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葬仙人冢(13)
梵音宫中的九宗群英一个接着一个被悟了祖师招去交谈, 又陆陆续续辞行下山。
翠木环绕中的重重庙宇,显得愈发空寂。
看着一双双原本意气风发的明亮双眸黯淡下来,仿佛有残破丑陋的飞蛾薄翼在眼瞳之下闪过, 易玦数次凝望着主殿的方向,心头涌起冲动。
她的作风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但她头一次想不管不顾地,提前操纵傀儡闯入大殿, 将悟了祖师那张伪善的笑容一劈两半,再一捧烈火将那座红墙斑驳、沾染过不知道多少鲜血的寺庙燃烧殆尽。
让犹带余温的灰烬, 伴随着罪恶一同被风扬去, 散落天地, 功过皆交给山川星辰、后世人评说……
但她不敢赌。
若是无法一次性将那些由“天道”操纵的行尸走肉和提线傀儡一网打尽, 放任他们无休止地在各大宗门世家中蔓延……
那无异于放虎归山, 只会让灾祸在易玦看不到、也无力挽回的地方, 无穷无尽地波及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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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 易玦也会感到迷惑:她所践行的, 真的是最正确、最优化的道路吗?
有没有更加快速、更加完美的“解法”呢?
她能不能做得更好一点呢?
恍惚之中,易玦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些没有被她及时救下的、仍在“它”的掌控中浑浑噩噩的人们,他们的手仿佛正环绕着她的脖颈, 他们的头仿佛正垂在她的肩头, 模样、神态各异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她,发出无声的诘问——
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为什么没有更快救下我?
为什么不能让我免于祸害?
为什么……
易玦紧闭着双唇,无法回答, 只能沉默地背负着脊背上沉甸甸的重量, 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着。
脚下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也无法分辨是别人的血,还是她自己的。她只能怀着如此未知的恐惧, 一刻也不敢停歇。
再一次透过雕花木窗,易玦望着远处高耸的尖塔、檐角摇曳的铜铃,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等等,再等等吧。她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在煎熬的等待中,易玦静静擦拭长刀,而这把从未认过主的无名之刀,似乎隐隐察觉到她纷乱的心绪,有瞬间的微微震颤,但等易玦仔细再看,却发现它还是一如既往的沉寂。
或许从来不存在什么“最完美的解法”,即便存在,也不可能降临在她普通平庸的大脑中。
易玦近乎自嘲地想着。
至少现在,她不得不采取更稳妥的办法,维持住敌在暗、我也在暗的微妙平衡。
道友们,只能先委屈你们和那怪虫挤一挤了……
易玦怀着轻微的愧疚与歉意,目光扫过青年们尚显青涩的面容,默默将他们的长相与身份记在心里,再同步给星浔。
熟悉的面孔逐渐减少,易玦隐隐有种预感——或许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
与此同时,镜华尊者终于踏过青山上望不见尽头的石阶,抵达梵音宫。
由于怀慈佛祖遗骸的特殊性,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力可填海的修士大能,皆只能以双脚亲自走完漫长的石阶,在自身一道又一道沉重的脚步声里叩问心门。
攀登至山腰间时,镜华尊者仰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顶,衣袖随风飘扬,腰间缀着的一串串小银镜叮当作响。他看见怀慈佛祖悲悯的面容,在翻涌的云海中若隐若现,无声俯视芸芸众生。
而他,搅动风云、忙忙碌碌大半生,到头来似乎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空旷的山道上,镜华尊者听见自己的步伐声如玉石掷地,溅起重重回响,一步,两步……
余音回响在tຊ青山间,刹那间像是正在与从古至今那些怀抱婴孩上山寄养的、郁结于心向僧人乩福问祸的、满怀期望求佛庇佑前程的……那么多那么多凡人重合。
好似满头银丝、缓缓登山的镜华尊者,与那些疲惫的、无奈的、悲苦的、憧憬的、惠然的凡间面孔,也并无两样。
镜华尊者仰望怀慈覆盖青苔的面容许久,回过神,甩袖冷哼一声,身上又是一阵交叠的银镜相碰。
他和那些朝生暮死的蜉蝣可不同,他会一直、一直活下去……
弯腰咳嗽几声,他抑制住喉间的痒意,下意识地掏出袖中的小瓷瓶,瓶中却空空如也,没有一颗丹药从中滚出,反倒是泄出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被风吹散。
镜华尊者盯着凑在瓶口下的空荡荡的掌心,只能无奈地继续向山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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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镜华尊者便来到山巅,与悟了祖师在侧殿中碰面。
他刚刚坐下,还没与悟了祖师寒暄几句,就毫不掩饰目的地催促道:“悟了,再替我向那位大人求一瓶灵药吧。”
听出镜华语气中隐隐透出的急迫,悟了祖师默了默,捏着眉心叹息:“月初时,不是刚刚给过你一瓶?怎么用得如此快……”
“或许是长久服用同一种丹药的缘故,我越来越依赖它,可它的功效却越发微弱短暂。”镜华尊者跟着叹了口气。
“好吧,”悟了祖师面露倦色,“你分明知道,那位大人就藏身于正殿,距离这里只有几堵墙之隔。你为何不自己前去,求大人再次赐福于你?”
