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比较才有差距,郑伯深刻体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跟罗韧相比,木代是太乖了,自己话说的点到即止,她就立马帮着凤凰楼忙这忙那去了。
罗小刀呢,话都说的这么白了,他还是那两字:不去。
他说,一个灯箱,我为什么要开车去拿,去拉灯箱,你考虑过悍马的感受没有,让他们租辆车送过来不行吗,租车费我出。
郑伯气的差点吐血,打电话给木代告状。
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最近频繁向木代告罗韧的状。
木代说:“我回去说说他。”
郑伯气冲冲的:“是要说他!一身毛病,早上不起、晚上不睡、逃避劳动,不杀杀他的威风他就要上房了!”
木代在那头笑,背景音很乱,哧拉哧拉的,裁纸的声音。
郑伯想起正事:“你那头怎么样了啊,快了吧?”
木代说:“快了,我们待会就回去。”
挂了电话,木代过去看工人包装,墙纸都是一筒一筒卷好了的,外头用气泡塑料膜包好,木代怕买少了不够用,特意多订,又同店主商量用不完的能不能退。
门口停了辆小面包车,亏得连殊同店主有交情,店主同意了让店里的车帮忙送这趟货。
工人们把墙纸装车,看看接近午饭时间,木代问连殊要不要先吃饭,连殊说怪耽误时间,不如随便买点东西车上吃。
说话间,对面烧烤摊的香气飘过来。
连殊提议吃烧烤。
木代想过去买,刚好被店主叫住了开票算钱,连殊笑了笑自己过去,木代忽然想起什么:“我不要辣啊。”
连殊早走远了,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一切妥当之后上车,司机先把车往城外开,连殊给木代解释,车上装了两票货,先还要送另一家。
一边说一边把一塑料盒的烧烤递给木代。
打开了看,满眼红彤彤的辣,木代心里暗暗叫苦,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拈着钎子尽量抖落辣粉。
辣粉够劲,吃了两口就吸拉着气,觉得嘴唇都烧起来了,罗韧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一直用手在嘴边扇风。
罗韧好笑,问她:“说话怎么怪怪的?”
木代说:“我吃了烧烤,好辣。”
一边说一边嘘气,连殊给她递水,她拧开了咕噜咕噜就是一大口。
罗韧不知道该怎么说,脑补她辣的满脸通红的样子,觉得怪可爱的。
想了想问她:“你一个人去的?”
“连小姐跟卖家熟,带我一起来的。”
连殊?原来她也跟着一起了?罗韧觉得不大舒服,想想连殊可能就在旁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吩咐木代尽快回来,挂电话的时候,说了句:“也别跟那个连殊太亲近。”
为什么呢?木代不好问。
她抓住后座边上的把手,看窗外的街景变换,又想起郑伯说的话。
——罗韧啊,好像跟这个连小姐不太对路。
不喜欢一个人,总是有理由的吧。
木代偷偷转脸看连殊,她坐在边上,阖着眼睛,头靠着车枕休息,边上的车窗开了道缝,风把她的头发扬起来,露出精致秀气的脸庞。
长的怪好看的,罗韧为什么要把连殊拉进房里锁门拉帘子呢?那天晚上,她本来想问的,谁知道被罗韧三两句灌了迷汤,忘了。
待会回去,要审罗韧,狠狠的审。
车子颠了一下,木代打了个呵欠,觉得很困。
眼皮渐渐的好像有千斤重,她摩挲了一下脖子,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靠到了车枕上。
连殊慢慢睁开了眼睛。
今天凤凰楼就两件事,贴墙纸、上灯箱。
灯箱会晚点送过来,墙纸还在路上,瞅着这个空档,一万三和曹严华炎红砂去找了趟罗韧,打听扎麻那头的情况。
答复是:一切如常。
真如常吗?这第三根凶简,他们可是连水影都没画出来。
几个人在屋子里一筹莫展,曹严华看那根边缘模糊的凶简,又指水里淡粉色的凤凰:“按理说,第三根都收回来了,等于凶简收了一半了,这凤凰,怎么着也得再长出一截,不能一点变化都没吧?”
他提议:“要么,咱们找神棍问问?”
