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圣女的计划

西域郊区,沙海之中,大鸣沙圣火琉璃寺的地下空间。

清秀美丽的少女身着大鸣沙圣火琉璃寺神职人员的白色简单纱裙,青春正好的面容上,却是完全不符的扭曲狰狞。

阿泉睁开眼睛,银色的双眸泛着琉璃般的质感,给人的感觉与那具水池中的枯骨蛇尸一摸一样。

她没有如不速之客所预料的那样惊慌失措,作为西域三十六部落联合组建的商业公司董事长,整个西域的领导者,圣女阿泉并不如她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只是一个单纯烂漫的少女。

她只是睁开眼,宝石般的双眸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少女,少女白色裙摆下伸出数条黑绿色雾气组成的长蛇,它们虎视眈眈地看向阿泉,毫不掩盖自己捕食的恶意。

阿泉认得面前这位少女的脸,她叫玛索玛娜,是大鸣沙圣火琉璃寺的侍女,幼时好不容易从被魍魉疫潮吞噬的流动部落逃出来,本以为能在侍奉蛇神的庙宇中找到自己的新生,阿泉还曾经与她聊过关于沙海深处的故事。

如今却不知什么时候,被细菌藤壶钻了空子,成为细菌藤壶手下无数被寄生傀儡之一。

阿泉看着少女已经腐烂甚至露出白骨的脸颊,叹了口气。

看来藤壶已经彻底搅碎了玛索玛娜的意识,占据了玛索玛娜的身体,以至于少女的身体上已经出现了活性天尊病症污染无可救药的腐化现象。

“藤壶,派遣卧底试图混入玉门,创造幻境威胁西域,偷窃玉门的太山府力量,如今甚至还想要在这里,蛇神面前引起魍魉疫潮……”

阿泉的声音越来越凝重,到最后,已经充斥着愤怒。

作为西域的圣女,她不可能不知道在沙海之上,遥远的地平线那端,绿色的魍魉疫潮已经在孕育之中。

她的愤怒极为明晰,自己承蛇神的信任守护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藤壶居然敢如此嚣张地在西域放肆,甚至还想要将西域作为缺口,直捣凛岳庇护的玉门。

她与凛岳都是身上背负着无数人性命的人,圣女的高傲让阿泉无法接受,如果藤壶成功将西域变成充满魍魉怪物的未化之地,那么玉门也会因为盟友的沦陷陷入被动。

“不要生气嘛,我的圣女大人,毕竟你生气,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侍女,不,藤壶呵呵轻笑,她尚且完好的手抚过自己已经半边变为枯骨的面颊,蠕动的黑绿色蛇雾在空中势蓄待发,等待着最佳的捕猎时刻。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称呼我?”

阿泉没有搭理藤壶,她手中权杖轻点,琉璃般的质感迅速在地表蔓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上了藤壶的右腿。

少女的右腿在顷刻间化为琉璃,然后咔嚓一声碎去,变为一地半透明的晶体碎末。

没有留给藤壶任何犹豫的时间,在藤壶讽刺地看向状似被激怒的阿泉时,阿泉后背着的双手终于完成了真言字符的撰写,水池正中间的枯骨白蛇已经消失的蛇眸突然闪烁出银色的光辉,随着那道光的蔓延,如同冬日被冻结肥皂泡的半透明环状领域在这地下展开,将藤壶与阿泉笼罩在内。

阿泉见自己的真言字符已经布下,便不再隐藏,双手将权杖死死按在地上,琉璃水晶的痕迹顺着她的身体向四方蔓延。

藤壶微微变了脸色,她刚刚被戚雲背叛笼罩,自以为自己已经牢牢掌握人性,可以复活全军镇镇民的优异条件开出,戚雲绝对不可能拒绝的了自己。

结果戚雲用现实给了藤壶一个巴掌,对于人类来说,想要活下去,想要与自己重视的人们一起活下去确实非常重要,但是总有些事情要比活下去更重要。

而现在,一直隐藏在西域三十六国公司背后,很少出现在大众台前,侍奉蛇神的怕死圣女居然也会用出这样不分敌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真言阵法。

藤壶自第四次进食期以来也算是游遍悬海,她自然知道面前圣女使用的真言阵法是少司命圣火琉璃亲创的真言秘术,可以完全将空间凝固,除了超越少司命的力量,这个空间从此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出入。

也就是说,圣女阿泉将自己与细菌藤壶永远地锁在了这方蛇神沉眠的地下天地。

“如何,哈哈……与伟大的圣火琉璃蛇神沉眠在一起,也不算辱没了你这位细菌大人吧?”

