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七根凶简 尾鱼 10825 2023-12-16 10:11:40

项思兰如果能够经常性的夜间在腾马雕台出没,那么她的住处一定不远,她不会希望自己的怪异状态被旁人知晓,一个人独住的可能性很大。

站上圆台四下去看,这里虽然空旷,四面疏疏落落,还是有住户的。

分开寻找的话,不定的危险因素太多,于是几个人一起行动,先去最近的那户人家。

敲了好久的门里头才亮灯,罗韧思忖着该怎么入手:深更半夜,恁谁被陌生人吵醒,都不可能有好声气的,想打听到什么,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他们几个避开,让木代出面。

开门的是个粗壮汉子,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拿了根擀面杖,大门外还有一层铁栏防盗门,他并不开这最外道的防盗门,只是站在门里,满面狐疑的看木代。

原来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是警惕心并没有完全放下。

木代说:“不好意思,向你打听个人。”

那人好生恼火,骂骂咧咧:“你有病吗,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看情形是准备不再理她,预计下一刻就要狠狠关上大门了。

罗韧趁着这间隙的几秒,忽然从黑暗的角落里窜出,手臂迅速从铁栏探入,揪住那人肩上的衣服就往门边带。

木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人一声闷哼,后背直直撞上铁栏门,罗韧拽住他一只手臂,从铁栏里拉出反拧,另一只手摁住他下颚。

那人痛的要命,擀面杖应声落地,嘴巴却因为下颚被控的关系,虚张着怎么也发不了声。

罗韧说:“听好了,有事问你,老实答了,大家都方便,也不会跟你为难。”

那人额上冒汗,听到“不会跟你为难”几个字时略微松了口气,然后拼命点头表示配合。

木代站开了些,心里不是不唏嘘的:好声好气打听反而遭骂,罗韧这种方式其实最粗暴,但往往一击致效。

听到罗韧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女人,四十岁以上,性格孤僻,不大跟周围的人来往?”

那人紧张的浑身发抖,想了一会之后,猛点头。

罗韧松开摁住他下颚的手。

那人喘着气,说:“是有,没结婚好像,一个人住,平时也不大看见她……她不种地,好像会在县城接活做,那种缝拉链钉扣子改尺寸的零工。”

听上去是有点像。

罗韧进一步确认:“她还有什么特征没有?”

特征?那人估计挺少听到这么书面的词儿,也不知道什么能被归属成特征,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穿衣服老土,也不见她有朋友上门,哦,对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几年前吧,听说,她家遭了贼。”

罗韧皱了下眉头。

遭贼这种事,很稀罕吗?

那人却急急说开了:“乡下地方,贼多。尤其是家里没男人的,贼更敢欺负,有时候一年上门偷好几次。几年前那次,有个贼半夜上门,后来是自己哇啦大叫着跑了,周围的人都惊动了……”

身后不远处,曹严华小声给一万三解释:“这就是做贼的大忌了,要低调,哪有自己闹出响动来的……”

真是到哪都不忘卖弄他那点歪门邪道的专业知识。

罗韧问:“然后呢?”

“那是个惯偷,以往也被追过好几次的,听说那次吓出一身病,再然后就没人见过他了,有人说是离开这县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反而纳闷了:“不就是个人嘛,有什么好怕的。”

罗韧心里有数了。

问:“那女人住哪?”

那人勉强伸手,示意了一下稻禾地的另一边:“那头,有个电线杆子看到没?下头有瓦房,就那。”

很好,罗韧松开钳制,隔着铁栏拍拍他肩膀:“谢谢了啊,自己压惊,睡个好觉。”

他招呼木代她们离开,那人站在铁栏后头,呆呆看着,有点反应不过来。

罗韧忽然又回头,笑着问他:“不会报警吧?”

总觉得这笑容别有深意,那人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摆手:“不会不会不会。”

稻禾地边缘,电线杆,瓦房。

灯亮着,远远的,可以看到窗户里一晃而过的影子。

罗韧说:“就今晚,速战速决,也别拖泥带水,要是给了她机会逃出去,我们几个能不能安稳出南田都说不准。”

木代提醒:“她动作很快。”

有点像四寨山里的那个女人。

这应该是凶简附身带来的额外力量,罗韧想起叔叔罗文淼,没看住他的那个晚上,和聘婷到处找罗文淼的下落,然后在大院的墙上,发现几个往上去的脚印。

上墙?匪夷所思,罗文淼只是个儒雅稳重的教授罢了。

后来在杀人现场,罗文淼被李坦阻止,似乎凶简给他的力量,也并没有让他成为超人。

力量的大小,是否也跟个体与凶简的配合度有关?

