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幕后
“阿弟, 韦团儿果然动了。”
太平神色似悲似喜,表情复杂极了。
秋东听着戏台上的悲欢离合, 在咿咿呀呀声中,一只手轻轻搁在腿上打着拍子,语气不辨喜怒:
“接下来就看阿姐的了。”
“正好今日上官婉儿休沐,吾约了她一道儿吃茶。”
秋东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或许阿姐可以与他聊一聊三兄。”
太平不解,对上阿弟那双看不到底的眼睛,忽然便福至心灵,恍然道:
“原来上官大人对三兄竟然存了那样的心思?”
那三兄呢?
三兄多风流的人呐,有那样的美人倾慕他,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三兄人远在庐陵, 上官婉儿又是阿娘身边的红人,二人站在不同的立场, 天各一方,身不由己罢了。
在太平想来,那二人之间不可能有太深的情谊, 甚至可能都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如今在上官婉儿跟前提起三兄, 真的还能有用吗?
秋东又露出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说的话却十分笃定
“这世间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得不到的才永远在骚动。”*
要的就是两人之间蠢蠢欲动, 却没有勾连在一起。
人呐, 得不到的才能一直心心念念。若真到手了, 天长地久处下去, 朱砂痣也会成蚊子血,白月光都会变成糟糠妻。
太平看着阿弟那张堪称倾国倾城的脸蛋若有所思。
阿弟实在是将人性看的太过透彻, 所以他身处繁华,却总显得形单影只。她也不知道这样对阿弟而言,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秋东不知太平这一刻在想什么,睁开眼吩咐来臣:
“等狄仁杰大人下衙了,请他过来一趟。”
总归要给太平的计划,再加一道保险。
“保险?陛下对吾的信任,是你这种奴婢永远不能理解的,吾这计划保险的很,且不用你操心!”
韦团儿从不认为她的计划哪里有问题,面对武承嗣收买来刺激她的宫奴,话说的很不客气。
那宫奴面上一副隐忍又羡慕,却忍不住巴结讨好的丑陋模样,连声应和道:
“女郎说的是,是奴多虑了,陛下待您如亲生女儿一般,哪里是奴婢们敢想的?要奴说即便是太平公主那里,这几年也不能与您比。
您长长久久陪伴陛下左右,上回陛下还冷落了太平公主好长一段时间,可从未冷落过您呐!”
韦团儿嘴上说:
“哪里好与公主殿下比的?”
嘴角却已经高高翘起,说不出的得意。
她从手腕脱下一只水头极好的手镯,随手扔给对方,大方道:
“你的衷心吾知道了,回头等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您要的东西奴给您放这儿了,到底是做那事的,多少有些避讳,您可别亲手碰。”
宫奴千恩万谢的将手镯收起来,很是贴心的叮嘱两句,乐呵呵离开。心道这世上傻子千千万,但如此傻的着实罕见。
不过这傻子也不算没优点,只出手大方这一点,就不枉他低三下四哄她一场。
却不知在他没看见的地方,韦团儿摸着空荡荡的手腕露出了肉疼神色。
说白了,她到底不是真公主,日常戴在身上的都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好东西,那种好东西她也不多。
原本想着跟了太子,日后荣华富贵,吃穿不愁,这种镯子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谁知太子那般不识趣,不给她脸面,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报复回去。
不过韦团儿也不算完全没脑子,知道她一上来就对付李旦会惹人怀疑。
因此,将目标对准了太子妃刘氏和孺人窦氏。
太子不是对这两个女人感情深厚,与她们举案齐眉嘛,那就让她先瞧瞧,他们之间到底有多深的感情!
哼!
于是这日,特意挑了一个陛下闲暇的时间,韦团儿将两个装扮非常精致的巫蛊娃娃递到陛下跟前。
她一脸义愤填膺,为皇帝惋惜的神情,跪在地上悲痛道:
“陛下,奴随上官大人去灵山寺给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请安时,无意中在太子妃刘氏的房间发现了此物,上面竟然还有陛下您的生辰八字,用了九九八十一根银针,封住人体所有重要关窍,用心何其歹毒!
奴当时吓坏了,又想着刘氏与窦氏情同姐妹同进同出,便寻机会去窦氏房间瞧了瞧,果然在窦氏梳妆镜后也发现了此物。”
皇帝命人将东西呈上来。
内侍迟疑了一瞬。
“无碍,若这等巫蛊厌胜之术真的有用,还要那么多前赴后继的刺客做甚么?”