神棍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罗韧沉吟了一下,把自己早上的推测跟几个人说了。
如果野人的玩伴是个正常人,那就难找了。谁知道那个寨子里的人后来搬到哪去了?天南地北的,中国这么大,哪都有可能。
炎红砂叹气说:“这跟大海里捞针一样呢。”
对,就是这个词儿,大海捞针。
罗韧苦笑,看到地图上四寨的位置还是根蓝色的摁钉,顺手捡了根红色的去替换。
曹严华去到桌边摆弄罗韧的电脑,点开对比照片看,再开一个文件夹,里头都是按日期排列的视频。
他之前听罗韧说过,这间屋子放了摄像头,估计拍的是按天分布的24小时监控。
“不删吗,占空间的。”
罗韧说:“你快进拉一遍,没什么异常就删掉吧。”
曹严华点进今天最新的,往前拉了几秒就看见他们自己在屋里讨论的模样,觉得怪有意思的,他看看屏幕又看炎红砂:“不是说上镜会胖二十斤吗?红砂妹妹,你上镜了好像还跟平时一样。”
一边说,一边嗖嗖往前拉进度条,直到眼前倏的晃过一个人影。
那个人,不像是应该出现的任何一个人。
曹严华的心砰砰跳起来,他咽了口口水,重新找到合适的进度位置,正常播放,又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窸窸窣窣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一万三和炎红砂忍不住凑过来,站在地图边的罗韧也被声音吸引着转过头来。
炎红砂先认出来:“这不就是那个店……那个坑人的店的女人吗?她怎么会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罗韧:“你请她来的?”
罗韧死死盯住屏幕:“不是。”
屏幕上,连殊站在鱼缸边上,胸前的衣服里,有什么在泛着光泽。
炎红砂嘴唇发干,她碰了碰身边的一万三,低声说:“看她脖子。”
连殊脖子上,有一根黑色的挂绳。
曹严华也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觉得匪夷所思的荒唐:“这……不可能吧?”
世事有这么巧吗,刚说找这个人像大海捞针,她就在屏幕上出现了,而且,居然是熟面孔。
黑色的挂绳,隔着衣服泛出光泽的挂坠,那是剩下的胭脂琥珀吗?
罗韧的脸色有些灰白,说:“打电话找木代。”
没人动,一时间,没人理解他的意思。
罗韧又说了一次,这一次,脸上带了几分煞气。
他厉声:“赶紧打电话给木代啊!”
炎红砂被吓住了,掏出手机拨木代的电话,曹严华也跟着拨。
通了,都没人接。
炎红砂试了几次,小心翼翼地说:“要么,过会吧,她可能正好听不见。”
罗韧没有说话,屏幕上,连殊转身离开,没有动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
罗韧开始自己拨电话,断了再拨,拨了又断,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会,他说了句:“木代是跟着连殊走的。”
一万三后背发凉:“所以,野人的那个玩伴是……连殊?”
罗韧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手机,不祥的预感阴云一样罩顶。
其实,早就有模糊的线索的,一开始就有的,各地的扫晴娘都不同,但是,只有连殊店里的扫晴娘,跟那个寨子里看到的,是形制一模一样的。
罗韧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他听到曹严华说:“完了完了,我早说了,剩下的胭脂琥珀,就像个小的接收器一样,连殊挂着它,是一定会受到凶简的影响的,就好像女野人挂着胭脂琥珀,就会特别听那个女人的话一样……”
是的,以前没有异样,是因为连殊离的太远了,但是今天不同,恰恰就在前一天,他们赶回来,把第三根凶简收进了鱼缸里。
而今天一早,连殊就带着墙纸的样版,来找郑伯。
第三根凶简不完整,戾气在四下挣扎,连殊感应到了,所以她上了楼……
难怪聘婷早上重复了好几次“姐姐上楼”,她亲眼看到了,却没法表达清楚。
炎红砂也察觉出事情的严重性了,她语气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向好的方面想:“木代她会功夫,连殊应该不是对手,也许,待会就回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都不相信这话,功夫是真刀实枪的硬拼,可是,如果连殊使阴招呢?
