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明前路这才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看着自己把言白先生那整洁的衣服上抹上了不少脏污, 略微感到有些心虚。
风衣下摆上赫然印着几个脏兮兮的手指印。言白的眼神阴沉得可怕,明前路甚至感觉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小动物般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快点儿松手, 不然应该会死的很惨。他应该遵从心的意愿……
但勇敢的主角还是硬着头皮, 死都不撒手,哪怕顶着对方想杀人一般的目光。
他很担心下一刻, 面前这位神秘青年就会像上一次那样消失。
这位神秘的言白先生就像是夜晚的风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 谁也无法抓住风的尾巴。
言白干脆利落地抬手,刀尖再次闪过锋芒。
明前路下意识地眼睛一闭, 脖颈一缩。
但是想象之中的痛楚并没有袭来, 反倒是他的手中一松, 一块碎布料软软地垂了下来。
明前路茫然地盯着手中的风衣碎片。
言白风衣残损了一角, 但总归是好过黑乎乎的五个爪印,空气中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下来。
下一刻, 言白来到了巷子一旁的屋顶上, 和明前路拉开了一段距离,防止这个小子再次突然袭击。
像是拒绝人类接触的某种野生动物。
“你问。”
言白恢复了往日的言简意赅。
“言白先生您能不要突然消失吗?我还有很多想问的……”见自己真的无法抓住对方的衣角,明前路只能启用卖萌攻势,可怜巴巴地抬头盯着言白。
“……”
言白抿着唇,没有给出回答。
但是他依然留在这里,没有因为明前路对他的风衣造成了伤害就揍他一顿, 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消失。
他还是愿意聆听一下明前路的问题的。
明前路能够感受到对方态度的缓和。
“三个。”
言白冷淡开口,“你最多可以问三个问题,好好组织一下语言再回答。”
“好……”
明前路大脑飞速闪过一系列问题,许许多多问题的气泡上浮又下沉, 在他的脑袋瓜里挤来挤去。他当然很想知道言白先生是谁,还有蔷薇姐最关心的那个前任首领的邀请函……
只是眼下这些似乎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他很在意自己脖子上的印记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有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这种东西应该会非常的危险,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就会给自己身边的人造成恶劣的影响。
“您口中提到的【深海】,究竟是什么?”明前路问出来了今晚最主要的核心问题。
“【深海】使徒,一个力量源自于深海的……”
说到一半,言白却突然卡壳,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思索着应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去形容。
“……异能者。”
他最终吐出这个单词,但很显然,在他言语中提及的东西,并不能够仅仅用这个词汇去概括,而是一种更加扭曲更加诡异的存在。
只是偏偏这种东西,又不完全是怪物,不知道究竟如何去定义。
言白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在诉说一个不该被提及的禁忌。夜风突然变得潮湿,带着不存在的咸腥的海水气息,明前路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海浪声在耳边回荡。
“那并不是普通的异能者,而是一种更加堕落的东西,这种甚至都不应该用生物去形容,因为很难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生物的基本要素。他们是向未知的存在献上了自己的一切的可怜之人,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却也是和黑暗共同沉沦的可悲者,化作恐怖在地面之上的獠牙。”
“谁也无法确定,现在的他们究竟有没有自我的意识,亦或者已经被那位存在所掌控,成为阴影之中的分支,侵蚀着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异能者是他们的前身,但是如今的他们却并不能够被称之为异能者……又或者,你可以将其称之为【使徒】。”
明前路感觉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言白的描述太过诡异,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噩梦,漆黑海面下蠕动的巨大阴影。
“使徒……”他轻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锁骨处的印记隐隐作痛。
仅仅只是言语的描述,实在是太过于苍白,也太过于飘渺,如同不存在的空中楼阁,让人完全无法理解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东西。甚至会让人以为这不过是对面编出来的可笑的谎言。
只靠言白的一面之词,确实是无法证明世界上有这样的存在。
明前路却相信了。
这不只是出于对面之人的信任,还因为他能够感受到,言白先生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在很认真的解释,并非虚构。
明前路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锁骨处的印记,那里的皮肤正传来阵阵刺痛。他抬头望向屋顶上的言白,月光在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投下深不可测的阴影。
“那……为什么会找上我?”明前路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明前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睡一觉就会被打上这个所谓【深海】使徒的烙印,一切似乎都有点莫名其妙。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年,最多也就是在前段时间成为了参与调查人鱼案的侦探助手。
可就算是因为人鱼而盯上他,那也不太应该呀,因为他根本就对这起案子稀里糊涂一头雾水,大部分时候都是被那位杜比侦探带着走的,各种情报也都是杜比塞在他嘴里的,如果不是这样,他对于过去人鱼相关根本就一无所知。
如果真的是人鱼的话,那率先被盯上的不应该是杜比吗?
