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我不是他
为了不让两位老人夹在中间为难, 秋东邀请父母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别管私底下啥德行,在外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家人被安排在前排落座,秋东和父母中间隔着外公外婆,周围大都是校领导。
秋东能感受到两人不时朝他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但他并没有回应。
作为当之无愧的优秀毕业生代表,他在热烈的掌声中上台演讲时,视线从父母身上一扫而过,再出口的话通过话筒传到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已经和之前准备的稿子截然不同:
“既然前面郑院长给和江教授给大家讲了人生应该坚持, 为了热爱的事业持之以恒, 九死不悔。那我再说也只能是拾人牙慧, 浪费诸位的时间。
不若在此我与大家探讨一下放弃吧。总有人说,每个人都会被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在我看来这话未免过于偏颇,人生的容错率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大,真遇到走不通的路, 何必死磕?大胆的改变方向, 适当放弃, 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勇敢和选择呢?
或许有人觉得我在传达一种不够努力向上的观念, 其实不然, 一处的放弃, 不代表其他方向也放弃……”
台下, 坐在周策旁边的人, 看着台上举手投足间皆是自信从容的青年, 眼含艳羡的对周策道:
“老周呐,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我说你这人是真能憋住事儿, 有这么优秀的儿子,从没听你提过一句。
你家究竟是咋教孩子的,女儿继承了你在读书上的天赋,儿子又继承了他妈妈做生意的手腕儿,眼瞧着能青出于蓝,后继有人,真让人眼红呐!”
周策眉头微皱,他很清楚的知道,儿子这段临时演讲,是对着他这个当爸爸的说的,心情复杂难言。
还得回答老友的打趣:
“孩子是在我岳家长大的,能有今日之成就,全仰赖于两位长辈的教导,做父母的实在不敢居功。”
好友一听就更羡慕了:
“别的我都不眼馋,就馋你们两口子会生孩子!”
不用父母费心就自己成才,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能不羡慕?
周策感觉嘴巴里都是苦的,这种滋味儿,当真难以对人言。
王极文旁边坐的是她爸爸,老人家一把年纪啥没经历过?可听了外孙这番演讲,生气的压低声音对女儿道:
“既然种下了苦瓜,就别想吃甜果!你向来自诩明白人,别再干令人发笑的蠢事了!”
王极文极为不满,还是顾忌着场合,压低声音道:
“爸,我是他妈妈!”
“妈妈又如何?你有做妈妈的样子吗?女婿那里自有亲家管教,我只问你,你觉得你有做妈妈的样子吗?小东从上幼儿园到大学的所有事宜,你参与过一件吗?他擅长什么喜欢什么你能说出一桩吗?
他的一切生活起居都是我和你妈在操心,难道你觉得我们帮你带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吗?还是你觉得外公外婆能代替父母的存在?现在想起是他妈妈啦?早干嘛去了!
对孩子,不管是小东,还是小临,你们夫妻两都是失职的,感谢老天爷保佑,让你两摊上两好孩子吧!”
王极文压着脾气,耐心解释:
“爸!我承认是我从前疏忽,没发现小东的天赋,以为他感性多过于理性,成日只想得到父母过多的关爱,为此做了许多令人发笑之事。
可我也是有苦衷的呐,我那么忙,哪来的时间回应他那些多情善感的细腻心思,陪他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难道我在家安心做个家庭主妇,做周太太,围着丈夫孩子打转,就是他希望看到的吗?”
老人家实在太失望了,深深的看了女儿一眼,缓缓道:
“没人有权利要求你的人生按照他的设想去走,你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我和你妈妈自你小时候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但你选择了做职场女强人,也选择了忽略孩子的需求,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合该你承担结果,不要胡搅蛮缠,太难看了。”
王极文感到失望,连一向开明的父亲也不能在这件事上理解支持她。
“您觉得我是在胡搅蛮缠吗?我只是发现了他身上的天赋,想认真培养他,好等将来把手里的摊子交到他手上,我是在害他吗?他躲我躲的远远地,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老爷子已经不想和这个糊涂女儿说话了,他实在想不通,当年他和妻子也是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孩子相处融洽,他对他们一碗水端平,从不偏颇哪个。
如此耳濡目染下,这孩子怎如此左性?