阿泉讽刺地笑道,全然不见刚刚激怒藤壶吸引其注意力时的嚣张傲慢。

“……好啊,好好好……”

藤壶撑着自己已经断掉右腿了的身体,绿黑色的雾蛇勾着她已经因为腐化和水晶花而七零八落的身体,像是扶起尊贵主人的谦卑奴仆化身。

侍女的发丝垂下,遮住了藤壶的大半张脸,让她的表情很难被阿泉观侧。

她状似感慨地连声道好几个好,在难言的沉默中猛地扭头,露出一张已经被彻底腐化的,骷髅面庞。

“你和戚雲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真是一摸一样……看来我还真是堆人类不够了解,将戚雲想的过好,却没有料到他甚至不敢去复活对自己帮助甚大的镇民们,还让玉门的将军白白捡了大便宜……而你……”

少女的容颜被绿黑色的雾气吞噬,随即那雾气向着全身开始蔓延,阿泉有些不忍地伸手想要去留下侍女的遗体,却因为一离开她便剧烈抖动的蛇神权杖无法离开。

脚下的水晶已经不分敌我地攀上了她的双腿,这是在蛇神死后海向蛇神祈求力量的代价之一。

但阿泉并不后悔。

随着侍女苍白的裙角彻底被绿黑色的雾气吞噬,一只同样苍白的修长的手从雾气中伸出,随之而来的是银色的,一直垂到水晶化地面上的长直发,发尾却弯曲为活性的深绿蛇头,向着阿泉跃跃欲试。

“而你……明明传闻中那样胆小,胆小到极少出席西域三十六号公司的各种会议,除了因为与玉门的关系过于重要能让你亲自出山外,其他时间根本见不到人,在西域分散无数替身……”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种懦弱的圣女会做出这种那帮不怕死的燕公卫才会做出来的行为……为什么,就不愿意按照我的剧本老老实实地来呢?”

身着西域风格褂裙,漂亮如玻璃娃娃的女孩定定地看向阿泉,血眸中疯癫翻涌。

细菌藤壶成功因为自己的两次判断失误和重大失败不再使用寄生他人的躯壳,以自己傀儡的身份出现,反而露出了藤壶自诞生以来就无人知晓的原本面貌。

阿泉因为五级魍魉怪物细菌的威压喘着粗气,她用那把蛇神留下来的权杖支撑着自己,凛岳已经在随身光屏上将在郊外幻境戚雲那里得到的一切信息发给了她,阿泉断定消失的藤壶一定会在自己这里,毕竟她的目的果然如她与凛岳一开始猜测的那样———通过蛇神大祭,将整个西域的生命收入囊中,壮大自己的力量,呼应活性天尊创造细菌时,便扎根在它们心底的进食本能。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原本还有些动摇的阿泉便下定了用真言秘术讲细菌与自己困在一起,不留余地的决心。

毕竟她并不像凛岳,清荷那些镇关将军一样,自始至终都能如此坚强地,像不可能存在在这世界上的完人一般,对一切都无所畏惧。

她很害怕的,无论做什么,都很害怕,所以一开始,她并不是圣女的最佳继承人。

西域的历史并不悠久,再更多的洪荒岁月中,在真龙命帝已经将五大边区统合,在悬海的东方树立起人类的不倒长城之后,西域所在的地区还是部落分散的状态。

人们在艰难恶劣的环境中生存,在魍魉怪物的追逐下生存,又在自相残杀中生存。

那地狱般的光景直到那位蛇神降临,才被笼罩西域的水晶光泽寸寸磨削。

而圣女,便是由蛇神亲自选择的,能够分享蛇神部分力量的领导者。

阿泉从来不想当一个领导者,她讨厌西域三十六号公司的条条框框,也讨厌圣火琉璃教那些多话长老的唠叨,但是无奈自己同胞的双胞胎姐姐因为天赋出众被上一任西域圣女选中,一心只想想要自由的阿泉只好陪着姐姐一起搬到大鸣沙圣火琉璃寺,从此与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隔离,周围只剩下枯燥无味的蛇神赞美诗,与庙宇中数不胜数的忌讳与礼仪。

在进入这座全西域人视为至高圣地的庙宇前,阿泉跟在姐姐身后回过头,她看着沙海之上泛黄的天色,感觉自己大概再也看不到只有家里才能看到的蓝天了。

她问逐渐被教养为完美圣女的姐姐:“你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快乐的吗?”