曹严华脸色有点发白,重新去拨木代的电话,手指头抖索索的,总是触不准键,他说:“事情是大家伙一起做的,为什么先找我妹妹小师父下手,要找也找我啊,我这么没本事……”
罗韧忽然打断他:“不是的。”
“那个女人,被杀了两次。第一次杀她的是炎老头,她把炎老头吊死了。第二次杀她的,其实是木代。我不知道凶简给了连殊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如果她要报复的话,首当其冲的,一定是木代。”
很快到了晚上,但木代始终都没有消息。
她的手机一直打不通,连殊也没有再回店里,至于那家墙纸买卖的公司,郑伯说不清楚,只说是连小姐的朋友。
罗韧发了狠,让一万三找来黄页,所有跟墙纸买卖有关的公司门面,一家家打电话去问。
几个人就在凤凰楼里,挨个拨打电话,郑伯约略有几分明白,知道事情不对头,慌慌地问:“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给他解释,聘婷坐在角落的椅子里,手指头一遍遍抠着桌面。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了。
来电显是木代。
接通了,那头很吵,不祥的吵,杂音,救护车的声音,罗韧反而平静下来。
那头说话了,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看了一下,最近几个小时,手机上的电话几乎都是你打的,你跟机主,是什么关系?”
罗韧说:“她是我女朋友。”
那头哦了一声,报给他一个号码:“请你尽量联系家属,到市立一院去一趟,到了打这个号码,会有人接待。”
罗韧觉得脑子里一片空,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沉默了一下:“车祸。”
“人怎么样?”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你们还是先到医院再说吧。”
尾声
夜深了,罗韧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的排椅上。
很多事要做,每个人都在忙,炎红砂和一万三去了事发现场,曹严华回奁艳,试图找去找连殊,张叔一直向医生打听情况,又想尽各种方法去联系霍子红,郑伯应付交警和肇事方,带着一直嚷嚷着困的聘婷。
只有罗韧什么都没做,他脑子里一团乱,重症监护病房不允许陪护,他只想在病房外等着,任何杂事都不想理,觉得很烦,每一个面孔每一张嘴都很烦。
医生说,木代已经陷入昏迷,脑部有外伤,但是ct扫描没有大的脑挫伤和颅内血肿,暂不确定是否需要开颅,用药观察的同时,希望等待病人自行苏醒。
给不了确切的消息,因为那是大脑,人类最无法理解最复杂的器官,有些人被轰掉了半个脑子还能生活如常,有些人稍稍撞了一下就永不苏醒。
就好像有些女人生个孩子像下蛋一样容易,有些女人就能因为难产送命。
科学发展到今日,上天入海,却还是解析不了人类自身。
警方则怀疑是蓄意谋杀,因为木代体内有可以引致昏迷的药物残留,同时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
但醉酒肇事者辩解说,这是自杀,他是喝了酒,反应迟钝,但不至于神志不清——那个女孩是自己出现在车前的。
……
各有各的说法,一句句都在耳边飘。
一个小时之前,张叔冲他发了很大脾气,问说:“罗韧,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木代跟着你,给你帮忙,出这么大的事?”
其实事情不能怪罗韧,木代忙凤凰楼的事,也不能算给罗韧帮忙,但人就是这样,出了事,怒火不一定直接指向凶手,却往相关的人身上撒。
——如果不是做了你女朋友……
——如果不是一早去找你……
追根溯源,连认识他都是错。
罗韧一句辩解都没有,他只觉得烦,甚至记不清是谁把张叔劝走了的。
他只记得医生的话:没脑挫伤,没血肿,等待病人自行苏醒,醒了问题不大,如果不醒,就很难说了。
他只想在这等着。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间杂着聘婷不耐烦的嗯啊声。
是郑伯。
郑伯呵斥着聘婷,让她别耍脾气,然后在罗韧边上坐下来,张了几次嘴,无从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还是或多或少为自己撇清。
“罗韧哪,我是真不知道那个连殊小姐会这样……”
罗韧不想听:“交警那边怎么说?”
郑伯定了定神:“好像说,做了事故现场还原什么模拟,说是,如果真像司机说的,木代是自己站起来,然后被撞飞的,那么大的冲力,当场死亡也是有可能的,他们觉得有点不对……”
似乎有什么弦外之音,罗韧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他们推测,木代当时,自己是有了一些防备……哪怕不是防备,也一定是做了缓冲……”
但这种缓冲,类似于半空猱身,普通人是一定做不到的,郑伯当时听了,赶紧说木代从小练武,对方听的一阵唏嘘,说习武之人确实不一样,即便当时意识模糊,肌体反应也远远超过了常人。
是吗?罗韧心里找回飘渺的一丝安慰。
郑伯吞吞吐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么,小刀,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医护人员守着。我听说老张头跟你发火了,探视的话一定不会让你最先进去……”
罗韧打断他:“我就想在这待着。”
郑伯叹了口气,聘婷又开始闹了,带着哭音,想睡觉的厉害。
罗韧说:“你先带聘婷回去吧。”
快黎明的时候,罗韧收到曹严华的电话,铃声一声赛一声的响,十万火急。
他居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出来的护士指着他的衣兜,他才醒悟到是电话来了。
接起来,曹严华急吼吼的。
“小罗哥,你快来,我们找到连殊了……”
连殊?
