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葬仙人冢(9)
以免引起更大的混乱, 悟了祖师和气地请各位年轻修士们暂且回房,切记不要向外界宣扬观水尊者一事。
在场的年轻人们,最年长者也不过百来岁, 多数人自小生活在宗门师长的荫蔽下清修,哪里接触过这等事?
在这之前,待在宗门内勤恳苦修、在九宗夺魁中争个名次,对他们而言就是天大的事了。
一时之间, 众人面面相觑,都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面对悟了祖师可靠而温和的建议, 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自然无不应下。
一位大能竟就在他们面前, 悄无声息地陨落了, 死状诡异恐怖……
所有人都能从混杂着血腥气的腐臭中, 隐隐察觉到风雨欲来的晦暗。
直到走在回去的路上, 这群青年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寂静, 时而响起不安的低语声。
“易道友, 等等我——”出乎易玦意料的,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呼唤叫住她。易玦回过头,只见花茵道君快步追上她, 与她并肩而行。
花茵神神秘秘地凑近易玦, 压低声音:“易道友,你昨晚有没有启用天月九极镜?”
“没有啊,怎么了?”或许是被花茵营造的玄秘氛围感染, 易玦同样不自觉地屏息凝神, 悄声回应。
“哦, ”花茵道君苦恼地挠挠脸颊,踌躇片刻, 才开口继续道,“我总觉得,这山上……怪怪的。”
“怎么说?”易玦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四处望了望,然后悄悄掐了一个隔音咒。
“易道友应该对我的秉性有所耳闻,我对人的tຊ面孔情态格外敏感。”
花茵语气坦荡,易玦还是第一次见人把好色描述得如此清新脱俗的,“昨晚我闲来无事,四处闲逛,然后便发现这梵音宫中,底层的洒扫弟子都好生怪异……”
“同样是面无表情,每个人性情与习惯不同,露出的神情也都会有细微的不同,可那些洒扫小僧的神色却都一模一样,就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泥人似的。”
“起先,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后来细细端详,却发觉他们的眉梢、眼角、嘴边的弧度,分明没有任何区别!”
花茵道君眸色惊疑,显然还心有余悸。
“早听闻佛修有‘闭口禅’、‘心禅’等修行,但哪怕是梵音宫内特有的功法,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做到这个地步吧?”她不敢置信道。
易玦看花茵道君的目光不禁严肃几分。
虽然早有预料,这些能在同辈人中脱颖而出的修士,其心性与观察力非常人可比,这也是悟了祖师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的原因。
可没想到,花茵道君只是过了一宿,就察觉出其中端倪。
有时候太聪明,可未必是好事,就怕被悟了祖师、甚至他背后的存在忌惮……
思绪百转千回,易玦决定先把她安抚住:“或许是夜间光线昏暗,你所见有误?”
花茵道君微微一怔。
修仙之人目力超常,怎么可能被区区光线明暗影响判断?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被易玦开玩笑似的打断:“更何况,深更半夜还需值班,换成是我,也定是面如死灰,高兴不起来的。”
花茵道君忽地品味出,易玦似乎是在有意提醒她,切勿祸从口出……
于是她猛地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惊惶在花茵的心底不断酝酿,她沉默许久,指尖紧紧掐住掌心,掌纹中隐约溢出晶莹的汗珠。
她匆匆与易玦道谢一声,便化作万千飞花,独自离开了。
花茵道君行色仓皇地回到房中,砰的一声推开门。
小侍从被这声巨响惊得心一跳,却见花茵未曾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啊,道君,那水早就凉了——”
咕咚咕咚冷水下肚,花茵道君感到清风拂过灵台,让她冷静下来,神色微缓:“不碍事。”
顿了顿,小侍从说不清自己存着什么心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花茵的脸色:“道君,您回来得如此匆忙……可是路上遇见什么事儿了?”