除此之外,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够吸引得了深海的目光的了。
不管怎么看,他都不过是一个拥有异能的普通人吧。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是个谎言。
明前路嗅到了说谎的味道。
明前路看向言白的目光带上了谴责的意味。
言白避开了明前路的目光,风衣下摆被夜风拂过,猎猎作响,被刀切下来的那残损的一角拍打在言白的身上,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微妙起来。
“我……无法回答。”
言白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束缚。
明前路敏锐地察觉到,言白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说出真相。
可这又是为什么?
明前路忽然想起前几次言白先生突然出现救下了他,还有在那奇怪的诡异之梦中的言白先生……
为什么言白先生每次都能救下他?
如果是一次,还可以当做巧合,可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背后肯定还有着隐藏更深的东西……
可那究竟是什么?
夜风突然变得粘稠,之前那股令人不安的仿佛是来自深海的咸腥味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浓郁和厚重,一种不安的黑暗气息弥漫在小巷子之中。
明前路感觉锁骨处的印记开始发烫,像是被烙铁灼烧一般,似乎是在兴奋着,像是被某种东西给刺激了起来。
站在屋顶上那位身形挺拔如松的神秘青年,忽然弓起了腰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像是在痛苦,又像是在哭泣。
明前路还从未见到言白先生这般的状态。
无论如何,在他的印象之中,言白先生都是那般笔挺,那般强大,那般坚韧。
明前路怔住了。月光下,那个总是如刀锋般锐利的身影此刻竟在微微颤抖。言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痛苦搏斗。
“言白先生!”明前路下意识向前屋顶窜去,却见对方猛地后退一步,险些从屋顶边缘跌落。风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像受伤的野兽警惕地炸毛。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屋顶边缘传来。言白单膝跪在瓦片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抓住刀柄,整个人摆出来了一般进攻的姿态,浑身上下散发着格外危险锋利的气息,像是一把可怕的武器,随时准备出鞘。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影子的边缘似乎虚化了一般,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别靠近我!”言白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警告。他的风衣领口不知何时已经湿透,
“您现在……”明前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试探某个不该被知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会让言白先生很是难受。
他默默后退两步,和言白先生拉来了一定的距离,算是在像言白先生表示自己的态度,他不再探寻那隐藏更深的东西了。
只希望……
言白先生能够好受一些。
明前路的退后似乎让言白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那种痛苦并未减轻,他还在捂着自己的脸,凌乱的长发在肩膀垂下,细密的黑发遮挡住他的上半张脸,完全将自己的面孔隐于黑暗之中。
“第三个问题……”言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仍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问完……就离开。”
明前路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想问的“您和【深海】使徒有什么关系?”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月光下,言白的身影仿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蚕食,风衣的阴影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某种怪异生物的触须,又像是黑暗本身在吞噬他。
最终,明前路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能帮您吗?”
言白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可明前路没有退缩,他攥紧拳头,声音轻却坚定:
“您救过我很多次……所以,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请告诉我。”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空气骤然凝固。
许久,言白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又像是某种解脱。
他松开捂住脸的手,风衣之下蠕动的黑暗似乎停歇了,随即消散在风中。
“你帮不了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却多了一丝疲惫,“……但这个问题,不计入次数,等到下一次你可以再问我一个问题。”
话音刚落,言白的身影一动,明前路瞳孔骤缩。
又是这样!他又要消失了!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思考行动起来。他猛地蹬地跃起,超乎寻常的直觉在血液里沸腾,视线中言白的残影尚未消散,真正的身影却已被他捕捉到移动轨迹——左侧三点钟方向,屋顶边缘的排水管!
“这次别想跑!“
明前路像只矫健的猫科动物扑出,双手精准地扣住言白的手腕。两人同时失去平衡,从倾斜的屋顶滚落。
哗啦——!
他们砸进一堆废弃纸箱。里面不知道被扔了什么,绿了吧唧的粘液拍到了二人的身上。
由于言白掉下来的时候更加靠近外侧,明前路整个人直接创到了言白的身上,还是从高处掉下来的,直接重击救命恩人。
月光从破损的棚顶漏下来,他这才看清言白的面孔。
明前路的呼吸瞬间凝固。
凌乱的碎发被向下滑落,露出来了一张俊美妖异的容颜,但是这并不是明前路震惊的地方。
言白的神情发冷,还带着隐隐约约残酷和冷漠的意味,勾起的唇角流露出一丝戏谑的残忍微笑。这并不是平日里言白先生会露出的神情。
言白伸手,苍白纤细却有力的手可以抓住明前路,拉他逃出生天,也可以掐住他的喉咙。
几乎是瞬间,“言白”就抬手掐住明前路的喉咙,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喉骨,可下一秒又像被烫到般松开。
明前路剧烈咳嗽着后退。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面前的神秘青年又一次失去了踪影。
只留明前路一个人在这片空旷的小巷子之中。
不知为何。
言白在这里的时候,周围一片黑暗,而当他离去之时,一丝晨曦却挤进了这里,给这片小巷中带来黎明的光辉。
明前路怔愣地留在原地。
他回想着刚刚匆忙中看到的。
言白先生的眼睛……不是红色的吗?
为什么却有一只成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