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晏微向附近的商铺打探一番, 果真寻见一间规模颇大的书斋,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进到斋中。
店内的博士见有人进来,忙不迭迎上前来, 询问她欲要买些什么样的书籍。
施晏微摇头, 道她并非是来买书,而是欲要寻些抄书的生意。
那姓陈的掌柜听了这话, 抬了眼来看向她,观她是个身形柔柔弱弱的女郎,心中不免存了些疑虑,只将手搁在柜台处,身子往前一倾, 上下打量起她来。
“不知娘子擅写何人的字体?”陈掌柜欲要将她打发走, 少不得客套地问上一句。
施晏微隔着帷帽垂下的轻纱,朗声道出“颜公”二字。
时下的郎君喜好颜筋柳骨, 雇主多有愿意花高价寻人以颜柳二人的字体抄书的,偏那二公的字极难写好,不知有多少郎君都只是粗通皮毛, 故而陈掌柜初听施晏微要寻抄书的活计时, 下意识地有些不看好她。
陈掌柜手上正好积了三本待抄的书,当下听施晏微说会写颜公的字体, 自是提起精神来, 一改方才的散漫态度, 又问:“娘子既说自己擅于颜公的字,可否写出三两句诗与某鉴赏一二?”
这样问大抵便是有戏的意思。施晏微听了, 没有片刻的犹豫, 当即点头应下。
陈掌柜见状,忙挥手示意方才招待她进来的博士取来笔墨纸砚, 亲自将纸铺平后拿笔洗压了,又叫人研磨。
待那墨研磨好后,施晏微提笔蘸磨,只照着宋珩先时手把手教给她的技巧落笔,不消多时便在白纸上落下一首韦应物的《滁州西涧》来。
陈掌柜信手将那纸张捻起,垂首凝眸仔细看过一回,心内自忖这小娘子写的虽算不得好,总算并无太大的差错,竟是将颜公字体的特点摸得大差不差,倒也勉强可用。
况且听她口音并非是久居洛阳的人氏,正好也可压一压她的价。
陈掌柜一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一手从容不迫地将那沾了笔墨的纸张搁了,只转头吩咐身后的另一个博士,令其去将上月客人需要誊抄的书籍取来。
那博士低低应了一声,自去将那几书本悉数取来,而后照着陈掌柜的意思送至施晏微的跟前。
陈掌柜浅浅一笑,故作亲切之态,只含笑道:“娘子不妨挑挑想抄哪本。”
施晏微吃不准抄完一本书究竟需要多少时日,字数太多她怕抄完所需的时间太长,字数太少的只怕又拿不着多少银钱,略思量一番,最终择了那厚度适中的书本。
陈掌柜看一眼封面上的书名,却是敛了敛面上的笑意,似从容又似严肃地道:“娘子既择定了这本书,接下来就该开门见山地议价了。”
议价乃是不可或缺的环节。施晏微颔首表达赞同,温声应下:“掌柜且先报一个价就是。”
陈掌柜见她答应的爽快,将正常的抄书价格往对半压了,伸出手指道出一个银钱的数目来。
施晏微还是头一回做抄书的生意,又哪里能够知晓真实的市场价格,当下观陈掌柜不似那等奸诈的面相,忽而心中并不过分设防;但她到底也在现代生活学过过二十四年了,也做过一些实习和兼职的工作,并非毫无社会阅历,是以便将价格提了一些。
未料那陈掌柜听后立时答应下来,爽快地取来一纸契书与施晏微签字画押,将那书本交到施晏微手中。
因是头一回与施晏微打交道,陈掌柜格外多留了个心眼,竟是连抄书用的纸张也不肯提供,只告诉施晏微该去何处买纸。
施晏微将书捧在手里,翻开稍稍看了几页,辞别陈掌柜,信步离了书斋自往别处去买纸,货比三家后,最终选择在陈掌柜提及的那间铺子买纸。
待捧着书纸回到家中,窗外天色已暗,施晏微在清水里放几滴油,下二两面,面快熟时放上几片新鲜的菜叶一并煮了,并不加汤,只装进碗里加些盐、酱油和醋伴着吃。
施晏微在家和大学时都爱这样吃,只是这里没有辣椒等物,不免觉得清淡了些。
一碗杂面吃下去,不知不觉间,空中明月高悬,星光点点,遒劲的北风吹打着窗子和院中孤零零的一棵桂子树。
施晏微拿着碗迈出门去,见那桂树孤零零地立在在寒风中摇曳不定,一派萧瑟寂寥之景,越发起了在院中植花种树的心思,只等开了春天暖和些便着手实施。
一日匆匆而过,施晏微一觉睡至次日清晨,只对付着在锅里摊了块葱香煎饼吃,自往窗下坐着聚精会神地抄起书来。
临近晌午,施晏微抄抄停停,却也抄了好几页纸,遂将手中的笔搁了,迈出门往廊下去舒展筋骨。
抄书的活计着实累人的紧,不过将将一个上晌,施晏微已是腰背发僵,手腕发酸,略动一动后便往罗汉床上挺尸歇息去了。
施晏微睡了小半个时辰的午觉,忽被门外颇有几分节奏感的扣门声吵醒,旋即懒洋洋地掀开被子,揉揉惺忪睡眼下床穿鞋,照了铜镜整理好发髻和衣衫后往院门处走。
生活在现代尚要警惕陌生人敲门,更何况这里还是没有监控的古代,施晏微透着门缝努力往外看,很是警惕地盘问起外头的人来:“门外是何人?有何事?”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传来林晚霜似笑似嗔怪的声音:“这才过得一日,三娘就忘了昨日同我说过的话了?”