罗韧的眸光霍然一紧,整个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曹严华截到连殊,多少有点撞大运。
他想着,如果连殊是在当天早上拜访郑伯时感应到第三根凶简继而被影响神智的话,那么她的一系列谋算,都是仓促之间进行的。
郑伯提过,木代去找连殊,距离连殊前脚离开,并不差很长时间。
害人的人想逃亡,总得收拾一下,连殊的家业都还在,全盘抛却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是她那标价十八万八的心头好,她舍得说扔就扔?
她很可能会回店里。
所以曹严华当机立断的,就在通往店里的几条小巷道里巡来荡去,凌晨之前,古城安静的了无人声,曹严华耐着性子等,直到连殊的身影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巷道里。
她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曹严华心里紧张,摸了块砖头过去,一把就把她放倒了。
连殊倒地的时候,一声闷响,曹严华吓的心都快跳出来,好在左近没人,他绕了远,把连殊从凤凰楼的后门拖了进去。
门店还没有开张,四下散发着新装潢的味道,曹严华进了店才开始抖,他从前做贼,也只是“温和”地偷,伤人真的是头一遭。
他觉得,自己处理不了这状况,警察一定很快也查到连殊的,那自己做的事算什么?干扰执法?私自囚禁?
他打电话找来一万三、炎红砂,本想问出个端倪再找罗韧,谁知道……
“不说吗?”
“是。”曹严华抓着话筒,有点拿不稳,天快亮了,晨曦渐显,天越亮,他就越发慌,“她说她不记得了,我问了好多次了,也吓唬过她,她咬死就一句话。”
罗韧冷笑了一下:“那我去帮她回忆。”
这语气……
曹严华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罗韧来的很快,从前门进来,砰一声关上,伸手闩好。
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坐在椅子上的连殊。
确切地说,她不是坐,算是被塑胶袋绑着的,但绑的相对温和,曹严华他们的确恐吓过她,不过是虚张声势,她也并不当一回事。
罗韧过去,扯下她嘴上封口的胶带,动作很重,连殊疼的皱了下眉头。
“罗韧,你们没权利这么做!要问我,也应该是警察问我,我会告你们的!”
一万三有点紧张,透过百叶竹帘的缝隙看外头,生怕连殊的声音引来过路的甲乙丙丁。
罗韧没理会她,伸手向她脖颈,连殊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罗韧牵着她脖子里那根丝绦,带出了那块胭脂琥珀。
再然后,用力狠狠一拽。
炎红砂猜到罗韧的用意了,赶紧拿了个盆去后厨接水,接了半盆出来端到跟前,罗韧随手一扔,那块琥珀就沉了底。
他这时才开口问她:“你知道木代是我女朋友吧?”
连殊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真不记得了!”
罗韧说:“那再回想回想。”
他说的时候,语气温和,给人云淡风轻的假象,连殊没当回事:“罗韧,你别给自己惹麻烦,你们这是私设……”
话没说完,罗韧忽然变脸,抬脚狠狠踹向座椅,椅子往后一翻,带着连殊先撞在墙上,然后翻在地上。
曹严华和炎红砂她们都变了脸。
曹严华之前的“吓唬”,无非就是“信不信我抽你,信不信我揍你”,真让他对着这年轻漂亮的脸下手,他是打不下去的,罗韧上来就动手,直接把他吓懵了。
印象里,罗韧从来彬彬有礼,连粗话都没说过几句,对木代更是迁就的不行,曹严华一直觉得,他是那种绝不会对女人动手的谦和男人。
他结结巴巴开口:“小罗哥,你你你……悠着点……”
怎么说也是法治社会,私自把连殊抓来,他已经心头发毛了,生怕有什么后患,可经不住罗韧动手啊。
罗韧像是没听见,缓缓走到连殊面前蹲下,伸手揪她的衣领,连人带椅子,拎起来。
连殊脸色都白了。
罗韧说:“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动我的人,我的兄弟,我的爱人,我最恨别人来动!”
