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过往

偏执成性 戒糖失败 3043 2024-11-26 10:30:35

33.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林研放在顾成阳口袋里的手忽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把那盒硬壳的烟拿了出来。

因为林研不喜欢烟的味道,顾成阳就很少会在他面前抽烟,但林研知道,其实顾成阳在很久之前就会抽烟了。

林研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烟盒,问他:“你经常抽烟吗?”

“还好吧,”顾成阳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他,“平常累的时候会抽一根。”

林研又重新握住他的手,摸到了中指内侧有一层厚厚的茧。

换做谁都很难去相信,平日里像模像样的老实人,却是名副其实的老烟枪。毕竟林研印象里第一次在医院病房外看到顾成阳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应该应该在学校里上学才对,怎么都和叛逆沾不上边。

现如今十九岁的顾成阳身上少了两年前那股青涩的书卷气,多了一份像是被岁月打磨的成熟和内敛。如今他个子也更高了一些,林研的视线平行都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林研随意地把烟往空中一抛:“你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

顾成阳手忙脚乱地接住烟,垂下了眼低声说:“很久之前吧。”

林研不喜欢这种模糊不清的回答,穷追不舍地质问:“很久是多久?”

顾成阳将烟重新塞回兜里,动作迟疑缓慢。半晌后,他才回答林研:“六岁的时候。”

林研略一怔愣:“说瞎话都不打草稿吗。”

顾成阳只是目视着前方,神情平淡:“是真的,我六岁就会抽烟。”

“那你想办法让我相信你。”

在过去的时间里,两人都很少谈及彼此的过去,林研不愿意说自己的,也很少对顾成阳的感兴趣。

这是林研头一次问及对方的过去。

看着顾成阳沉默地盯着地面,脸上露出迟疑的神情,林研也意识到,顾成阳和自己一样,同样不太愿意去提及过去的事情。

林研觉得无趣,正欲告诉他不想说就闭嘴的时候,顾成阳却开了口:“我爸教我的。”

林研微微一愣,只听他接着说:“我爸他就没什么本事,整天游手好闲,最常做的事情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有一次他去打牌带上了我,那次他很幸运,赢了很多钱,所以往后他每次打牌通常都会把我带在身边。他说我能给他带来好运,我却只记得那牌桌上很呛人的二手烟。我不记得那个时候吸了多少二手烟,有一次他赢了钱后,一帮人围着他起哄,他得意忘形地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腿上,然后把烟塞到我的嘴里,告诉我长大后一定要像他那样出息。”

既然说了,顾成阳就很认真,把所有的细节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研。

“这是我第一次抽烟,后来真正意义上学会抽烟,应该是初中的时候。他打我跟我妈的时候,我第一次反抗,而且打赢了他。”

那时候顾成阳用他爸的酒瓶把他砸得头破血流,从地上捡起了一根从他爸口袋里掉落的香烟,烟上沾着血迹,但顾成阳点燃了他。刺鼻的烟味吸进鼻腔后他止不住的咳嗽,咳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还是抽完了一整根烟,好像从那一刻起他便认为自己有了独挡一面的能力,不再是个孩童。

顾成阳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然后放进嘴里点燃。林研瞥了一眼,并没有阻止他。

这是他第一次容许顾成阳在他面前抽烟。

吐出的烟雾在空中升起,很快消逝在夜色里。

“其实如果我当初不来首都找你,我也一定会离开南城。”顾成阳将烟灰抖落,说,“我很早之前就一直在想了,在天亮之前,我一定得离开那里。”

林研问他:“为什么?”

顾成阳顿在原地,抬头凝视着头顶漆黑的夜空,良久,他反问道:“你家里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林研眯了眯眼,努力回忆过去的事,然后摇头。他的母亲年轻时就是个偏执狂,记忆里他的父亲并不爱他的母亲,连带对他也非常疏离。林研的记忆里总认为父母的婚姻形同虚设,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谈笑风生地坐在一起过,也自然没有机会有弟弟或是妹妹。

“我有。”顾成阳说,“我有一个姐姐。”

烟味随着风飘了过来,林研微微撇过头,轻咳了一声,问他:“这和你有个姐姐有什么关系?”