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施晏微立时安下心来,取下门上的长条木栓,推了门,忙不迭地将人请进院子里来。
“阿姨。”三人当中就属林楹的小嘴最甜,几乎是从林晚霜的身后窜上前来主动与施晏微打招呼。
要将一个六岁的孩童抱起来还是颇费力气的,施晏微细胳膊细腿,并无那样大的气力,只半蹲下身子,抬手抚了抚林楹红扑扑的小脸蛋和绾成双髻的墨色秀发,莞尔一笑道:“阿姨现在就去集市上买来新牛乳,做糖蒸酥酪与明月奴吃可好?”
林楹作性不认生,加之昨日送了施晏微一只木雕的兔子,这会子倒真像是将施晏微当成她的亲亲姨母了,一双杏眼笑眯成两弯玄月,点头如捣药,“好。”
施晏微牵起林楹的小手站直身子,笑盈盈地将人引到屋里,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新碳,叫林晚霜和林樾将姊弟向火取暖。
林晚霜和林樾往木椅上坐下了,瞧见案处置着的书本和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纸张,霎时就反应过来她应当是在替人抄书挣钱。
门外洒将进来的阳光照在那些早已干涸的墨迹上,施晏微见他二人盯着那些书稿看了一会儿,上前面色从容地将书合上后拿起,挪到人高的半旧书架上放了。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三娘为避不称意的婚事果决地选择离开长安,前往人生地不熟的洛阳,必定是是个性子坚毅刚强,既选择了自力更生,定然不会无端接受旁人的银钱馈赠。
林晚霜如是想着,暗暗拿眼去瞥林樾一眼,眼神示意他莫要一时心热胡乱说话,免得好心说了错话,反倒不美。
林樾会意,忙点头示意他知道了,林晚霜这才收回目光,去逗林楹解闷。
施晏微放好书,回过身来,特意将昨日林楹送与她的木雕玉兔寻出来拿给她玩,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们姊弟两个道:“寒舍简陋,倒要难为二娘和大郎将就则个。”
林晚霜听了她这话,却只是扯着嘴角浅笑,真心实意地道:“三娘说哪里的话,何来将就一说,这间屋子虽不大,但胜在整洁温馨,我瞧着很是舒心;况我与大郎是见识过人情冷暖的,自家道中落后到尚未发迹时住的院子还比不得三娘的这座宅院呢。”
见识过人情冷暖的。她在发迹前,与她阿弟应当也是吃过不少苦头的吧。施晏微被勾起好奇心,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上一句,便听林晚霜又对着还没坐热椅子的林樾道:“今日的晚膳既然是三娘出力,那么一应瓜果菜品自然该由我们姊弟二人来出才是。你且领着外面那两个小子乘车往集市上走一趟,买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回来。”
林樾干脆利落地点头应允一声,问了施晏微喜欢吃什么菜和果子,一一记在心里,这才昂首跨出门去,叫车夫解下绳子赶来马车,奔往附近的集市。
林楹玩够了那木雕兔子,便觉有些无聊,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施晏微见了,自去寻来一条红绳教林楹翻花绳,林晚霜在边上看着觉得稀奇,少不得问她,施晏微只道这是她少时从家乡晋阳学来的。
林晚霜视施晏微为心心相惜的良友,自然不疑有他,沉吟片刻,凝眸看着施晏微与林楹玩耍,忽而轻张丹唇,柔声道:“二娘不知,我原是出自官宦之家,因婚后三年无孕为郎君所不喜,后怀上明月奴,大家方待我和善些;未料一朝分娩,郎君见我诞下的是个女郎,越发冷待于我,不多时便纳了两房妾室;后我阿耶为奸人所害丢了性命,自此家道中落,那人便又起意将我休弃。那时大郎不过十六的年纪,得知此消息为着我不管不顾地闹上门来,道是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逼着人将休书改为合离书,又为我多方奔走讨回嫁妆;我从前奉行夫为妻纲,只认为女郎出嫁后离了夫家便无处安身立命,可当我与他合离自立女户后,这才发觉,原来这天底下郎君能做的事,女郎亦可做好,譬如经商、读书明理、游历山川江河......”
