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希尔凡来帮忙, 莱斯的烦恼顿时消散一大半。

说是一大半，基本约等于90%。

希尔凡真的非常有才干。

虽然在许多人看来，他缺乏成为塞尔曼统治者的魄力、决断以及对外的强硬气势与态度。

可实际上, 他本人极为聪敏，不仅是之前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领地，包括后来迅速发展壮大的万神新教，可以说也多亏了他。

但凡希尔凡的身份并非王储，瑟伊苏都十分愿意邀请他成为自己朝堂上的大维齐尔。

如今，希尔凡已不再是塞尔曼苏丹之子, 也失去了领地。

可以说, 他是以“奴隶”的身份敲响了莱斯的家门。

留在他双腕上的墨黑刺青被皙白肌肤衬着，举手投足间相当醒目。

卡扬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明显怔住了好一会儿。

再抬眼看向希尔凡时, 目光里透出些许不可置信。

他与希尔凡认识这么长时间, 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的脸——就是认得出来, 才无法想象希尔凡究竟经历了什么, 才会被迫刺上代表奴隶的印记。

在这个国家里, 只有罪犯与奴隶才会在皮肤上留下墨黑的刺青。

除非挖肉削皮，否则一辈子也去不掉。

其中，罪犯又与奴隶不同，刺青往往纹在面部, 且会写上所犯的罪行，令所有人都对此一目了然。

对于卡扬难得明显流露的情绪波动, 重新换上主祭服饰的希尔凡温和笑了笑。

他将双手在胸前合拢, 摆出祈祷的姿势；两截衣袖便随之往下滑落，露出那对圈在双手手腕间的墨黑圆环——以及交织其中的月桂叶与火焰。

乍一看，好似被锁链强行铐成了这副虔诚的姿态, 而本人却对此甘之如饴。

“这纹样是我自己选择的。”

希尔凡微笑着，眼睫低垂，整个人便显得更加虔诚而谦卑。

“思来想去，如果非要在我人生的后半段刻下永恒的印记，我希望是它。”

这并不是指他真的全身心信仰万神新教，打算将自己往后的一生都奉献给这个宗教。

嗯，非要说的话，他只信仰一个人。

希尔凡眼眸微动，视线投向稍远处，直至落在那张此刻正空置着的神圣御座上。

这是莱斯获得【教皇】封号后，由数位工匠花费许多日夜、紧赶慢赶制作出来的圣神座。

整体由实木雕刻，用金银做大面积的装饰，再辅以鸽血红宝石、玛瑙与红珊瑚等名贵珠宝镶嵌雕琢，整体看上去是顶级的华美精致，神圣且威严。

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坐在那张圣神座上的模样，能想象那双暗金色瞳仁被银白的发丝遮挡些许，朝他望来时，仍带着惯常的微微笑意。

却又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更高贵、凛然，不可侵犯。

再收回视线时，希尔凡也压下了心底那股悄然而生的悸动。

这是不应当的情愫，不该在这种时候滋生。

卡扬对于希尔凡的想法无知无觉，但大约是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即使后者忙的是建学校与全国统一考试相关的事情，也尽力在帮他的忙。

至于圣辉堂，希尔凡——确切地说，总主祭的归来确实有引起一些小小的轰动。

不过，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毕竟在希尔凡离开的那段时间内，圣辉堂内见过希尔凡的教士已换了一批，去往各个教区担当起较为重要的职务。

至于数位辅祭与一些留在这里的人员，希尔凡用了些春秋笔法，隐去主要的细节，将这包装成是如今这位苏丹陛下的宽宏大量，并请求他们帮忙保密。

他们自然是用衣角擦着眼泪，边为希尔凡的遭遇感到同情，边忙不迭地答应了。

作为拥有相同信仰的教徒们，新教内部极为团结，每个人都将其他人都当作自己的家人看待。

虽说如此，在外界看来，希尔凡早已被他的兄弟合法的亲手杀死，是一个竞争王位失败的死人。

既然是死人，就不可再以“希尔凡”的名字出现在世人面前。

希尔凡便从此隐去姓名，只被以“总主祭大人”来称呼。

在信徒眼中，尊贵而高洁的【教皇】莱斯乃地上神明，要他接触凡间的东西，为那些琐事劳神，只会叫那些俗物玷污了他。

因此，希尔凡几乎成了莱斯的代理人，为他处理新教的一切大小事务。

与地位越高人越忙的王权不同，代表帝国神权的莱斯地位被捧得越高，本人反而变得更清闲。

尤其是希尔凡接手了新教的事务，包括在全国建学校与给组织统一考试当半个顾问后，莱斯不仅烦恼消失，整个人都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每天晒晒太阳，给院子里快被他薅秃的花浇些水，再泡一壶茶，看上两页书。

这感觉很像他坐在办公室里摸了半天鱼，一抬头，发现周围同事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他一个人闲得刷网页解闷。

太无聊了，反而想给自己找点事情。

莱斯坐在扶手椅上，扒拉了会自己能去哪。

圣辉堂那边肯定不能去，他去了纯属给人家添乱。

原本井井有条的秩序会因为他的出现而瞬间崩盘，所有人都涌到他的身边——不是请求赐福，就是发表各种感想。

宫廷……虽然瑟伊苏说他拥有随时都踏足宫廷的权利。

但为了准备考试，枢密院与其他各部门的人同样忙得脚板磨出火星，他去那依旧是添乱，还得麻烦瑟伊苏抽出时间来陪他。

遑论想到瑟伊苏，莱斯又不可避免地同时想起那被称为【情深而寿】的99点好感度。

实在很要命，他至今还没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能在婉拒这份感情的同时不伤了瑟伊苏的心。