逐渐接近那幢房子。

是最简易的那种瓦房,红砖砌墙,墙面粗粗粉刷,门口有辆电动三轮——在县城接大宗的零活,是需要这样的载重和代步工具的。

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前后两扇窗,谨慎起见,曹严华和一万三守了前窗,木代绕到后面守后窗。

罗韧径直上去敲门。

木头的门扇,指关节叩上去,笃笃笃的很响。

木代的心情有点复杂,她挨着窗边,慢慢朝里看,后窗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角落里方桌上的一台电脑。

最老式的那种,主机都是横在显示器下头的,像是网吧淘汰下来的。

记忆中的那个涂脂抹粉的、满脸不耐的母亲,这么多年以后,家里也滑稽似的摆了一台电脑,用来干什么,上网?聊天?看片?

木代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则在南田县流传了那么久的,关于心跳的恐怖故事,是在腾马雕台废弃之后忽然间在网上流传开来的,莫非是项思兰自己……编出来的?

越想越是笃定,也只有她能编出来了。

罗韧再敲门时,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再然后,一个黑影直冲曹严华和一万三守着的那扇窗户,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中夹杂着曹严华的失声尖叫:“出来了,她出来了!”

罗韧心头一紧,怕曹严华他们挡不住,一个箭步直冲过去,还未到近前,又是玻璃碎裂声响,这一回,动静在后窗。

罗韧一下子反应过来:声东击西?

果然,一万三愤恨大叫:“是凳子!”

幸好之前也在后窗布了人了。

屋后传来挣扎厮打的声音,应该是木代把项思兰截住了,罗韧再无迟疑,急步赶过去,曹严华紧随其后,一万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刚拐过屋角,就看到有几乎称得上是壮硕的黑影,贴地向着稻禾地急速而去。

罗韧居然瞬间反应过来。

木代应该是制住项思兰了,项思兰身上虽然有凶简的附着力量,但不能否认的是,木代在功夫上是个好手。

她可能是把项思兰摁到了地上,想死死钳制住她,但是木代的体重轻,项思兰又善于贴地快爬,居然强行用力,带着木代一起走了——难怪那黑影堪称壮硕,那是两个人的身影叠加起来的。

罗韧直扑过去,贴地一个翻身滚,伸手前抓,抓住了木代的一条胳膊,那团黑影被带的挨地一个转,紧接着迅速分开,木代死不放手,结果变成了罗韧抓着她,而她的另一只胳膊又紧抓项思兰的衣服。

而在随即跟来的曹严华看来,这场景堪称滑稽了,稻禾地里,贴着地面,一个抓一个,一长串的三个人,他都分不清谁是谁,但还是下意识知道,得截住一个。

罗韧大叫:“最前面的!”

曹严华脑子不及反应,拔腿就往前头跑,与此同时,衣服的撕裂声响,最前头那个黑影贴地窜开,曹严华心叫糟糕,情急之下,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大喝一声扑了上去。

一万三跟上来了,他有点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木代剧烈喘息着,手里还抓着半片从衣服上扯下的布,罗韧撑着手臂起来,又把她拉起来。

那团贴地的,更加壮硕的黑影,黑暗中看起来,像个山包,又像个因为摩擦力太大而卡壳的车。

曹严华到底还是重的。

比木代重多了。

一万三小跑着回到屋里,借着手电关揿亮了屋里的电灯开关。

凌乱而又逼仄的屋子,铺盖可能是常年都不晒洗,发出刺鼻的霉烂味道,床上堆了半床的衣服,一捆一捆的,有的已经打开。

一万三上去抽了几根捆绳,又急匆匆奔到稻禾地,把绳子递给罗韧。

罗韧接了,下手去捆,把人双手先反绑,绳头抽紧之后想去绕颈,忽然迟疑了一下,很快看了眼木代,绳子又拉回,直接绕捆双脚,他速度很快,打结快准狠,一万三听到项思兰闷哼,心里咋舌:这该多疼啊。

奇怪的,项思兰一声都不吭,这么硬气?

捆好了,罗韧起身,曹严华帮着他,把项思兰抬回屋里。

灯光明亮,木代终于近距离看到她,罗韧低声问:“是她吗?”