说到这里,脸色突然狰狞,手往前一握,就掐到了连殊的脖子上。
一万三头皮发麻,和炎红砂一左一右上来去拉罗韧:“罗韧,慢慢来,慢慢来。”
罗韧笑了一下,松开手,炎红砂和一万三把连殊连带着椅子扶正,她头发有点散,右脸不知道是不是刚被撞到,肿了一块。
罗韧回头看了眼曹严华,也真是出鬼了,曹严华居然秒懂了,赶紧拖了张椅子过来。
罗韧就在椅子上坐下来,正对着连殊,问她:“有印象了吗?”
连殊开始怕了,一说话就带了哭音:“我真不大记得了罗韧。”
罗韧笑了笑,说:“我信。”
他往椅背上一靠,似乎有些疲惫,很久没有说话,久到炎红砂她们都有点惴惴不安。
“我来问,你答,不要耍花招,也不要指望我对女人客气。”
连殊见识到了,他对女人,还没有曹严华和一万三他们来的客气。
“你老家,是不是黔桂一带,靠近四寨?”
连殊蓦地睁大了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罗韧紧接着问:“你妈妈,是不是生过一个野人?”
连殊沉默了一会,忽然间,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架势。
“都知道了啊,”她说,“是啊,就是。”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连殊咬了下嘴唇,表情有些惨然。
“也没什么事,你们这么问,估计已经知道不少了。那个时候,都说山里有野人,但是谁也没真的见过,也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我妈妈进山,被……”
她笑笑:“就是那档子事呗。我爸在寨子里,很晚不见我妈回来,就带人上山去找,就找着了,那时候,野人早跑了。”
罗韧不动声色:“后来,你爸找了猎人?”
“是啊,跟你一样,谁不恨别人动自己老婆?何况还是个畜生。我爸带着人在山里堵,最终堵到了。”
炎红砂插了句:“把他杀了?”
连殊说:“是啊,连杀带剐,割了肉下锅,兴许还捞起来吃过两口——吃两口才解恨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咬着牙,恨意似乎到今日还不解。
罗韧问:“然后呢?”
连殊苦笑:“本来,大家伙都希望,事情就这样过去。我爸挺爱我妈的,没嫌弃她,就希望日子还能好好的过,谁知道,后来我妈怀孕了。”
“开始也没往坏处想,都希望是我爸的,不想再折腾。谁知道,孩子一落地……”
她咯咯笑起来,笑的很惨:“那种做不了假的,一生下来身上就带着毛,一看就是那畜生的种。我爸受不了,跟我妈说,下不了手掐死的话,就扔掉,远远地扔山里去。”
“我妈说,她自己扔。”
她眼泪落下来。
炎红砂叹了口气,女孩子毕竟心软,纸巾攥在手里,想帮连殊擦一下眼泪,忽然想到木代,手一攥,心又硬回来了。
连殊吸了吸鼻子,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没舍得扔,她居然能偷偷地,把那个小野人藏在附近……”
罗韧问:“你爸发现了?”
“我先发现的。我那时候年纪小,爱黏着我妈,我妈估计也觉得我人小,不懂事,有时候,还带上我。”
“小野人年纪比我小,但块头长的比我大,也不会讲话,我开始有点害怕,后来玩熟了就不怕了,经常跟着我妈去找她玩,和她一起采果子,教她画画儿……”
听到这里,曹严华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看了一眼一万三:所以那个野人对一万三好,并不是因为什么“艺术是无国界的”,或者赏识一万三的才华,根由居然是因为连殊吗?
连殊教野人画画儿。
“可是,世上的事,没有能瞒那么紧的,我爸渐渐发现不对了,他有一次套我的话,我就说了,说了之后……”
她苦笑:“这个家,就从那时候开始散了,总在吵,可我爸在外人面前,还是会帮我妈瞒着……”
“我觉得我爸挺可怜的,是的,我那时候小,五六岁,可是你们别以为小孩子就不懂事,条条道道,心里清楚的很。我越同情我爸,我就越恨我妈,恨那个小杂种。有好多次,我都想把事情嚷嚷出来,寨子里是老族长管事,老族长说一,别人不说二的,但是我妈吓唬我,我要是说了,她一定狠狠打我。”
罗韧看她:“你最后还是想到了法子,是不是?”
