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呆在这里的原因……”

执夷踩着云彩冲向那个平台，他身形轻松地跳到云上，看着最远处屹立的两个非人形雕像，叹了口气，露出难以在命运的面庞上看到的苍白与悲哀。

那两个雕像身上旋转着丝丝缕缕的玄机铜钱，与暗淡的金色刀光。

那是天规玄机与世界意识破碎的身躯。

“这里实在是，名副其实的神墓，如果不是……我根本不想再回来，所谓司命故乡的真相居然是这样，不觉得有些太悲哀一点吗？不是来自的故乡，而是离开的故乡。”

执夷叹了口气。

“我看到祂们两个人的雕像只感觉恐惧，但太山府君与荆冠女王也在这里，甚至……药王，徐夫人，觉法师都在这里……你们却还可以依旧那样的坚持。”

“即使我知道人性的辉煌有多灿烂，也觉得你们过于可怕了。”

执夷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两人，一个是玉门的镇关将军，喜君公司的第二代“玩家”负责人，一个是东洲之主，介于“荆冠女王”也由他控制，几乎称得上整个悬海的最高领导。

真龙命帝早就在一千年的岁月里癫狂成了疯子，萧然是由他亲手从世界意识身上保下的碎片，也不免精神受到了动摇。

只不过真龙命帝强行定格住了自己的状态，让自己可以完美地承担东洲之主的责任，而萧然暂时做不到这一点。

让执夷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如此正常的凛岳也可以无视那么多的挫折与磨难，甚至可以笑着面对活性天尊。

一个人的精神，真的能稳定到这种地步吗？即使他是麒麟，被活性天尊放任诞生的bug，麒麟。

“……执夷，我有三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虽然是年长者，但却……总是被照顾的那个呢。”

凛岳垂下双眸。

他想到自己因为这种那种的原因被君荧追着注意身体，乱七八糟的，暗处无法使用正常手段解决的凛家残余，无法顾及之地的危险，许多许多数不清的其他麻烦，都是慧哲和伊铭帮忙解决的。

“所以……我想，现在也应该由大哥来照顾他们啦。至于你感到奇怪的地方……只要心里时时刻刻记着他们，我就不会有任何迷茫与动摇产生。”

凛岳感慨道：“因为他们就是我的人性锚点，只要他们还在，我便无所畏惧。”

大什么大。

执夷心想。

明明君荧姐姐说了，你只比他们大一两个月而已，为什么要用这一点来如此逼迫自己……

这家伙明明就是倒霉到一定境界了，所以对什么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吧？所以情绪才稳定的不像正常人……

执夷想起凛岳那糟糕的运气，明明自己从来什么都没做过，可凛岳依旧像是被命运诅咒一般，他的故人也从未从命运中抢到什么好的下场，哪怕某些故人是覆手天灾的大司命。

凛岳倒是相当诚恳地看向执夷，对视着他有些游离的眼睛：“你不也有这样的，有可以无条件给予你力量的同伴存在吗？”

执夷不置可否，但是思索片刻，每当自己坚定下来作壁上观的时候，萧然和赛雷内拉总能推他一把，让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

看着凛岳和真龙命帝似笑非笑的表情，执夷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总不能两条时间线的两个伙伴和杨少言，都是这两个人故意推到他面前的吧？

执夷后退了一步，看向真龙命帝和凛岳。

他知道萧然是由真龙命帝创造的，于是在被梦境折叠前的第四次进食期因为好奇便自称云客跑下来，与萧然产生了羁绊。

可是这些计划可都是真龙命帝亲口所说，由第四次进食期时的凛岳一一安排的，总不能那个时候，总不能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自己会……

执夷突然又觉得面前这个人真是可怕。

因为他甚至不需要收回皇城中的记忆，就能与第四次进食期拥有全部记忆的自己做出的全部布置一一对应。

“不要到处乱想啦。”

凛岳拍了拍执夷的头发。

“现在先集中注意力好好想想，等到后天的时候，怎么挡下活性天尊苏醒就会产生的，覆盖整个悬海规模的魍魉疫潮污染吧。”

执夷突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不是，那不是真龙命帝的活吗？！”

真龙命帝抱臂站在一边，嘴角勾起一个看不见的弧度：“不，是我们的活。”

他想起凛岳上一条时间线和他设下引命运之轮入局的计划时，如狐狸般狡黠的笑容。

“鱼儿上钩了，还要谢谢咱们呐。毕竟面对活性天尊，飞船逃亡派可赢不了这局游戏。”