木代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认不出。

项思兰约莫四十来岁,或许是因为生活的关系,老态已现,但眉眼间不失标致。

除了这些,她并不引人注目,像任何一个擦身而过的中年妇人。

罗韧的目光在项思兰心口逡巡了一下,她喘气呼气的时候,那里的衣服起伏的确是有些怪异——但如非木代之前的提醒,这种怪异并不容易被注意。

他看了木代一眼,木代低声说:“我来吧。”

也好,罗韧把刀子拔出了递给她,示意曹严华和一万三转身。

一是男女有别,二是,这很可能是木代的母亲,罗韧很难摆正心态去面对,总觉得拿捏的不好,轻也不行,重也不行。

木代握着刀柄,趋前,伸出左手,把项思兰胸前的衣服拉起。

真奇怪,找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真的见到时,并没有激动。

也没有难过。

刀尖划进衣服布料的缝里,线的纤维一根根断,项思兰抬起眼看她。

眼神陌生而冰冷。

罗韧说的没错,母亲确实从来也不爱她吧,想从不爱自己的人身上拿爱,本身就是一件滑稽而又无望的事情。

木代握住刀柄的手一紧,然后向下,哧拉一声布料划裂,声音像是好多条横起的弦渐次崩断。

触目所及,她全身发冷,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划拉开的布片旁落,她看到项思兰的胸腔。

是有个洞,凹陷的,像嵌进去的一个海碗,暗红色,如同一个水泵,有力的,有节奏的起伏着。

砰,砰,砰。

木代直觉,那是心脏。

但是又不对了,似乎与已知的常识不符:心脏可以直接被看到吗?是这种诡异的形状吗?还有肋骨呢,生物课上,老师讲过,人的肋骨,像伞一样两边张开,保护着柔嫩的内脏器官。

木代脑袋里嗡嗡的,听到曹严华按捺不住地问她:“小师父,我们能转头吗,我们能看吗?”

她没回答,有些喘不过气来,过了会,她听到曹严华踉跄着碰到椅子,一万三低声咒骂了句什么,而罗韧趋身向前,仔细看了一会。

项思兰冷笑着,脖子左右拧了一下,像痉挛。

罗韧伸手向木代:“刀子。”

木代下意识递过去,罗韧把刀子插回鞘里,刀身倒转,用刀柄试了一下她心口周围。

她明显感觉到,罗韧倒吸了一口凉气。

木代问:“怎么样?”

罗韧回答:“好像……她整个胸腔的内部结构都改变了。”

曹严华和一万三多少有点发憷,离的远远的听。

罗韧说:“我也是猜测,心脏好像改变了形状,从拳头变成了这样倒扣的洞穴,胸平下去,肋骨两边有,但中间没有,好像是以某种角度和形状避开了心脏部位,还有,心脏不是外裸的,覆有表皮,但是几乎呈透明。”

曹严华嘴巴半张,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一万三问了句:“那还是人吗?”

罗韧回答不出,她的所有器官应该都还在,只是,跟别人不同的是,都有形状上的改换和移位。

穿上衣服,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吧。

罗韧又补充:“这样的胸腔内部结构改变,影响和间接压迫到了空腔声带,所以,她应该不能讲话。”

曹严华骇笑:“她影响那么多人,让别人睁眼说瞎话,自己反而不能讲话?”

尾声

依着罗韧的吩咐,曹严华给炎红砂打电话,让她尽快赶过来。

哪怕项思兰嘴里问不出一个字,能带走第四根凶简,也是功德圆满,而根据之前的经验,用五个人的血逼出凶简,比让项思兰“假死”这种方式要稳妥的多。

木代在屋子里翻翻看看,试图去找出些能够唤起回忆的物件或者痕迹。

然而并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叹了口气,走到门外,倚着墙坐下。

曹严华晃着手电一溜小跑的离开,去大路上接炎红砂。

木代听到一万三在问罗韧。

——她这样的,还算是人吗?

——凶简如果离身,她会死吗?

——凶简离身之后,她的身体会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呢,还是会恢复正常?

罗韧沉默了一会,说:“项思兰现在的情况,其实有点像进化。”

进化?木代抬起头看罗韧。

他说:“你们试着回想,中学的历史课上,由猿变人的历史,一开始体毛长、四肢行走,脑量小,后来慢慢的,直立行走,脑部变大、变圆,原始犬齿变短——不管是从外观到内部结构,其实是发生了变化的。”

一万三敷衍着嗯了一声,他虽然从来没有正规上过学,但这种常识还是知道的。

“这种进化,其实现在也在发生。有设想说,未来,当科技发展到一定的水准,人不需要再去行走去劳动的时候,四肢可能会慢慢退化,大脑则会越来越发达。换言之,你身上常用的、功能需要加强的器官会更强,而不需要用的器官会消失。”

说到这里,罗韧顿了一下,忽然想到青木。

青木跟他聊起过自己小时候动的第一则手术,割阑尾,罗韧记得自己还问他,那么小就得了阑尾炎吗?