连殊冷笑:“我妈经常嘱咐那个小杂种,别到村里去,别见着人,不准露面儿,我听在耳朵里了。”
“后来有一天,让我瞅了个机会,我妈去挖药材,放我和那个小杂种一起玩,我拈了个野蘑菇在嘴里嚼,然后……”
一万三脑子忽然一炸,神经质似的跨前一步:“然后,你装着中毒,是不是?”
连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纳闷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装着肚子疼,我听村里人说过,有些野蘑菇不能吃,吃了会疼的满地打滚,吐白沫,还会死人。我就装着我要死了,我一直指村子,比比划划说我要回去。那小杂种吓坏了,一时间又找不到我妈,它就把我送回去了,又拖又拽又抱的……”
“结果你也可以猜到的,它在村子里露面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出来撵,它慌不择路的,跑掉了,谁都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现时现地,她依然得意。
罗韧说:“那时候你才六岁。”
连殊防御似的,脸色忽然狰狞:“六岁又怎么样?”
“我现在都不后悔,我没有做错。错的是我妈!她有家庭、有老公、有孩子,她被一个畜生强暴,她发的什么母性去管那个小杂种?我的家都要散了!我爸没用,不出手,就该我做点什么,把那个小杂种赶走,赶的远远的才好!”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竹帘的缝打在她的脸上,一横一横,一明一暗。
她神经质似的念叨:“是她错,那个女人错!”
“后来呢?”
“后来我妈采药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当时她没吭声,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睡死了。我记得……”
她笑:“我记得,半夜的时候,下起雨了,我妈挎了个篮子,往里头放吃的,我从床上下来,盯着她看,她没看见我,收拾好了去开门闩,我一下子冲上去,抱了她腿,不让她去。”
“我妈哄我,她说,最近山里来了队外人,一直在林子里挖什么东西,如果让他们看到小野人,一定会把它打死的。她不放心,要出去找……”
“她让我在家里等着,说找着了,她就回来……”
炎红砂瑟缩了一下,问她:“再也没回来是吗?”
“再也没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就在炎红砂以为这个故事已经戛然而止的时候,连殊又说话了。
“后来过了几年,寨子里的人陆续往外搬,半是因为山里不好讨生活,半是因为又有关于野人的传闻。我们家算是最后一批,那一年,我生日的时候,早上开门,在门口看见有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沉底的胭脂琥珀上。
“是一个布头缝的,针脚拙劣的扫晴娘,还有一块琥珀。”
“那个扫晴娘,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妈缝的。因为寨子里的扫晴娘,大多是用纸剪的,只有我妈,她布头活好,喜欢缝布娃娃扫晴娘什么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她的针线活退步的那么厉害,但是我一看,就知道是她。干嘛还回来呢?当初她抛下我们去跟那个小杂种过,还回来干嘛?”
“我跟我爸说,我们也搬吧,这寨子,我再也不想待了。”
“走的那天,我总觉得她就藏在林子里看,经过寨子中央那口水井的时候,我把那个扫晴娘给扔了,我想让她知道,我不稀罕。”
罗韧说:“琥珀反而没扔?”
连殊有些恍惚。
“本来是想扔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带到脖子上,就一直带着了。就好像今天……鬼使神差的,我做了一些事,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做了。”
【胭脂琥珀完】
【番外】
连殊追溯不出跟木代出事有关的记忆。
只是说,罗韧他们没回来时,她是去过郑伯那一两次的,每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目光总会被二楼尽头处的那间房吸引。
不过非请勿入的礼仪她是懂的,每次只多看两眼,并不逾矩,但是前一天早上,刚迈进院子,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推搡着,不由自主。
站到那口鱼缸前的时候,胸前的胭脂琥珀一片温热柔软,她脑子里,只盘桓着一个念头。
罗韧问她:“什么念头?”
连殊怕罗韧发怒,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
“想把……木代吊死。”
罗韧没有吭声,“吊”是第三根凶简的简言,是那个女人的死法,也是炎老头的归宿。
连殊想把木代吊死,木代的脖子上有勒痕,但木代最终是被车撞,中间发生了一些事,连殊不记得,木代可能记得——如果她醒过来的话。
罗韧示意炎红砂给连殊松缚。
连殊不明所以,揉着手腕站在当地,罗韧侧了侧身,说:“你走吧。”
就这样,放过她了?连殊难以置信,但她还是跌跌撞撞着立刻往外走,一万三帮她开的门,外头的阳光大盛,刺的她睁不开眼睛。
曹严华看着连殊的背影,有点不相信罗韧就这么不再追究了:“小罗哥,这就算了?”