宇宙空间中可是活性天尊的天下，执夷还是太年轻了。

山海边区，与活性天尊签下协议的倒数第二天。

山海的冰灾不同往日，来势汹汹，继续沿着悬浮之海的边缘向着陆地不断蔓延，山海将军度关月一边处理冰灾一边寻找失踪的凛岳，着急地几乎将整个山海翻了个底朝天，没想到在山海事务府里看到了和女仆白线一同失踪的凛岳。

她长松一口气后，转身又和副将虎曜一起投身入抵抗冰灾的紧锣密鼓中。

因为女仆的能力，许多军镇都发出了冰灾警报，但有一座靠近悬海海边的军镇发出了极为异常的紧急警报。

度关月焦头烂额的厉害，萧然迅速向山海将军请愿，希望能为山海边区分担压力，在堆叠的冰灾报告中，几乎被埋起来的度关月最后还是答应了萧然的请求。

因为前往那座军镇的，不止萧然一人。

离与活性天尊约定的最后期限还剩两天，凛岳找了个机会，和萧然一起前往了这座发出异常紧急警报的海边军镇。

据说那里，也出现了女仆的踪迹。

而那座海边军镇，偏偏也是真龙命帝交代萧然的，湘夫人遗物留存之地。

萧然头疼的厉害，来到山海边区后，执夷留下一句：“命运之轮有召”便匆匆离开，杨少言因为太虚观的任务正在帮助山海边区检查各种玄机科技的使用情况，就连赛雷内拉都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不见，至今不见踪影。

虽然自己之前在湘夫人身边经常一个人出任务，也习惯了孤独，但是自从遇到执夷几人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孤零零的，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人。

那次因为血池事件而没能继续下去的坦白大会似乎变成了一道裂缝横贯在他与执夷几人身侧，虽不致命，但依旧存在着。

好在……

萧然迈下一步，松软的雪壳在外力的作用下碎裂，发出咔吱咔吱的清脆裂开声。

他看到身边那抹黑红色的影子周围闪着火焰般的光辉，将脚下的厚重积雪一一融化，为他敞开一条通往那座偏僻军镇的康庄大道。

凛岳前辈还陪在他身边，这一认知让萧然感觉无比安心。

晶莹剔透的白雪已经将整个地面覆盖，凛岳和萧然跋涉在雪原中，很快就接近了那座军镇的所辖范围。

在军镇外的雪原上，一位身着山海边区燕功卫制服的青年倒在大雪之中，看到凛岳之后露出震惊的神情。

“凛岳将军？！”

青年看上去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他完全地想要从地上撑起自己的身体，却因为失血过多总是失败。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被丝线状物体划过的伤痕，雪地里倒满了燕功卫，有些人的躯体已经被冰雪掩盖。

他看到凛岳，露出震惊的神色，虽然心中有些奇怪为什么赶来的不是更高级别的山海将军而是凛岳这位玉门将军，但还是长叹一声，身体爆发出濒死的力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山海的事，总不能让玉门的将军来承担。

“将军……细菌女仆……突然入侵，我们坚持了很长时间，现在将军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可以不可以拜托将军一件事？”

燕功卫军士的眼睛有些发红，已经在毗邻堕落为魍魉怪物的边缘。

但他对此一无所知，毕竟他只是一个刚刚入伍的，年轻的普通军士而已。

无能，而且懦弱。

他想起姐姐愤怒的神情，在女仆操控的魍魉怪物刚刚入侵军镇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带着姐姐赶快逃跑，而非迎敌战斗。

一向温柔的岐黄门医师姐姐对他怒目而视：“跑跑跑？还要跑到哪里去？！烽火已经烧到家了！烧到家里了！”

她与他认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弟弟是个无药可救的懦夫。

说罢，姐姐嫌恶地挥开他的手，一个人不回头地，背着自己的医药箱，逆着逃难的人流，向战线前方跑去。

然后，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在治疗伤员的时候，被丝线贯穿了身体，变成了一具在地上被冰雪覆盖的黑色躯体。

但是她的确救下了几个战友，而那些人……

燕功卫军士向着不远处，军镇中不断发生建筑倒塌冲击声的地方看去。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凛岳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优雅的女仆如同奏乐的指挥家一般挥舞着手里的丝线，而燕功卫军士们将她团团围起，只能选择牵制。