皇帝对此的态度很不屑一顾,要是这东西真灵验,她干嘛费尽心思才能走到这一步?想谁死,扎谁就好啦。
更多的是一种旁人对她的冒犯的不悦罢了。
内侍这才小心用托盘递到她眼前。
皇帝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做工十分精致,从眉毛眼睛上确实能看出几分她的影子,连娃娃身上穿的衣裳,但是她平日所穿常服的缩小版,其上龙纹纤毫毕现,可见绣娘技艺精湛。
若是没有后背扎的银针和生辰八字,和太平小时候玩儿的陶偶倒有几分相似。
见皇帝不说话,殿内气氛凝滞。
韦团儿咬咬牙,膝行几步,抱住皇帝双腿,痛哭道:
“陛下,奴婢是为您感到不值,您待刘氏与窦氏如亲母女,样样都替她们想在前头,为她们遮风挡雨,叫她们生活无忧。
可她们竟然不知感恩,在背后行此巫蛊之事,简直狼心狗肺,猪狗不如呐!”
皇帝神色几闪,看都没看韦团儿,将所谓的巫蛊娃娃扔回托盘中,忽然一甩衣袖,愤怒道:
“来人,命左右千牛卫去灵山寺,将太子妃刘氏,孺人窦氏秘密押解进宫,处死!切记,此事不得张扬!”*
韦团儿心中得意,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嘴角扯出了笑。
上官婉儿却忽然开口道:
“陛下,在臣看来此事颇多蹊跷,不若给刘氏和窦氏一个自辩的机会。”
皇帝面色不悦。
上官婉儿不慌不忙,指着内侍手上的巫蛊娃娃,缓缓道:
“刘氏和窦氏向来不善针织女红,听闻两人曾给太子殿下缝衣裳,一人做的短了胳膊,一人做的两条裤腿缝在一起,闹出好大的笑话,此事洛阳城中无人不知,可见此二人的针线水平如何。
可臣观这巫蛊娃娃,绣工精湛,没有十年功底不可得,绝非刘氏和窦氏的手笔。”
上官婉儿想起前些日子与太平公主吃茶,二人说起这一代的皇家媳妇儿,从先太子李弘的太子妃裴氏,到章怀太子李贤的太子妃房氏,再到李显的太子妃韦氏和李旦的太子妃刘氏,皇家媳妇儿各个美名远扬,可竟然没有一个擅长针线女红的。
韦氏那样能亲自下厨给陛下熬莲子羹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讲,竟然属于稀有物种。
当时太平公主笑说:
“三兄呐,擅诗词音律,喜风花雪月,最是文雅不过,可惜赵氏脾性坚韧又务实,与他谈不到一处。后来的韦氏又出身寒微,见识有限,即便是奉承话也说的浅显又直白,根本不似吾李家人。”
当时上官婉儿便被勾起了兴趣,随后两人又说了许多刘氏与窦氏的趣事,约莫是提起庐陵王李显叫她心下欢愉,那日种种至今言犹在耳。
太平公主说,刘氏和窦氏随太子居住在灵山寺,为了不打眼,身边只带了一个擅长针线的伺候,不巧那人近日伤了手,刘氏又不想身边再进外人,因而太子殿下的贴身衣物只能暂时由她们二人亲手缝制。
众所周知她两女红水平有限,导致太子殿下身上穿的衣裳袖口都起了毛边,叫她实在心疼。
因而,上官婉儿笃定此事有猫腻。
此刻,韦团儿急了,跪在地上,第一回 在陛下面前反驳上官婉儿的话:
“非她二人亲手所制,难道就不能是他们的亲信所为?”
上官婉儿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把握,态度淡然,不慌不忙道:
“依照韦娘子所言,究竟是哪个亲信所为?虽然在臣想来,如此隐秘之事,便不该假手于他人。可韦娘子坚持的话,抓贼拿赃,断案需要的是证据,而非在这里凭空猜测。”
韦团儿心下有些慌,面上极力不表现出来,强辩道:
“可东西在她两房中寻到,肯定与她两脱不开关系!难道上官大人是在怀疑奴假报事实吗?”
“吾可没这么说,韦娘子慌甚么?”
韦团儿发现上官婉儿实在难缠,转而对皇帝道:
“陛下,不妨将人先押解起来,令来俊臣大人严加审问。若她二人真遭受冤屈的话,也好还她们一个清白!”
上官婉儿的视线深深停在韦团儿身上,终于十分肯定,此事是韦团儿搞的鬼。
可是,为什么呢?
上官婉儿实在想不出理由。
来俊臣是甚么东西谁人不知,最会屈打成招,再硬的骨头到了来俊臣手里走一遭,最后也只求一个速死解脱。
韦团儿为何会对刘氏二人有如此大的恶意?