罗韧说:“警察会找她的。”
警察会找她的,她是最后一个跟木代在一起的人,墙纸买卖那家的店主和送货司机都可以作证,她是把昏迷的木代带下车的人,她亲手把绳索套上了木代的脖子,她可以忘记发生了什么,但做过的事,件件留痕,可能有目击者,可能有影像记录,最大的嫌疑都指向她。
她或者是谋杀未遂的凶犯,或者是精神错乱的危险分子,不可能全身而退。
曹严华有些忐忑:“那……小罗哥,她要是跟警察说,你逼问她……”
“我是伤者男朋友,一时冲动,警察可以理解。”
“那……”
这么问似乎有点自私,但曹严华还是觉得问出来了心里踏实:“她要是也把我们咬进来……”
罗韧笑了笑:“她的话警察会信吗?她还一口咬定自己没伤害木代呢。”
曹严华怔怔的,觉得有一线凉气在脊背上爬,罗韧还交代了些什么,诸如自己要回医院,让炎红砂帮忙把最后一块胭脂琥珀归位等等,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直到罗韧走远了,他才抖抽了一下,碰了碰一万三的胳膊,说:“三三兄,说真的,我现在对小罗哥……有点怵头。”
一万三说:“你以后少惹他就对了。”
曹严华不大懂:“为什么?你知道什么?”
一万三沉默,忽然想起了上一次,去五珠村的路上,他无意中听到的罗韧打的电话。
——“那棉兰老岛那边呢?”
他含糊地回复曹严华:“反正,少惹他就对了。”
赶的很巧,到医院时,正是探视时间。
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是一个小时,但人没有苏醒,探一个小时和一分钟的结果是一样的,张叔陪着木代坐了会,跟她说已经联系上霍子红了,红姨会尽快回来看她,她一定要坚强、振作,早日康复。
自己都觉得像是电视上学来的套话,空洞乏味。
边上的护士和善地提醒: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跟伤者多说一些话,以往的经验证明,亲人或者爱人的鼓励,会给伤者注入不少的力量。
张叔很清楚,自己既不是亲人,也跟爱人沾不上边。
他知道罗韧在外面等着,所以,出来换了罗韧。
罗韧在病床边坐下来。
木代静静的躺着,睡的安详,鼻息清浅,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白皙的面颊上有一块擦痕,可能是被连殊拖倒在地的时候擦到的。
罗韧伸出手去,想摩挲,又收回来。
伤口还没好,碰到了,会疼的吧。
边上的护士提醒他:跟女朋友说说话,比如回忆甜蜜的事情。
罗韧笑了笑,他不想说话,觉得在陌生人的目光注视下说的涕泪四下是件很不妥当的事。
他握住木代的手,静静看她很久,想起好多好多事。
那么可爱的小口袋,他的姑娘,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末了,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时间到了。
罗韧起身,忽然想到什么,从插袋里抽出那把带皮套的刀子,问护士:“这个可以放在这吗?”
护士拿过来检查了一下,看到是刀子,眉头皱了皱,不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罗韧回头,看到护士动作很轻地把刀子掖到了床褥的下头。
张叔在病房外头坐着,看到罗韧出来,有些木然的抬了下头。
罗韧挨着他坐下:“联系上霍子红了吗?”
“联系……给她打了电话,没回。发短信了,情况说明,她看到了,应该会回……”
张叔语无伦次,垂在边上的手微微发抖,比他还紧张。
罗韧想,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经不起这类事情的冲撞。
他安慰张叔:“你也别太担心了,我相信木代会醒过来的。”
他说的笃定,他相信有一些事情,哪怕不确定,你也必须抱着强迫的心态去迫使它发生,如果连你自己也犹疑,这种情绪会传染给全世界,也许到时候,木代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又说了一次:“她会醒的。”
张叔说:“嗯。”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目光迷散,眼睛里偶尔掠过后怕和不确定,像是怕和罗韧对视,不自在地转过了脸去。
之前,在医生办公室,他一个劲的追问:“撞到头了是吗?是撞到头了?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医生反问他:“你指的不好的事是什么?比如呢,失忆?”