青木回答:不是的,因为阑尾没大的作用,万一发炎又很要命,所以我们日本人,有很多人,很小就选择割掉阑尾。

如果留着没有作用,割了又无妨碍,以后会不会自然消失了?

罗韧说:“项思兰这种情况,原理我是不大清楚。但是很显然的,她用来影响人的力量出自于她的心脏,木代之前在热成像仪里也看到过,那股所谓的‘风’,是源出她心脏的一种力量。”

所以在各种器官里,她的心脏需要极其强大,逼迫的其它脏器为心脏移位。

一万三喃喃:“幸亏她影响不了我们,不然的话,她永远不会被抓住吧?”

木代说:“如果她经营的更完善、更久,周围的人,说不定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吧?”

这话有点拗口,罗韧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木代说的没错,项思兰可以影响周围的人,让自己成为一个视觉盲点,也就是说,她明明生活在这周围,整天在人前晃过,但是每个人在被问及她时都会茫然回答:没有啊,没见过这个人啊,没印象啊。

那时候,她就是一个不隐形的“隐形人”。

罗韧觉得庆幸,截止目前,凶简虽然是一次比一次诡谲难测,但好在,都还是有破绽的。

但是……

还有三根呢。

都在哪呢,是各自为营,还是同声呼应?存在是为了什么?害人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并不聚到一起,而是天南海北的散落?

罗韧觉得脑子真不够用。

抬头看,远处的大路上,手电光柱在绕着圈的抡划,估计是曹严华接着炎红砂了。

罗韧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难得他会有问题,一万三和木代都看他。

罗韧说:“传说中,老子过函谷关,令官尹喜前去阻拦,拦下了一部《道德经》,还请他将凶戾的力量引于七根凶简,用凤凰鸾扣封印。”

是啊,这稀奇吗,这段话,这中间的故事,他们每个人,都能倒背如流了。

“这样的故事都能传的有板有眼。那么关于凶简到底都是些什么,为什么为恶,如何克制,居然一点记录都没有吗?”

一万三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多少有点揶揄:“听你的意思,这世上还应该有本传古奇书,来记载怎么样应对凶简。”

罗韧回答:“我确实是这么希望的。”

炎红砂跟着曹严华,气喘吁吁跑近。

还拎了个医院的塑料袋,近前时,往这边一甩,罗韧抄手接住。

很好,酒精、棉球、皮管、镊子,一排一次性注射器和针头。

炎红砂抱怨:“这种东西,人家不肯卖的,我说了不知道多少好话,还另外塞了钱……”

说话间,偷偷摸摸地探头朝屋里看,刚才过来的路上,曹严华已经拣紧要的跟她说了,但仓促间词不达意,撩拨的她又是好奇又是忐忑。

回过头,木代已经撸起袖子,让罗韧抽血了。

于是自觉撸袖子,一个接着一个。

五管血,都注入一个消毒瓶,混合之后,再抽进一个针管里。

几个人都进屋,关门,曹严华不待吩咐,就去找了个桶,装了水放在边上待命,窗户是都砸破了,但一万三还是很尽职的把窗帘都拉上。

罗韧示意炎红砂帮忙,把项思兰的袖子撸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久爬行的关系,她的小臂粗壮,摁上去有点铁硬,看起来像是大腿上的腱子肉。

尖细的针头推入,这一点刺痛当然不算什么,项思兰翻瞪着眼,鼻子里嗤嗤的声音。

罗韧停顿了一下,对木代说:“找块布,把她嘴堵上。”

木代愣了一下,下意识答了句:“她不会讲话的。”

“现在是不会讲话,很难说恢复之后会不会,万一惨叫,有人路过了听见,很麻烦。”

木代没办法,只好找了块布,团揉了塞进项思兰的嘴里。

罗韧把注射器一推到底。

初始,并没有什么动静,项思兰脸上像是带着冷笑,眼珠子凶戾地转着,看每一个人。

再然后,被注射了血的那条胳膊忽然痉挛似的一抽。

这抽搐就再没停止过,一路攀上肩膀,下行,到胸腔。

罗韧之前说,心脏不是外裸的,外头覆盖了透明的表皮,现在终于看到,无数根细如发的血丝,像是行进中的最密的蛛网,瞬间覆盖了那颗心脏的表面。

项思兰脸上的表情骤变,身体不受控的四下撞荡,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血丝渐渐弥漫成血雾。

木代甚至觉得,再看下去的话,那颗心都要爆裂了。

她尽量偏头,深深的嘘气,咣当一声,项思兰挣扎的太厉害,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再然后,听到罗韧沉声说:“好了。”

凶简已经取出了吗?木代的眼角余光觑到曹严华打的那盆水,水面晃个不停,有浅淡的血色正慢慢晕开。

一万三忽然惊呼了一声:“看她心口!”