镜华尊者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容,老神在在地推脱道:“还是你与大人更为熟悉,我嘛……就不敢贸然前去拜谒‘它’了,唯怕礼数不周,冲撞仙人。”
悟了祖师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抹冷嘲。
说得这么好听,实际上镜华不就是不敢,也不愿意直面“天道”吗?
这是镜华尊者一贯以来的做派,与悟了祖师妄图成仙的野心不同,他之所求听起来要简单许多:不求与天同寿,只求延长寿元一二。
多大的野心,就要承担多大的风险与压力。
故而在他们的心照不宣之中,悟了祖师为“天道”奔波效劳得最多,而欲求更少的镜华尊者,则常常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悠然姿态,整日赏梅观鹤,故作糊涂。
唯有在他需要更多灵药续命时,会显出几分急迫。
悟了祖师清楚地明白,镜华尊者和他一样,并不真的信仰什么“天道”。
只是悟了祖师需要谄媚讨好“它”,所以态度更热切——否则,他同样想如镜华那般,离“天道”那样的怪物远远的。
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一辈子都见不着才好。
悟了祖师恨恨地想,难道他就是自愿和“天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吗?难道他就很想每日被“天道”数落讽刺一番吗?
当他愿意十年百年地紧紧跟在“天道”身后,为其不带脑子的行动和永不休止的食欲买单?
不过是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声下气罢了。悟了祖师掩饰住内心的愤懑。
“这次就辛苦你了,悟了,”而在他对面,镜华尊者仍然面带着气定神闲的笑容,似乎笃定了他无法拒绝,“这段时间我会待在梵音宫中,确保你的计划皆安然无虞。”
悟了祖师顿了顿,缓缓闭上眼,终是妥协一步:“……好。最晚今日薄暮,我会把灵药送到你手里。”
镜华尊者笑道:“果然与聪明人打交道,不必费太多心神和精力。”
“作为回报,接下来夜晚弟子接连遇袭一事,你就不必多费心神了,交给我来解决吧。”镜华尊者气定神闲道。
闻言,悟了祖师终于神色缓和,向屋外侍从吩咐道:“来人——为尊者奉茶。”
屋外,老人微弱的回应声传来,不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干瘪佝偻的老僧垂着脑袋,手上提了一壶茶,壶口仍氤氲着乳白的雾气。
而在他身后,则紧跟着一个模样年轻,甚至显得有几分稚嫩的年轻人,双手规规矩矩地捧着做工精致的木圆盘,盘上稳稳当当放着两只青釉茶具,皆是小巧玲珑。
小沙弥跟着老僧走进来,摆上茶具,从头到尾头也不敢多抬。
淡淡瞥了他一眼,镜华尊者对悟了祖师道:“几个月没来你这儿坐坐,你身边竟又多了生面孔?信得过吗?”
以他的修为,一眼看出小沙弥身上披着的破旧袈裟,其上每一片褴褛布条、每一块鱼鳞似的补丁,皆隐藏着特征各异的狰狞鬼面。
在与镜华尊者对视的一瞬间,这些鬼面皆隐入布料条纹深处,不敢现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沙弥同样把头垂得更低了。
“永福跟了我百余年,如今年老体迈,脑袋也稀里糊涂记不清事,多一个年轻后生帮衬,是好事一件,”悟了祖师解释说,“至于信不信得过……”
他顿了顿,让小沙弥的心紧接着提了起来,又被悟了祖师三言两句轻轻放回胸膛里:“永福为我仔细观察过一段日子,说是没什么问题。永福是我看着长大、看着老去的,我暂且信得过。”
“况且,先前我为众僧人讲晨课,他也一向听得专注认真。”说着,悟了祖师挥了挥手,屏退两人。
老僧愣了一下,生锈一般的脑袋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不用他们继续在屋内服侍的意思,便忙不迭地点点头,带着小沙弥出门去了。
小沙弥捧着托盘,垂下眼。
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看见木托盘下的指尖,被层层鲜血浸透。指缝里犹停留着温热的、黏腻的触感,让他不禁搓了搓指尖。
……这便是悟了祖师没在他面前说出口的,看重他的另一个原因。
小沙弥的道,于他己身,是摆渡阴阳,渡化冤魂,让死而无故者看破仇怨、化解怨气,重归轮回。
可对悟了祖师这般黑心之人,却只是一件异常好用、方便的工具,仅此而已。
一门之隔,镜华尊者告诫道:“我知道永福陪你最久,颇得你信任,但你可别过于偏听偏信……活了这么久,你应当清楚,人心是最难揣测、最靠不住的。”
“我明白,”悟了祖师悠然笑道,“我留那小子,还因他能力最称我心,方便帮我做许多事。”
“没办法,我身边可以用的上的人还是太少了。”他叹气道。
镜华尊者放下心来:“你心里有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