这种事她都能看出来,陛下当然也能想明白,但陛下的态度很暧昧,事情就不好办了。
上官婉儿状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
“还请陛下三思,昨日福王殿下进宫请安时,才邀您下月去灵山寺进香。”
说罢这话,她一颗心都提起来了。也不知此时提起福王殿下,能否叫陛下多几分顾虑。
好半晌,头顶终于响起陛下威严的声音:
“罢了,命左右千牛卫将人秘密押解去大理寺收监。另,此事除了今日在场之人,不可外传。再有旁人知晓,严惩不贷!”
这就是要封口了,可只收监,却不让审理,是什么道理?
上官婉儿眉头深深皱在一起,韦团儿心下一喜。
对住在灵山寺的李旦而言,刘窦二人被皇帝的人秘密带走,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他,他连人被带去了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他不敢惊动太多人,私下托人打听了一圈儿,也没人能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想来早就被宫里封口了。
李旦浑浑噩噩回到灵山寺,认为这一切是皇帝终于忍不住了,要把他这个太子也废掉的前兆。毕竟刘氏二人整日与他一起待在灵山寺,连个见外人的机会都没有,能在甚么地方得罪皇帝不成?
如今是刘氏二人,也不知何时会是自己?
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刀终于要落下的时候,心头还是忍不住发寒。
倘若他能有幸和二兄一般在终南山出家再好不过,但这极大可能是妄想,二兄那时还有阿耶护着。若是能像三兄一样去庐陵种菜也行,但这估摸着也是妄想,因为三兄是阿耶临终传位的太子,意义非凡。
李旦越想越不甘心,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一咬牙,趁着朦胧夜色,在宵禁前叫人赶车,直奔福王府。
嗯,偷偷的。
他吩咐内侍:
“吾私自出灵山寺,被人抓住把柄便说不清了,所以此事千万得保密,若有人来问,你便说吾受惊过度病了,不方便见客,明白吗?”
内侍当然明白啦,虽然陛下没有明令禁止殿下的行程,也没规定殿下不许见朝中百官。
可殿下当真四处游荡,任意与朝中百官接触试试?
内侍打个寒颤,赶忙应下来,等殿下一走,就自个儿躺去床上,放下帷幔,不时咳嗽几声,同时叫人将药也熬起来,整个院子里都是浓浓的药味儿。
于是,秋东吃了晚食,见到眼泪汪汪的李旦,丁点儿不觉惊讶,叫来臣带他去住处休憩。
李旦不想。
他就想和当年在上阳宫那样,和阿弟抵足而眠。
秋东想起他狂放的睡姿,敬谢不敏。
因而,大晚上的,秋东叫人在听风楼四周挂满了暖黄色的灯笼,兄弟二人远远望着洛阳城逐渐陷入黑暗,对酒当空,一醉方休。
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李旦很快就不省人事,抱着阿弟的胳膊痛哭流涕:
“你说,吾未来的路在哪里?在哪里呐?”
李旦想不出,但韦团儿却给他想好了未来。
经过刘氏与窦氏一事,韦团儿隐约摸到了一些陛下的态度——
陛下她或许并不想让太子过的太好?难道陛下真的想叫魏王武承嗣做太子?
想通了这点,韦团儿心惊胆战,想起此前她想嫁给太子做太子妃,过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不由一阵后怕。
可后怕过后,对太子又多了一阵怨恨——
明明是个不得宠的家伙,却偏偏做出那副旁人高攀不起的样子勾引她,害她差点所托非人,简直可恨!
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欲故技重施弄死太子,说不得转头能在魏王哪里讨个好呢?
魏王生的也很英俊,而且魏王至今还没有王妃,府里只有几个不得宠,收不住魏王殿下心的侍妾而已,嫁给魏王做王妃也不差呐!
转天,韦团儿再次向陛下告密:
“昨日奴依照上官大人的吩咐,去灵山寺给太子殿下请安,哪知殿下受惊过度,卧床不起。奴想着皇命在身,亲眼瞧见殿下究竟病到何种程度,回来也好交差。
谁知被殿下身边的内侍百般阻拦,奴无法,只好隔着帷幔与殿下说了几句话。哪成想就是说话的功夫,不经意发现了帷幔下不慎掉落的此物!”
韦团儿将东西呈上去。
好家伙,又是一个巫蛊娃娃。
在旁伺候的上官婉儿,这回直接用看死人的眼神看她。
当真是又毒又蠢。
上回那粗糙的计谋能得逞,完全取决于陛下想叫你得逞,可你凭甚么以为陛下这回也向着你呐?
若能就此收手,你韦娘子还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可如今嘛。
果然,就听陛下不辨喜怒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召太子进宫自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