项思兰在地上剧烈地翻滚着,心口处的那个凹洞,居然在慢慢地平复。

曹严华赶紧端着水到屋子的另一面,生怕被项思兰四下挣扎着踢翻。

罗韧先前的顾虑是合理的,尽管嘴里被塞了布,木代还是听到项思兰几乎是撕心裂肺般的,从团布的缝隙间逸出的声音。

凶简附身时,对她身体器官的改造或许是长年日久的缓慢变化,但恢复却是瞬间和粗暴的,那些挪开的骨头要扭曲回来,移位的脏器要重新占位。

像什么?像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里,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东一拳、西一脚,那种痛苦莫过于此吧。

罗韧给炎红砂使眼色,炎红砂懂了,过来拉着木代的手说:“咱们出去吧。”

推开门出来,空气是比屋里清冽些了,但是窗子都是破的,闷哼的声音还是一直往耳朵里窜。

炎红砂带她往边上走,在那辆电动三轮车上坐下。

问她:“你还好吧?”

木代笑笑,指着屋里说:“那是我妈妈呢。”

“红砂,你对你妈妈有印象吗?你想她吗?”

炎红砂摇头:“我爸和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我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嘲笑的时候,会想他们。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说完了,又忍不住问木代:“如果她真是你妈妈,你预备怎么办?你会留下来,跟她生活在一起吗?”

木代怔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她想都没想过。

炎红砂自顾自地絮叨:“你要是留下来,我以后见你就不方便了吧?还是你会把你妈妈带到丽江去呢?”

木代反问:“我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把她带到丽江去?”

炎红砂说:“你的妈妈不就是你的责任吗?”

罗韧推门出来,看到两人肩并肩坐在三轮车后斗边。

木代忽然激动:“她为什么就是我的责任了?她都不要我,我从来都没跟她一起生活过!”

炎红砂吓了一跳:“你别急眼啊,我就是说说。”

她有点不知所措,木代忽然又笑起来,说:“没什么,我有点急了。”

罗韧看着木代的侧脸,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顿了顿,他重重咳嗽了一下。

炎红砂回头看他。

罗韧说:“先进来吧。”

项思兰已经被曹严华和一万三扶睡到床上,大汗淋漓,头发都已经濡湿了,双目紧闭着昏迷不醒。

据说是途中痛晕过去了。

消毒瓶里,五个人的溶血还省下一些,罗韧说:“考虑到上次的情况,把血注入盛放凶简的水中,可能会出现一幅水影的。”

木代笑笑:“不会又是跟狗有关的水影吧?”

这几次,也总结出经验来了,最先出现的水影总是跟狗有关,而真正提示下一根凶简特征的图像,总会隔一段时间之后才隐现端倪,而且晦涩的几乎难以解读。

是否有关,试一下就知道了。

罗韧把消毒瓶的瓶口下倾,将剩下的血倒入盆中。

蕴红色的一滩,起初几乎将盆水染红,然后,变作了一丝丝的,在水里穿梭着的,极细的血丝。

和上一次血线只是在水面上排列出画的线条不同,这一次,那些血丝穿插编织着,自水底而起,或横或竖,或斜插。

一万三先看出玄虚来:“立体的?”

罗韧说:“管它是不是立体的,还不是一样看。”

也对。

画面渐渐清晰,漾在水波中,近在咫尺的逼真。

那是喜轿,吹打的送亲队伍,还有边上的房屋。

房屋的式样是老的,和上次看到的那幢宅子一样,距今至少有上百年。

两旁是看热闹的路人,捡鞭炮的孩子,中国民俗里,这应该是很常见的送嫁场景了。

而在送亲队伍的末尾……

木代轻吁了一口气,问罗韧:“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那是一条狗,蹲伏着,眼睛直直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

画面上,几乎所有人物,都是向着那喜轿去的,只有那条狗,在拥挤的人群之外,身周一片诡异的空洞和落寞。

再然后,那条狗的眼珠子,忽然向边上动了一下。

【风卷尘垢完】

【番外】

这一下子猝不及防,连罗韧都止不住心中一凛,木代和炎红砂几乎是同时后退一步,一万三头皮发麻之下,居然一把抓住了罗韧的胳膊。

只曹严华没动,半晌,他颤抖着回过头来,问罗韧:“小罗哥,刚刚那只狗专门……看了我一眼。”

刚刚那一幕的确心惊,但曹严华的反应也的确让他哭笑不得。

该怎么跟曹严华解释清楚呢,这就像看3d电影一样吧,你觉得那只狗是在看你,但实际上,所有的观众都这么觉得。

他说:“那只狗不是专门看了你一眼,每个人都被它看了……”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身后正传来呻吟和撑着手臂起床的声音。

项思兰醒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木代是最后一个回头的,甚至站的位置都偏后。

她听到罗韧问项思兰:“你记得所有的事情对吧?”