那些被姐姐救下的人和姐姐，此刻都正在那里。

有些摇摇晃晃的，倒在冰雪中身着燕功卫制服的尸体站了起来，向着自己的同伴攻去。

其中一个身体完全异化的魍魉怪物身上背着岐黄门的医疗包，身形纤细，依稀可以看出曾经是一个漂亮的少女。

在她身后，是穿着燕功卫制服，全身上下已经开始细菌腐化的燕功卫们。

她和他们已经彻底变成了魍魉怪物。

“将军！这是山海的事务，我不能劳烦您，但是至少这份遗书，请帮我带给山海防魍魉工程里的家人……”

身受重伤，被活性天尊细菌污染的青年其实也快要被腐化了，他勉强撑着人类的形状，但他浑然不觉，好像自己仍然是一个手持长戈的普通燕功卫。

凛岳点了点头，接过了他的遗书。

那个燕功卫军士仿佛彻底松了口气，因为姐姐和战友们的离开，他整个人在人性锚点彻底碎裂的瞬间变为粘稠的魍魉怪物，但它依旧向着战友化为的怪物冲去，向着女仆所在的方向冲去，没有回过身来向任何燕功卫出手。

这家伙，即使是个无能又懦弱的人，也在腐化中控制住了自己的意识。

凛岳抬起手，指尖的红色火焰闪烁，那名燕功卫扭曲的身形逐渐变回人形，在最后关头，以人类的形态用戈刺穿了对面的魍魉怪物，和自己曾经的战友倒在一起。

他身上的鲜血已经洒遍了这片土地，凛岳和萧然都不是治愈系的真言拥有者，根本救不回来，让他以人类的形态死去，是凛岳所能做的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凛岳叹息一声，他没有显露出多么激烈的情绪，但已经呆在原地的萧然看到了，玉门将军握着那封遗书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凛岳右手持枪，左手死死抓着遗书，背过身，没有去看背后壮烈的落幕，无数燕功卫痛苦地在大雪里挣扎着嘶吼着，凛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周围的风雪好像一瞬间变为时空中的各色景色闪烁，从遥远的过去到未知的未来，他一直都是扛着那些将他视为支柱的视线与重量，不断向前走着。

这场山海边区的大雪一直在下，三天三夜都没有停下。

但是远道而来的征蓬，又何止三天三夜没有回家？

太山府的摇曳火焰如同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黑红色的流火沿着雪地平铺开去，将魍魉怪物留下的，腐化的一切燃烧殆尽。

萧然连忙小跑着跟上凛岳，直到他们一起站在女仆面前。

麒麟骨制作的枪尖只是轻轻挥舞，女仆的所有丝线都在瞬间变为了燃烧的火焰崩断，凛岳将长枪指向女仆，冷声道。

“你的放肆结束了，全体燕功卫听令，带着伤员离开这里，接下来，是镇关将军与细菌的战斗！”

凛岳的声音不高，但是周围的所有人都能听的清清楚楚，他没有让萧然离开，萧然自然也不会让凛岳一个人面对细菌，少年暗卫在凛岳身后横起长刀，准备随时出手。

“又见到你了，女仆小姐。”

凛岳顿了顿，见至少伤员都被带走，军令之下无人莫敢不从，所有的军士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带着受伤的战友们匆匆离开后，开口道。

“是啊，主上眼中唯一特殊的玉门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女仆微微一笑，但是分身被杀死过一次的她现在并不恐慌。

“不过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我这次前来，只是为了确认你的位置。”

女仆顿了顿，优雅地提裙欠身。

“作为你杀死过我一次的礼物，玉门将军，感受山海的冰潮吧。”

她微微一笑，笑眼盈盈地看向凛岳。

“亲爱的，还有寻找湘夫人遗留之物的小兄弟，一日后见。”

说完，女仆的身影破碎为无数白色丝线，向着周围无尽扩散而去，带着冰冷的杀意。

“我们的战场，在24悬海时之后的时光里。”

黑红色的火焰适时地亮起，将那些向着凛岳与萧然的丝线尽数焚毁。

萧然看向凛岳，神情严峻又冷咧。

“她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湘夫人给他留下的信息，被女仆握在了手里？

凛岳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女仆说她是为了确认凛岳的位置，但是凛岳出现在这里，又何尝不是为了确认女仆的位置呢？

至少女仆在最后那一日出现的地点已经被彻底确定，他们彼此都不需要到处乱跑了。

无数的白色丝线化为庞大可怕的魍魉怪物潮将两人团团围起，萧然后退一步与凛岳背靠背防御，手中的绣春刀已经有金光闪烁。

“我知道了，将军，现在怎么办？”

