攒下薄薄一层后再被婢女扫掉。
确实很无聊,他自己也觉得,但是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若是不凑巧,他推开窗户,会正巧看见盛翎站在树下。
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打手势问自己能不能过去。
话本,干果,饴糖。
……甚至连哄小孩的玩具都有。
有时候祈桑会同意,对方就抱着一堆东西跑过来,路上时不时掉下一两个。
等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塞给祈桑以后,再回去捡起来掉下的。
但大多数时候,祈桑会直接无视他。
盛翎被拒绝了也不离开,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希望能等到祈桑回心转意。
一般情况下,祈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觉得盛翎这个人想要的东西很多,一旦开了先例,对方就会永无止境的想要索取。
但若是遇到下雨落雪,盛翎仍然不愿意离开的情况,祈桑会派下人为盛翎送一把伞。
虽然盛翎从来都不会归还那把油纸伞,但祈桑并不在意偶尔送一把伞出去。
祈桑的确很烦盛翎,他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这么想。
可是某日,盛翎再次翻墙过来,却没有再带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盛翎手上只有一枝正值花期的花。
这种花祈桑以前从未见过。
盛翎看出了他眼里的犹豫,非常识趣地主动走了过来,将这枝花递给他看。
祈桑接过花枝,淡声问:“这是什么花?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
“这枝花只盛开在北地。”盛翎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像是等待夸奖的家犬,“我这两日学了日行千里术,特意去北地摘的。”
……北地啊。
祈桑知道这个地方。
距离江州十万八千里,以他的身体,还没等马车的路程走了一半,就要先病死在车上了。
所以他原本以为,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有关北地的一切事。
这枝花其实并不算多么好看。
只是祈桑常年身处南方,乍一接触到陌生的东西,便会忍不住仔仔细细观察起来。
深秋的南方已经很冷了,但这枝花上沾染的北地寒气,似乎更为凛冽。
祈桑让盛翎往前两步,忽而握住了对方的手——和这枝花一样,沾染了同样的寒冷凛冽。
“北地,冷吗?”
祈桑好像只是无心一问。
盛翎回想起那里的大雪飘飘,冰封万里,自信开口:“还好吧,你若是喜欢这枝花,我以后还可以为你去摘。”
祈桑依然握着盛翎的手,没有松开。
“真的不冷吗?可是我看你的手都被冻红了……脸也是。”
盛翎被祈桑牵住的手不自觉微微发抖。
身上的寒气一扫而空,紧随而至的是因为羞赧,忽而腾起热气的身体。
祈桑瞧见盛翎这幅快要被自己的体温蒸熟的模样,忍俊不禁:“骗子,你刚刚的手都要冻成冰块了。”
这还是盛翎第一次见到祈桑笑。
他不由自主愣在原地,眼神飘忽,不知道该落在什么地方。
盛翎结结巴巴找了个借口:“我说我……”
祈桑自然地接过话:“天生体寒?或者其他的什么拙劣借口?”
盛翎被看穿了心思,不说话了。
祈桑松开手,盛翎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空落落地缺了一块。
祈桑手臂撑在窗框上,手掌托着自己的脸,戏谑道:“盛翎,你真傻啊,只要刚刚顺着我的话,卖卖惨,说不定我就会对你好一点呢?”
盛翎的话猝然顿住,“可是——”
可是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回报。
这话在盛翎嘴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祈桑晃了晃手里的花,“我很喜欢。”
盛翎结结巴巴:“那……那我……以后……”
“嗯。”祈桑眉眼含笑,“什么?”
盛翎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没什么,我先走了!明天……我还会为你摘花的。”
祈桑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一直垂着眼,望着手中那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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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桑在这里面是没有记忆的,可以看成与现实不同的平行世界(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