项思兰动作吃力的,撑着床框想坐起来,然而只要稍微一动,胸口就痛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就那么躺在床上,与先前的狰狞狠戾不同,眼睛里多了很多警惕。

喉咙里咕隆了一声,含糊的说:“尼……孟……”

然后咳嗽,像在清嗓子,但努力之下,发出的还是怪异的声音,然后又痛的嘘气。

罗韧轻声说:“她现在不习惯说话,大概要缓两天。”

木代胸口起伏的厉害,她忽然推开身前的罗韧,大步走到床前。

径直问她:“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有个女儿,后来,你把她送到孤儿院去了?”

项思兰愣了一下,眉头狐疑地皱起,目光不定地打量着她。

木代说:“我知道你不方便说话,也不方便点头,你只需要眨眼睛就行了,有,还是没有?”

项思兰还是不回答,木代咬住嘴唇,就那么盯着她。

罗韧上来,说:“木代,这件事不忙问……”

木代还是看项思兰:“有还是没有,眨下眼很难吗?”

项思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表情,眼睛随之眨了一下。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木代反而笑起来。

她说:“哦,那就是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后来,她在孤儿院里就病死了。”

罗韧一怔,炎红砂失声说了句:“木代,你不是……”

木代没听完,也似乎不准备听,转身就向门外走。

罗韧叫她:“木代!”

她没听,越走越快,罗韧没办法,低声说了句:“你们待在这儿。”

他追出去,看到她纤弱的身影在稻禾地里穿行,衣物布料和稻禾的秸秆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罗韧又叫她:“木代!”

这一次,她停住了,然后慢慢转身。

风吹过,她的长发扬起,有几缕挂在拂过的稻禾穗上。

罗韧走过去,帮她把头发和稻穗分开。

问她:“是不是又想起些什么了?”

“想起她为什么把我送走了。”

罗韧的动作一顿。

“为什么?”

木代笑。

说:“她的客人,对我越来越好,给我买糖吃,给我塞钱,叫我小不点儿。”

风并不凉,但是罗韧的胳膊上,开始激起颤栗的凉意。

木代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不远处,项思兰那间透出亮光的屋子。

那些人,她甚至分不清他们的脸。

会亲昵的摸她的头,给她塞钱,说“喏,拿去买糖吃”,把她抱在怀里,不管她对此多么反感和讨厌。

母亲就在边上,笑着,偶尔皱眉头,但从不说什么,也从不得罪客人。

然后就到了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她很早就被项思兰叫醒,坐在小桌子边上喝米汤,菜碟子里罕见的有个煎鸡蛋,金黄,椭圆。

她一边喝,一边偷偷看那个鸡蛋,目光很快掠上去,又很快收回来。

直到项思兰说了句:“是给你吃的。”

开心坏了,抓起来就吃,小手上油汪汪的。

后来,母亲就领着她出门了,拎了几个洗好的,大大的桃子。

她牵着项思兰的手,问:“妈妈,去哪儿啊?”

项思兰说:“去没有坏叔叔的地方。”

【第四卷完】

【番外】

商议之后,几个人决定在南田多住几天,半是为了等项思兰完全康复,半是想处理后续事宜。

马超还没醒,但是宋铁又被带进警局一次。

罗韧找了之前联系过的陈向荣打听情况,陈向荣确定这不属于“泄密”之后,眉飞色舞的跟罗韧说:警察也很生气,拍着桌子吼宋铁说,不是说看见那个女的了吗,怎么转脸又说没见过,你哄我们玩儿吗?