姐姐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

姐姐看着不甚理解的年幼阿泉,叹了口气。

“正确,就是更多人的快乐。”

故乡的土地需要她的天赋,那么她便责无旁贷,愿意抛弃自由与幸福,亲自剪下自己的羽翼,成为一只守护的鹰。

阿泉对此不置可否,别人的快乐和他有什么关系,她只需要自己快乐就好了。

她无法理解姐姐,甚至感觉自己是因为姐姐的连累,才要每天学习各种经文,甚至踏上与魍魉怪物作战的战场。

直到那一次,她亲眼面对魍魉疫潮的袭击。

摧枯拉朽的,由魍魉怪物组成的潮水自地平线袭类似,那是不可战胜的存在,活性天尊亲自创造的最强细菌——【女仆】。

那位细菌甚至并非冲着西域而来,只是偶然路过,便引起了天地骤变,好像天都被腐化了,重重地压下来,即将摧毁一切。

阿泉在战场上看着自己救过的,救过自己的人纷纷沦陷与疫潮的攻击或腐化之中,她只能徒劳地念诵着经文,缩在角落里哭泣。

她真的是个胆小鬼,被吓得发抖,努力与魍魉怪物战斗一会儿便要跑到姐姐身边寻求庇护,西域培养的圣女是沙海之上最强大的存在,总是让她与周围的追随者都安然入眠。

只要姐姐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泉心想。

就算是【女仆】带来的大型魍魉疫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年幼的阿泉以堪称天真的心态这样想着,这样放松着,于是她也付出了与之相向的代价。

为了救自己的妹妹,强大的,完美的,无所不能的圣女,被一只四级魍魉怪物贯穿了身体,看到四级魍魉怪物之后便害怕地缩在原地不敢动弹的阿泉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到自己的面颊上,她心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是姐姐的出手,不小心让魍魉怪物的血液溅到了自己脸上吧。

阿泉怀着对姐姐的信任猛地睁开眼睛,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她被面前的一切彻底击溃,她颤抖地去堵姐姐身上的伤口,却发现那只是徒劳无功。

活性天尊的力量甚至没有留给阿泉任何悲痛的时间,刹那将姐姐的身躯彻底吞噬,琉璃寺的那位圣女此刻匆匆赶到现场,阿泉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和思考的能力,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姐姐掉在地上唯一留下来的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面对匆匆赶来的上一任圣女,阿泉宣布了阿泉的死亡。

她从此与自己的孪生姐姐换了身份,从此阿泉死去,伟大的,无所不能的下一任圣女在魍魉战争中回归,继续于琉璃寺中静候着蛇神永不降临的教诲。

这是她撒下的第二个弥天大谎。

就像她撒下第一个时那样……身为姐姐的孪生妹妹,她拥有与姐姐同样优秀卓越的天赋,却故意隐瞒,将姐姐推入了圣女的境地。

命运仿佛周而复始的巨轮,没有任何人能逃脱它的制裁,兜兜转转避了那么多年,阿泉还是成为了圣女,一就任就是几十年,就因为姐姐的那句话。

成为圣女并不快乐,但是正确。

正确,是更多人的快乐,也是姐姐的快乐。

于是阿泉甘愿将自己关入琉璃寺,将自己锁在本来就应帮姐姐承担的位置上。

藤壶似乎想起来了阿泉的过去,意识到了自己剧本失败的部分原因,脸色变的有些难看:“……我明白我的剧本忽视了什么了,可明明害你姐姐的是女仆,我又没杀你姐姐!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阿泉叹息道:“但是你杀了太多个姐姐了。”

其实藤壶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实实在在的胆小鬼,就算成为了一方的领导者,也畏畏缩缩,懦弱恐惧,只敢躲在琉璃寺里,生怕魍魉教会和不知秋基金会找上门来,甚至不敢为姐姐报仇,只能坚守在西域,努力让西域变得更好,更繁荣一些。

这是她这个“罪人”责无旁贷的责任。

她确实是个胆小鬼,一个极度失败,几乎害死了姐姐的胆小鬼。

但是胆小鬼,也是可以耗尽一生的勇气,只为了在生命最后,勇敢一回,绽放一次花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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