张叔有点恍惚,他不确定那件事如果发生,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是,如果现状让人满意,人总是想维持现状的。
连殊的那块胭脂琥珀入水。
意料之中的,第三根凶简的剑拔弩张渐渐偃息,竹简的轮廓渐渐鲜明,字迹开始清晰,随之发生变化的,是围匝一圈的凤凰,淡色转浓,长长的凤尾四下迤逦。
曹严华还以为是要长长,结果不是,迤逦开的血线四下重组,一根一根,像是墨笔描摹。
一万三最先反应过来:“是水影!”
水影自行出现了,不再需要他一笔一笔的去画去揣摩。
几个人有些紧张,大气也不敢多喘,血线在水里搭成的画有横平竖直,不是平面,倒像是3d立体。
炎红砂想起罗韧不在,忙掏出手机,调到视频模式,对焦、录制,唯恐错过了任何一点细微的线索。
这又是一幅画,栩栩如生,老实说,因为水纹的波动,简直像是动态的。
那是一个院子,老式的宅院,雕花的护栏,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像是民国小说里的插页配图。
院子里,有一株长势恰好的芭蕉。
曹严华脱口说了句:“这芭蕉……”
是的,五珠村那一次,画出的第一幅水影,是个失火的院落,有个女人在烈火中近乎狰狞的挣扎,当时,院落的一角,也有这么一株长的茂盛的芭蕉。
也许,这是同一个院子。
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依稀看到,一对男女,忘情拥抱。
而外窗下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狗。
这血线水影持续了几秒钟,轰然散去,又收成了凤凰迤逦灿然的尾,围匝三根凶简。
可曹严华觉得,那情景挥之不去,好像还长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他含糊着问了句:“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炎红砂也觉得蹊跷,她重播视频来看:“本来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是狼还是狗,现在我觉得,应该是狗,毕竟它三番两次在人家附近出没,是狼的话说不通,更像家养的狗。”
一万三点头赞同,又补充:“而且,关于狗的这一系列水影,应该是倒叙的。”
炎红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万三解释:“前一幅是被火烧,那么大的火势,不死也是毁容去半条命,不可能下一幅就跳到这么恩恩爱爱,房子也整修如新——我觉得,如果有序号,这一幅应该排在前面。”
炎红砂懂了,确实像是倒叙。
曹严华不明白:“如果出现的水影,是凤凰鸾扣在给我们指引——但是我们从来就没遇到过狗啊。”
这话不假,总以为水影是跟下一桩凶案有关,但现在看来,跟狗有关的几幅,与所有发生的案子,都有点风牛马不相及。
炎红砂把视频上传到微信群,点击发送。
很快有人回复。
第一个回复的是“沐浴在朋友关爱中的棍”,只回了一个字:帅!
没人想搭理他,觉得他的频率跟整个群没踩在一根弦上。
第二个回的是罗韧,他避开张叔,在医院的走道楼梯里看完视频,问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关于狗的几幅水影,跟我们经历的事情,好像没什么关系?”
神棍说:“一定有关系的,如果……”
他想了一会,打了一行字出来。
——“如果关于狗的水影,并不是提示下一根凶简的,而是提示凤凰鸾扣呢?”
凤凰鸾扣?
罗韧缓缓坐到楼梯上。
说的有道理,凤凰鸾扣才是克制封印凶简的最终利器,但是,但凭这几幅古色古香的描摹图,根本无从着手吧?
同一时间,张叔终于接到了霍子红的来电,他坐在走廊座椅上,词不达意,磕磕绊绊地正描述发生了什么事,病房的门霍的打开,护士急急出来,脸色有点苍白。
“那个……家属……”
木代出事了?张叔心头一紧,顾不上讲电话,赶紧抢进门内。
木代坐在床上。
是的,她突然坐起来了,被子掀在一边,盘着腿,像是练功时的莲花坐,低着头,正扯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张叔觉得有点不对,试探性地叫她:“小老板娘?”
木代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亮的如同点漆,脸上的神情,极其陌生。
但这种神色,张叔八年前见过,永生难忘。
他抖索着,把手机送到耳边。
那头是霍子红焦急的问话:“怎么了?木代现在怎么样了?”
张叔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
他说:“那件事……发生了。”
发生了,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