女仆明显早有准备，这里的魍魉怪物潮根本不是细菌短时间内能创造召唤的。

他和凛岳固然可以离开这里，可这个军镇怎么办？

要知道他们此行前来，也不仅仅是为了湘夫人的遗物。

“放心，萧然，一支暗手没有出呢。”

凛岳虽然有子在手，眸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已经在瞬间变化为血红的，不详的颜色。

而萧然因为背对着凛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归来吧。”

那是一声悲悯的叹息。

玉门的将军化身太山府君，他睁开了血红色的眸子，展开双臂，仿佛在迎接某些英灵的降世。

荒村野地的雪原之中，刹那间有无数人面魂风飞扬，活性天尊肆虐一千年之久，每一座军镇都曾是一片葬战魂的墓场，土层白雪之下，埋葬着数不清的英骨，此刻旧日战士听闻邪尊马蹄声，在太府君的力量指引之下，不受凛岳控制地长啸冲起，凭着自己的执念与邪尊爪牙战作一团。

血红色的耀眼彼岸花在白色的雪地中艳丽绽放，凛岳身畔环绕的火焰之中，也有血红的彼岸花浴火盛开。

黑红色的火焰在地上燃烧着，如同滴在雪白雪地中的鲜血。

恍然之间，在渺远的远方，似乎有谁的悲鸣，擂鼓击缶，唱着幽远的战歌。

那是山海的战歌，是与玉门不同风格的潇洒昂扬。

“人死如灯灭……战歌不可停。”

凛岳看着面前厮杀在一起的英魂与魍魉怪物，喃喃道。

萧然意识到，这位年轻将军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但他很快抑制住了那种颤抖，仿佛只是一瞬间，全都是萧然的幻觉。

也许凛岳是黑红燃烧的火焰，虽然黯淡，但也依旧是地府里少有的亮色。

可这抹亮色身上已经压了太多的暗色，恍然间萧然感觉对方几乎要倒下，却总是如同风雪中的火苗一般，顽强地站起。

“这是太山府的力量？”

“不”，出乎预料，凛岳反驳了萧然。

“我并没有使用太山府控制亡灵的权能，只是……这些人，都是曾经战死的燕功卫。”

他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道尽了一切。

就像他的选择一样，死亡如此令人恐惧厌恶，那他就取过故人的相赠，执掌死亡。

而悲鸣的亡灵，在感受到魍魉怪物的那一瞬间，就不受控制地冲破重重障碍，奔向曾经的战场。

他们与生前同样英勇，义无反顾地向着连绵不绝的魍魉疫潮冲去，带着后人的愤怒一起。

凛岳根本没有唤醒他们，只是给了他们重回人间的机会。

“热血从不只有前人拥有。”

萧然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些狰狞扭曲的怪物，丢下这一句话，纵身冲向战场，那把雕有玉兰的绣春长刀被他舞出了横扫千军的架势，威风凛凛如同幼狮怒吼。

千秋路漫漫，英雄仍戎马。

凛岳站在原地，太山府的力量在他身上蔓延，帮助那些英灵与魍魉怪物奋战在一起。

“我死了吗……我为什么，又看到你了……傻子，你这是在太山府，等了我多长时间啊……”

那名军士的面容茫然地出现在战场上，他在一片乱飞的亡灵中看到了姐姐岐黄门医师的衣摆，向姐姐伸出了手。

“走吧，弟弟，我们一起，去把那些破坏家园的怪物们粉碎。”

岐黄门女孩只是伸出手，拉过了弟弟的手臂，纵身跃入无尽的亡灵潮水中，将魍魉怪物搅散。

人死魂不灭，很少有人的灵魂能如此强烈，强烈到……足以让他这位现在的半个太山府君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凛岳看着这一切，突然有了空灵旷远的无所适从之感。

所有人都在民间祭祀着伟大的阎王娘娘，但只有他与真龙命帝几人知道，其实太山府早就毁掉化为血池，太山府君林白霞拼尽全力才维持住转生轮回系统的正常运转。

现在这份责任，也由林白霞姐姐这个前人，赠予了他这个后人。

“我说，你这种可怕的人，连女仆出现在这里都算到了，借此最终敲定下女仆最后一日的位置……真的没想过和真龙命帝要个元帅当当吗？”

少有的出现的喜君团子在太山府力量的掩护下跳了出来，看着面前被单方面暴走的魍魉怪物，感慨道。

“你可真是折煞我了，文武双全者那就不是将军，而是元帅了。”

凛岳苦笑一声，抓起喜君团子，盯着它的眼睛，威胁地笑道。

“接下来，就是你的安排了，只有一天，我亲爱的喜君，可不要……搞砸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