王极文见父亲闭上眼,还想再说什么,手被旁边的丈夫紧紧握住。
偏头看去,丈夫面色苍白,轻轻朝她摇头。
王极文咬牙,回握住丈夫的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鲜花,起身往后台方向去。
老太太余光朝两人离去的背影看了一眼,手搭在老伴儿胳膊拍了两下,叫他别往心里去。已经成这样了,多想无益。
老人家迫于无奈,夹在女儿和外孙之间,无法多想,无法多做,可秋东并无这层顾虑。
在后台遇到来给他献花的父母,他并未表露出母亲嘴里说的“躲她躲的远远的”,相反,很温和,没有丝毫怨气的,主动开口邀请他们:
“我在隔壁艺术楼举办了一个小型画展,为期三天,去看看?”
夫妻两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是茫然。
根本不知道儿子何时学的画画,还能办画展了。
秋东身上的气质很温和,并不多说什么,顺手把王极文给他的花,放在临时化妆间的桌子上,转身带路。
王极文是个性格很强势的人,就算在家人面前也很少有叽叽歪歪的时候,有什么说什么。
她不认为在孩子的事上,她做错了,于是对秋东也是这么说的。
“你外公觉得我忽略你的成长,你的需求,但世上难得两全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母爱,可以给你用不完的财富和远超常人的社会地位,我打下的江山,迟早要交到你和妹妹手里。
你现在是个成年人了,相信你能理智的看待这件事。让你在二者之间选择,你是想要一个平凡又普通但能给你母爱的母亲,还是一个站在高处,随时能满足你各种经济需求的母亲?”
秋东没回答这话,摁了电梯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人,他的眼睛透过镜子看进她眼里:
“您知道外公究竟在失望什么吗?”
不等王极文回答,秋东道:
“外公是在为他和外婆多年言传身教的失败,感到失望和挫败。”
电梯发出轻微的叮声,门缓缓从外面打开。
直面的就是一间展厅。
说是画展,整个楼道里却空无一人,好似画展主人并未告诉任何人,他要在这里举办画展。
亦或者,无关之人,并不是他想邀请的客人。
就连画作,也被人用白纱布轻轻的遮挡起来,在等什么人来揭开这层面纱。
秋东转身,对上父母的眼睛,认真道:
“我听杜管家说过,早年外公即便工作再忙,去国外出差大半年没法儿回家,也会每周都抽时间给家里打跨洋电话。遇到有意思的东西,会请人捎带给家人,虽然他常年不在家,但家里处处是他的影子。
那时外婆也并非只是关在家里带孩子的全职太太,外公在国外带人开拓市场,国内就由外婆执掌大权,集团的一应决策皆是出自她手。
即便这样,她也尽量抽时间陪您和舅舅。实在忙碌的话,还会让人把你们送去她办公室,让你们在旁边写作业,她办公。
如此耳濡目染之下,您今天还在口口声声说选择,说公平,这让他老人家觉得他对孩子的教育实在失败透顶。”
周策在旁边,已经不忍心看妻子惨白的面容,出声打断他:
“小东,别这样说你母亲!每家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你外公当时有你外婆全力帮助,你母亲身边只有雇佣关系的下属,不能这样比的。”
秋东却说:
“那是你们的事,选择和父亲您结婚的时候,母亲就该知道您在事业上帮不了她。选择为国尽忠的时候,您就该知道把孩子送去岳家,意味着什么。”
周策握着妻子冰凉的手,跟着他的脚步进了展厅,嘴里还在笨拙的解释:
“你母亲不是要强迫你的意思。我们承认之前对你多有忽略,眼下只是想做出一些补偿。
之前爸爸不带你参加好友聚会,是因为你不擅长那些学术的东西,坐在那里眼睛里全是迷茫和不知所措,并非偏爱你妹妹,只肯带她前去。
你妈妈说要把事业交给妹妹继承,是因为你此前表现的没有丝毫财富观念,大手大脚,只要关系稍微好些的人找你借钱,你问都不问就借给对方,而对方从没还过。
所以才想把公司交给妹妹打理,让你拿分红就够了。”
“我知道。”
秋东再次强调:
“我知道。”
他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还是在夫妻感情稳定,于他们期待中降生的孩子,他们的确没有苛待他的理由和必要。
“不过是我没有长成你们期望的样子,不符合你们对孩子的预期,让你们不知所措,一时间无法与我和平相处。时日渐长,误会加深,又不知从何解释和改变罢了。”