“路上碰巧与易道友闲聊几句,”花茵道君加重语气提醒她,“你最近就待在房内,不要多走动了,在这山上人生地不熟的,多多注意安全。”
“我明白,道君。”小侍从强颜欢笑地应下。
易道友……
小侍从只觉得如有一击重锤敲在她脑门上,瞬间让她想起昨晚的擅自行动,心虚地低下头。
与此同时,她也发觉虚假的记忆中,越来越多的违和之处。
在小侍从的记忆里,她同样跟随着她家道君来到梵音宫做客……但她们停留了几日?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只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我们来到了梵音宫山上”——仿佛这个念头并非她亲身经历过后产生的,而是被人为地刻入脑海。
一笔一划刻进她的意识深处,把她当作没有思想的木偶一般玩弄于股掌之间。
模糊不清的片段零零碎碎,在小侍从脑海中翻涌沉浮。
在山上,到底会发生什么——想起来!快点想起来……
小侍从不断催促、逼迫自己,几乎头痛欲裂。
忽然,仿佛一道电闪雷鸣划过脑海,照亮了被她遗忘在角落的一个画面。
袅袅青烟背后,一尊诡异的神像浮现在小侍从的记忆里,跨越时空与虚实,与她对视了。
神像悲悯的面容上,长着无数双瞳孔形状各异的眼睛,有的让小侍从想到蛰伏在草丛间的毒蛇,有的让她想起山林中狩猎的猛虎,有的则是人族正常的眼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
小侍从浑浑噩噩地想起,这是“未来记忆”里,她家道君自从来到梵音宫做客一段时间后,就一直供奉在家中的仙人神像。
一向不敬鬼神、肆意自由的花茵道君,竟对所谓的仙人异常虔诚,日日沐浴焚香,顶礼膜拜,甚至不放心把清理神像的活计交给下人,总是亲手用丝织帕子沾了清水,细细擦拭,万分珍重。
每当有人问起,她就会热切地介绍:“这是天道化身的仙人,下凡救济世人……”
“这当然是真的了,我就亲眼见过——‘仙人赐福’。”
那个花茵让小侍从感到无比陌生,无论是她不正常的虔诚态度,还是提及仙人时,双眼迸发出的可怕亮光。
就好像,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脸色愈发难看,小侍从猛地上前,拉住了花茵道君的衣袖。
“怎么了?”花茵道君诧异地回眸看她,发觉她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鬓角的碎发也被汗水浸湿,软软地黏在苍白的脸庞上。
“这是怎么了呀,”花茵道君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轻柔地贴上小侍从的脸,擦去滚落的汗珠,“突然出了这么多汗,看着好可怜。”
“道君……”小侍从蹲在花茵身前,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您也注意安全。”
“如果有人给您看什么……您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听,好不好?”
花茵道君有些茫然:“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好不好嘛?”小侍从不依不饶地追问,仰起头,眼神恳求地望着她。
“好,我答应了!”花茵道君没犹豫多久,就一口答应下来,“你也别再害怕了,开心点。”
说着,花茵道君伸出手,轻轻捏住小侍从脸庞两边的腮帮子,向两边拉扯,给小侍从扯出一个微笑。
会好的,她们会平平安安下山的。小侍从不断地在心底告诉自己。
重复许多遍,小侍从终于心神稍定。
她顺着花茵道君有意克制的力道,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
……
观水尊者的尸体旁,悟了祖师面上不见半分笑意,神色阴沉得可怕,一双瞳孔重叠的眼睛里,环绕眼瞳的梵文加速旋转,彰显着他心底越窜越高的怒火。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在室内寻找到观水死前与人周旋的痕迹,然后上前来到铜镜前,画出一个符号。
最后一笔勾成,铜镜上瞬间泛起重重涟漪,涟漪平静之后,露出镜华尊者的面容。
“悟了,我还需一日处理好家族事务,才能登上梵音宫,”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镜华尊者皱眉询问,“怎么忽然想到寻我?”
悟了祖师开门见山道:“观水死了——明明昨日他还与老衲见过面,今天却无故死在寝室内。”@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观水死了?”镜华尊者惊讶道,“这么突然?谁干的?”
“尸体附近的物件,没有半点凌乱的痕迹,”悟了祖师苍老的声音响起:“虽然观水不擅长武斗,但想要无声无息除掉他,光凭我山上这些后生,还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观他的死状,像是已经死了好些日子,”悟了祖师阴鸷的双眼,紧紧盯着镜中的镜华尊者,“你的镜中须弥,似乎就能做到时间与外界不同……”
“你在怀疑我?”
短暂的惊异之后,镜华尊者读懂悟了的话外之音,怒极反笑:“与其草木皆兵,四处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你还不如管好你的梵音宫——”
“这些日子里,仍然每逢深夜,就有几个弟子被刺杀在宫中吧?”镜华尊者皮笑肉不笑道,“抓到是何人犯事了吗?”
悟了祖师一时间哽住,心中恼火,但他在修仙界装了千万年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最习惯且擅长做的,便是忍耐。
此刻他同样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怒意:“……老衲怎会怀疑你呢?只是事出突然,难免惶恐不安,有些口不择言罢了,让你误会了。”
镜华尊者见他让步,语气也低缓下来,告诫道:“你能想通就好……我们可是被绑在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千万不能在忧患之前先自乱阵脚。”
冷静下来思索一番,镜华尊者发问:“观水之事,你可有问过那位大人?它是否见过什么异兆?”
提到这个,悟了祖师感到头疼,敷衍过去:“等会儿,老衲自会前去禀告大tຊ人。”
等断了联系,悟了祖师站在恢复正常的铜镜前,粗粗喘了口气,猛然发力,掀翻整个梳妆台。
破碎之声不绝于耳,待室内恢复安静,地上已是一片狼藉。铜镜倒扣在地上,附近散落着铜炉、笔墨纸砚等摆件,砚台被磕碰去一角,细管笔折断成两截,分别躺在两处。
“所谓的天之骄子?不过都是一群废物,”悟了祖师在一片狼藉中,冷笑出声,“先前的不语是这样,观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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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费我一番苦心引导、拉拢,却终是掀不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