一想起这件事，莱斯就愁得头秃。

再说了，瑟伊苏完全没跟他提过这点啊，他这边总不可能先一步挑明但三连拒绝吧，那更是坏菜。

莱斯大脑放空，对着院子里茂盛的草木发了会呆。

阳光下的草木清而透，呈现出某种富有生机的翠绿。

但只需将目光往阴影处挪去些许，那抹翠绿便被压暗，化作浓且幽深的墨绿。

像瑟伊苏望过来的含笑眸光。

仅一眼，就惊得莱斯匆匆收回视线。

……都怪系统。

莱斯只能叹出口气，重新将思绪拉回来。

那就去巴伊莎家的书店，或者米赫莎的医学堂？

不行，理由与圣辉堂一样。

以他如今买菜都需要由卡扬代劳的情况，连集市也去不得。

教训已经吃过一次了，当时他披着能够将全部外貌特征都遮挡住的宽大披风，垂在眼前的兜帽挡得路都快看不见。

即使这样，一阵吹起兜帽的微风，就足够令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惊呼一声“教皇冕下！”，进而导致整条街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最后，光是那个赐福动作，他都快做到手抽筋。

唉，还有哪里能去呢，他不会给别人添乱、又能找点事做的地方……

莱斯叹气，整个上半身都往后仰，脑袋也压在椅背的边缘，视线也随之放空，望着湛蓝晴空下慢悠悠漂浮的白云。

就这么发呆了半晌，他的脑内灵光一现。

有了，去神济堂嘛。

他以前在那里当过好长时间老师的，就算带的那届学生如今长了几岁，也不会不听他的话吧？

记得那里后来又新收了好几批入学的孩子，正好可以看看发展得如何了。

而且，他和那里的其他老师以及嬷嬷们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关系也不错，大家应当不会用看神明的眼神去看他。

说干就干，莱斯重新披上了那身宽大到能够挡住所有外貌特征的披风。

又拉下兜帽，谨慎地调整好它的位置，才从后门溜出去。

比起前厅的大门，后门紧贴着隔壁那栋楼的院子，很少有人经过。

卡扬平时走得也是这道门，如今又多了希尔凡。

这次十分顺利，莱斯平安抵达神济堂。

除去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外，没人发现那件灰扑扑的披风下是新教的教皇。

“请您止步。”

神济堂门口的守卫也没认出来，还想出手拦住他。

“如有任何需要，您可以前往三条街外的圣辉堂，他们会尽一切所能给予您最大的帮助。”

话也讲得很有礼貌，没有把佩戴在腰间的刀一抽就开始恐吓人。

“是我。”

莱斯掀起兜帽一角，朝守卫微微笑了下。

极致俊美的银发金眸，似太阳融化般的深蜜肤色——甚至不必再多说半个字，守卫已惊得都快站不稳了，匆忙向人行礼赔罪。

莱斯自然不会难为他，还特意称赞了他方才的表现，才踏进门内。

再回头时，看见那名守卫站得笔直，胸膛也挺得高高的，一副打满鸡血、斗志格外昂扬的神气模样。

至于神济堂内，整体的布置变化不大。

有孩子在广场那边玩耍，发出快活的笑闹声。

应该是在上体育课——虽然官方名字不这么叫，但莱斯在心底就是这么定义的。

再路过几间屋子，都能听见教师授课的声音。

莱斯在其中一扇窗户那驻足看了会，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格外像教导主任。

嗯，小动作果然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直找到锡南尔塔那批人在的教室，莱斯没有推门打断授课，只是稍微确认下他们状态都不错，便抬脚离开了。

他打算先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会，等课间再去探望下他们，顺便跟这里的负责人聊聊天，讨论未来的规划。

之前他与希尔凡离开，将神济堂托付给了卡扬。

但卡扬现在太忙了，只能将一部分权责转交给神济堂内最负责任的老师，请对方帮忙照看。

看这里现在发展得这么好，莱斯也感到开心。

他看着就在前方的办公室大门，脚下步伐加快，却忘记兜帽灌了风，便会朝上鼓起，掀开——

“先知，不对，如今该称呼您为教皇冕下了！”

一道喜气洋洋的声音从侧方传来，熟悉得令莱斯一惊。

刚说第一个音节时，那人还在屋内；等到整句话落尽时，对方的双手已经紧握莱斯的双手，使劲摇动。

“哈哈哈哈，果然我该答应来这里的，您就好似知晓了我会前来一般，也特意来这里见我了！不愧是伟大的先知，不对，教皇冕下啊，您甚至比希尔凡那小子还要聪慧又敏锐，预料得如此准确！”

阿什拉夫笑呵呵的，两侧鬓发又斑白了些，但精神矍铄，张口就吐出了一长串中气十足的发言。

且依然是一位坚定的科学唯物主义者，至今仍然相信神明根本不存在，一切全是莱斯本人的功劳。

忽然被窜出来的阿什拉夫握手的莱斯：“…………”

懵。

等等，为什么希尔凡的老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