我都知道。
做人方面,这对夫妻格外优秀,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可在做父母方面,他们也是头一遭,没有经验。
认真说起来,不过是一对高智商的夫妻,不知如何与他们平庸的,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差别的,甚至在他们眼里带着点愚蠢的孩子相处罢了。
不是谁的错。
世人千千万,哪种脾性的都有,这对夫妻在其中并不是多突出。
秋东都理解。
周策和王极文愣愣的看着他。
秋东抬手,轻轻掀起一块白纱。
一副简单的简笔画出现在三人面前,线条稚嫩,说是火柴人也不为过。
画面里,两个大火柴人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一个小火柴人嘴里咬着奶嘴,在柔软的地毯上追着皮球爬,另一个火柴人正认真完成搭了一半的积木。
夫妻两看到这画,呼吸蓦的一滞。
秋东没有停留,亲自动手揭下所有细纱。
画是按照完成时间摆的,能清晰看到小男孩视角下,他身边的人从年轻的父母,换成上了年纪的老人,叼着奶嘴的妹妹也很长时间没有出现。
渐渐地,他的笔触越来越成熟,父母在他作品中出现的越来越少。
仅有的几次,不是在争吵,就是在冷战。作画之人很有天赋,单从画里,就能让观众感受到他当时的不解,迷茫,和痛苦。
尽管痛苦,还是有一面墙的画,是专门画给他们的。
有母亲在企业家峰会上的背影,有父亲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剪影,有妹妹在国际奥数上获奖的笑脸,最后一副,正是去年,秋东和外婆去拍卖会上带回来的。
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
夫妻两不知不觉被泪水糊了眼眶。
秋东把空间留给他们,他不是他,只知道他直到离开,心底深处也是爱着他们的。
这份感情,该被另一方知晓。
六月的校园蝉鸣阵阵,暖风扑在脸上,从身边掠过几道穿着学士服的身影,又嘻嘻哈哈重新返回来站在他面前,羞涩的提出想与他合影的请求。
拍了照,年轻的,即将步入社会的几人,真心夸赞他:
“周同学,你真的好厉害,你是我的偶像!”
这一刻,秋东忽然就觉得,年轻真好。
远处,外婆穿着秋东陪她去杭市丝绸展挑的布料裁剪的旗袍,举着相机将方才那一幕如实记录下来。
外公打着伞,站在相机后看了一眼,直夸外婆拍的好看,简直将摄影的艺术玩弄于股掌之间。
秋东眼里的笑容更盛了,小跑过去道:
“说好了要在校园每一个角落都留下珍贵的纪念,咱们可得抓紧时间!”
外公得意指指前方,只见一道怀里抱着灿烂向日葵的身影:
“放心吧,杜管家亲自帮咱们拍,他学过这个,专业的,还会年轻人都喜欢的拍照姿势呐!”
可不是,连杜筠都来凑热闹啦。
她和她爹脖子上各挂着相机,谁都不服谁,杜筠说她爹拍的照片:
“严肃的像帝国出征,直接挂到集团百年发展史展览馆都没问题,放家里是想吓唬谁?”
杜管家说女儿拍的照片:
“嘻嘻哈哈没有正形,流行的东西变化有多快你知道吗?现在你指导的这些蹦蹦跶跶的姿势,过两年看简直蠢死啦,脚趾扣地去吧。”
杜筠强调:
“脚趾扣地也是一种特殊回忆。”
杜管家不屑:
“经典才能永流传。”
于是在父女的指导下,秋东三人的姿势和表情,一会儿像去人民大会堂开会,一会儿像小学生春游上桌吃饭。
气氛相当快活。
另一头,王极文夫妻沉默的从艺术楼出来,迎面撞上一个陌生的快递员:
“是周先生和王女士吧?这是小周总让我交给你们的。小周总说,周先生的生日他便不参加了,这是他提前送您的礼物。”
周策不懂眼前之人为何着重强调“他”,送快递的人也不懂。
周策双手托住,是一幅画。
只一眼,他就认出是秋东支教那个村子的大山,落日晚霞,荒凉又矛盾的展露出丝丝缕缕的希望。
他在秋东的空间里看到过。
旁白处,配了一句与这幅画很不搭的诗: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周策脚步踉跄,被王极文扶住,握住画框的手背上青筋浮起,语气还算镇定:
“回吧,以后别来打扰他了,他已经不需要我们的补偿,就这样吧。”
只有这样,才能年年岁岁相见,做一对稍显陌生的父子和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