看来形势很好,罗韧趁热打铁,又吩咐炎红砂寄了封信进去,这一次,信里还附带了一封知名心理专家何瑞华医生开具的病人情况说明。

里头提及一位叫木代的病人,“有很长时间的习武经历”、“但并不具备攻击性”、“受到大的刺激时会选择逃跑以自我保护”。

又轻描淡写的带一句:如果想知道事实真相,问马超会更合适吧。

落款还是: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者。

项思兰那里,他们轮班一样每天都有人去,半是监视半是照顾——她似乎无法恢复,走路的时候一定要拖个凳子,佝偻着腰,走两步就气喘吁吁,更多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含糊地清嗓子说话,咿咿呀呀。

只木代不去,问起时,她语气很生硬:“等她能讲话了再说。”

关于这个问题,罗韧觉得像是“鸡生蛋蛋生鸡”,永远也理不明白。

有些时候,他想着,项思兰把木代送走,其实是好的,免她遭到龌龊之人的伤害。

但转念一想,一个母亲,为了维持自己的客人和生计,两相权衡之下,选择把女儿遗弃他乡,即便后续产生了好的结果,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问木代:“等她能讲话了,你想跟她聊点什么?”

“不聊什么,走个形式。”

走个形式,道个再见,这确实是木代的性格,她不喜欢没有尾的故事,哪怕悄悄离开,也一定要留张字条说: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

“想从你妈妈的口中问出你爸爸的情况吗?”

她摇头:“不想了。”

是人都有父母,父母又有父母,不在一起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变故,要么是钱,要么是情,要么是家庭压力、阴差阳错,阳光之下,再无新事,无外乎那几种。

她的时间也宝贵,不想再去追讨翻腾他人的故事。

罗韧仔细看她的脸色:“真不想?”

木代反问:“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对那个父亲,更加没有印象,难道哪一天他站到近前,他们就有了父女感情了?

罗韧笑了笑,说:“那就好。”

他觉得木代这阵子,性格有点变化。

可能是因为项思兰的事有些情绪不稳吧。

项思兰是在约莫三天后开口讲话的。

声音很难听,喑哑沙哑,但至少是能沟通了。

当时在侧的,恰好是罗韧。

问她:“你害过多少人?”

她佝偻着身子,回答:“记不清了。”

罗韧不相信。

项思兰说:“真记不清,让很多人说过很多话,我并不一定每件事都要看到结果。”

懂了,这么些年,她不断的让特定的人说出空穴来风的妄言,并非件件都指向人命——有时候,她只轻飘飘抛下话来,任它在别人的舌尖上膨胀和扩大,去挑拨、破坏、离间、制造小的冲突。

这些小的冲突,是消弭于无形还是进一步升级,只看各人的造化了。

“为什么选腾马雕台?”

“不是我选的,它选的。”

它?

项思兰声音低的像是耳语:“它喜欢那个地方。”

为什么喜欢那个地方?因为被废弃、空旷?没有灯的晚上,只有风声和稻禾弯腰的沙沙声,少了半拉脑袋的腾马轮廓隐在融融的夜色里。

一万三感概说,好像古代的祭台啊。

“为什么要害那些人?”

“它做的。”

它做的,她只是配合、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甚至带报复的快感。

“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又低头看心口:“但我就是知道,那里有一个它,会嗡嗡地跟我讲话,告诉我做什么事。”

“可以控制人做任何事吗?”

她缓缓摇头,唇角显露出狡黠的微笑:“只让人说一些话,但有些时候,效果出奇的好。”

因为很多闹到无法收场的惨剧,最初的起源,只是一个不屑的眼神,或者一句不中听的话。

罗韧觉得有些荒诞。

和之前那些被凶简附身成为凶手的人不同,项思兰这二十年,也许不曾真的杀过一个人。

她只是漠然走过,甚至从不开口。如果整件事提诸法庭,法律会判她有罪吗?

罗韧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当初,要遗弃自己的女儿?”

项思兰呵呵笑起来,笑的力猛了,胸口牵扯似的剧痛,她的腰又埋下去些,侧面看,像卷起的锣。

从前,她的心脏格外强,所有的器官骨头都为之让路;而现在,情形反了过来,要动用整个上半身,佝偻着,内蜷,去保护。

她说:“其实,就是那个女孩吧?”

继而喃喃:“她长大了,她叫什么名字?”

罗韧的电话打到炎红砂的手机,炎红砂又转给木代。

电话里,罗韧问她,项思兰醒了,你要来见一面吗?

木代说:“好啊。”

炎红砂想跟她一块去,她说:“让我自己去吧。”

语气很柔和,态度却毋庸置疑,曹严华过来拉了拉炎红砂,示意:人家的家务事呢。

木代出门,不戴帽子也不戴口罩,两手插在兜里,走过黄昏的街道,走过南田那座标志性的大桥,在桥上回望,一色的新楼,不复记忆中的任何一丝模样。

南田并不是家乡,只是一座叫南田的城市罢了。

罗韧在门口等她,问:“要陪你一起吗?”