“我小时候总会幻想如果我从未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是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顾成阳立刻把烟掐灭,随后自嘲般的轻声道,“你或许想象不到,在南城那个地方,男女是不平等的。”

顾成阳不喜欢他的家乡,也不喜欢那座封闭落后的小县城。他印象里南城的空气总是雾蒙蒙的,不是那种山间清新的雾气,而是带着浑浊颗粒的刺鼻气味。

那是寺庙的香火味。

小县城的人信奉着千年以来的男权主义,那里的男人个个高高在上,女人世代以生下男孩为信条,深深刻入骨髓。

所以山上的寺庙香火旺,多是南城女人为求子求孙的真诚祷告。

顾成阳是她母亲生下头一胎的女儿后,时隔十一年才生下来的儿子,在这十一年里她尝尽了丈夫的毒打与婆家的冷眼。

顾成阳的记忆里他的母亲无论何时脸上都挂着一副疲惫苍老的愁容。

顾成阳的出生对于他的母亲而言是解脱,而对于他的姐姐来说则是灾难。在顾成阳小时候的印象里,她的姐姐年轻漂亮,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干练成熟,相较于满脸愁容的母亲,年幼的顾成阳更愿意亲近自己的姐姐。

大环境总在对他洗脑,让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可顾成阳从不这么认为。因为和南城那些疲惫不堪,总是唉声叹气的女人不一样,他的姐姐是优秀的,完美的,哪怕生居泥沼却有着与身世完全不符的上进心,从小到大成绩都名列前茅,高中上了寄宿学校后就很少回家,也没再花过家里一分钱,就连学费也都是平日里勤工俭学攒下来的。

顾成阳自幼资质平平,成绩一般,学习总比别人落下一节,那时他很仰慕他聪慧的姐姐。

可他的姐姐并不喜欢他,那个年轻的女孩总会恶劣地毁坏他的玩具,会故意将他推进水沟里,甚至还险些让他被人贩子拐走。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到来让女孩的日子更加艰辛灰暗。

顾成阳知道哪怕自己的父亲暴戾自我、不学无术,母亲终日颓丧、死气沉沉,但他年幼时在家里依然是受宠的那一个,祖父祖母、外公外婆以及一众亲友对他的偏爱不是假的。

在他被所有人围着过生日吃蛋糕时,他姐姐甚至连上桌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当他拿着蛋糕给自己的姐姐送过去时却被后者一把推翻,所有人都在指责姐姐的不懂事,顾成阳却从未怪过她。

他仿佛生来就带着超乎常理的同理心,以至于在八岁那年,他亲眼目睹了高考毕业回家取录取通知书的姐姐被自己的父亲按在床上施暴,而他的母亲则坐在客厅里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地面对自己的丈夫正在侵犯自己亲生女儿这一事实。那个常年遭遇家暴的母亲在面对这件有违伦理的事情上,表现得极为麻木。

那时候顾成阳八岁,从邻居家玩耍回来,正好看到了这荒诞的一幕。

顾成阳几乎没有犹豫,拼尽全力去拉扯父亲脱下姐姐衣服的手,可他的力量太小了,劝阻不成还被父亲狠狠地摔开。

后来他跑去门外喊来了邻居,才阻止了这件事的发生。他的姐姐拿着录取通知书落荒而逃,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家。

好在那悲剧没有酿成,否则那逃离原生家庭的绳索还没来得及抓紧,就或许会变成束缚她一生的、难堪的过往。

只是自那之后,顾成阳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姐姐。

顾成阳在上初中那年,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力量,把自己和母亲从父亲的家暴中解救出来,那天他问他妈妈,当初为什么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侵犯也无动于衷。

那个永远疲惫叹气的母亲那一天忽然一反常态说了很多话。

顾成阳以为自己听到的答案会是惧怕父亲家暴于她,所以不敢上前劝阻,可他妈却告诉他:“不过是我生下来的孽种,却口口声声说要去首都念大学…我这辈子都没去过首都,凭什么这种好事落在她身上?”

“我因为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她却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哪有这么好的事?我真恨不得毁了她。”

顾成阳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而这种嫉妒和怨恨的念头,竟然会是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不只是一个被传统封建鞭打折磨的女人,她的心里藏着更幽森可怖的东西,让顾成阳每每想起都不寒而栗。

当他开始接受那荒诞到极致的故事确确实实发生在他自己的家庭上。当暴力、猜忌和嫉恨覆盖了他从年幼到懂事的整个时期,他一刻都无法忍受。他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变成和父亲一样的暴力狂,或是和母亲一样的自私鬼。

年幼时他做着英雄的美梦,渴望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从噩梦中拉出。可最终他却成了逃避的胆小鬼。

也许是自那时开始顾成阳心里就埋下了一颗决心离开的种子。既然无力改变,那就离开,越远越好。

他很早之前就想离家出走,从初中毕业的那年起他就四处打工攒钱,为那一天做准备。打工的经历为他积累了不少生活技能,他攒下了一些积蓄,却一直没能下定决心离开。

他缺少并非是勇气,而是一个契机,而林研的求救信号正是那个契机,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定下了去往北方的火车票。在踏上旅途的那一刻他的心情比过往十几年里任何时候都要轻松释然,他同样意识到,他的家庭和他的故乡,没有半分值得他留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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