“我自己就行。”

“那我在外头等你。”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她已经猜到了你是她女儿。”

木代终于坐到项思兰对面。

项思兰蜷缩在床上,身子躬起,两只手护住胸前,拱卫那颗脆弱的心脏。

木代开口问她:“我告诉你你的女儿在孤儿院病死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项思兰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木代自嘲地笑:也是,送都送走了,抛诸脑后二十年,听到噩耗时的心情如何,真的还重要吗,难道她觉得悲伤,自己就得到安慰了?

换了个话题,问她:“预备以后怎么生活?”

项思兰回答:“我需要钱。”

说的时候,目光盯紧她,似有希冀。

木代笑起来:“你觉得我会供养你?”

项思兰说:“我把你送走了。”

“你看看你现在,多干净、漂亮。坐在对面,昂着头跟我讲话。”

她声音压低:“如果我不送你走,你会怎么样呢?你会年纪轻轻的就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早早的,也有了个女儿,不想要,不想养,又送不掉。”

“这样多好,你现在多体面,还有个爱你的男人。”

木代冷笑:“说的好像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似的。”

项思兰吃力的挪了挪身子:“从前,我不吃也不觉得饿,也不会生病。但是现在不一样,我现在走路很难,腰直不起来,心脏有一下没一下的跳,有的时候,像要不跳了似的。”

她也知道情况不同,也知道第一时间去审视自己的处境,跟二十年前一样现实。

木代笑笑:“可惜我没有钱给你。”

“你应该给我钱。”

木代好笑:“凭什么?”

“就凭你不是我生的。”

木代一下子僵住了。

项思兰往床里缩了缩:“我从桥上捡你回来的,你知道南田的那座桥吧,那时候,河上还没修新桥,还是木桥,有一天晚上,我从那经过,听到桥下有小孩哭。”

“就是你,小猫点点大,哭的脸都红了,身上包着一条毛巾,我就把你捡回来了。”

木代看她:“你那么好心?你自己都养不活。”

项思兰笑起来:“因为那阵子,公安查的紧,外来的单身女人是重点怀疑对象,我就觉得,有个孩子会好一点。”

又说:“难道我会花钱去买奶粉来喂你?你不要以为养你费劲,开水泡点米饭,菜叶子汤,你咂吧咂吧也就喝下去了。”

“后来不想要你,但是送不出去,你又不是男孩。就带在身边,随便养养。”

说完了,看着木代问:“是不是该给我钱?我捡了你,养了你,还送走了你。要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好像是这样,要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木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了罗韧的轻笑声:“讹诈啊?”

他一步步进来,看项思兰,又转头看木代,说:“你去车上等我。”

木代说:“罗韧,这个事情……”

她不知道罗韧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从哪解释起。

罗韧打断她:“去车上等我,我待会就来。”

觑着木代离开,罗韧长吁一口气,在项思兰对面坐下来,过了会,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项思兰伸手来接,罗韧忽然把手一缩,她接了个空。

项思兰有点愕然,过了会,她明白过来,说:“我说话算话的。”

“你最好说话算话,你知道我这钱是拿来买什么的。”

项思兰说:“知道。买我不再反口,也不再在她面前出现。”

罗韧把信封扔在床上:“买你这辈子都不能是她母亲。”

木代倚着车子等罗韧,脚尖在地上写字,自己都不知道写的什么。

罗韧大踏步过来,迎着她质询的目光,说:“上车。”

一边说一边绕到驾驶座边开门,上车之后,才发现木代没上来,还站在当地,看远处项思兰的屋子,又转头看他。

问:“那她呢?”

罗韧说:“这个地方,咱们以后都不用来了。”

“可是她刚刚跟我说,要钱……”

罗韧打断她,一字一顿:“我已经解决了,她很满意,我也不吃亏。”

木代半信半疑似的上了车。

低头系安全带时,卡口总是对不准,罗韧侧身过来帮她紧扣。

下巴蹭到他的头发,有点痒。

木代偏开头,低头看了他好一会。

“罗韧?”

“嗯?”

“她说,我其实不是她生的,是她捡的。”

罗韧动作稍稍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抬头看木代:“那你呢,怎么想?”

木代叹气:“罗小刀,你这个人真是,从来也不大吃一惊。”

罗韧逗她:“大吃一惊是什么样子的,学来我看看?”

木代笑起来,顿了顿说:“但是很奇怪,我心里居然很高兴。”

她抬头看他:“为什么呢?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我在嫌弃她吗?”

罗韧说:“是因为,有些伤害,如果不是来自最亲近的人,我们会觉得容易原谅。”

木代沉默不语。

也许是这样吧,当听到项思兰说出,她只是被捡来的之后,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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