不曾想,她竟有过这样一段辛酸困苦的往事,好在最终,她还是从那些泥沼里脱开了身,拥有了当下尚算美满的生活。
倒也难怪她不喜那些诸如《女则》、《女戒》之类的书了。
施晏微感慨于她曾经的坎坷命运,亦为她能在一定程度上冲破男性加在女性身上的无形枷锁而欣慰,遂偏过头来与她对视,眸色炙热而温柔,面上带着笑意发自内心地夸赞她道:“有道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二娘在身处绝境时并未自怨自艾,而是敢于冲破枷锁直面坎途,终是创造出一片天地,三娘的这份坚韧和勇气,不比这世间的任何一个郎君差。”
林晚霜静静听她说完,不由心念俱动,心内暗道自己果真没有看错人,便又委婉地道出抄书伤眼,收入微薄,洛阳租房价格颇高,并非久长之计,问她将来有何打算。
施晏微闻言,轻轻折起黛眉,心中虽不愿欺瞒她,却又不好轻易在她前提起宋珩,没得倒惹得她替自己忧心。
凝神思忖片刻,口中半真半假地回答她道:“实不相瞒,家中长辈逼我所嫁之人乃是京中一权贵,那人、专横霸道,又贪图美色,恐不肯轻放于我,少不得派人多放查探寻访;我若这时在洛阳城中抛头露面,只怕会无端招来祸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暂且避上一年半载较为妥当。”
这世上,女郎本就势弱,若再无好的出身和亲族庇护,命运大抵都是凄苦的。林晚霜因她的遭遇稍稍顿住,叹息道:“听三娘如此说,抄书确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其实细细想来,你我二人尚还算幸运,这普天之下,不知还有多少饱受磨难的女郎无法脱出苦厄……”
许是这样的话题太过沉重,似乎就连林楹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大对,支起小小的下巴来,抬首看向林晚霜和施晏微,瓮声瓮气地询问她二人道:“阿娘,阿姨,你们方才是在说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女童糯生生的话语入耳,脑海中的阴云散尽,施晏微调整好心情,唇畔勾出一抹笑意来,安抚她道:“怎会,我们只是在讨论你阿舅去集市上会买些什么东西回来。明月奴希望阿舅买什么馅的胡饼和毕罗?”
林楹颇有几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选择相信她的话,又听有毕罗吃,一双杏眼立时就睁圆了,很是欢喜地回答道:“我喜欢樱桃毕罗。”
一旁的林晚霜听了这样的俏皮话,亦跟着她二人轻笑起来,抚上她的发顶朗声道:“这样的时节可没有樱桃给明月奴吃,需得待到明年春日。”
话毕,与施晏微一块陪着林楹玩了好一阵子,又外头传来敲门声,施晏微叫林晚霜不必动,自去外头给人开门。
林樾满载而归,瞧那架势,竟是将施晏微往后几天要吃的菜一并都买了回来。
施晏微还从未亲手杀过活鱼活鸡,所幸林樾买来的鸡和鱼都是处理过的,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手忙脚乱地将东西送到不甚宽敞的厨房,还不待施晏微道出让他去屋里歇息就好的话,就听林樾那厢张了唇,道出他的厨艺很是不错,不比他阿姊的差,手脚也快,再三请求帮着她一起下厨做菜。
盛情难却,施晏微不好驳了他的一片好意,自是点头应下。
有林樾从旁打下手,不多时就帮着施晏微将那鸡和鱼烧成香菇炖鸡和红烧鲫鱼,另制一道香葱煎蛋、蒜香豆腐和清炒芸苔。
一时饭毕,林樾复又帮着施晏微撤下碗筷,因冬日水冷,便叫施晏微先回屋里向火取暖,有他来清洗碗筷就好。
施晏微拗不过他,谢过他后,兀自回到屋里,往林晚霜的身边坐下,因问林樾缘何会做这些厨房里的活。
林晚霜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问,偏头与她对视,嗓音带笑:“我起先才刚合离时,王家并未归还我的嫁妆,那时候明月奴还不到两岁,离不得母亲照顾,跟着我们出来的只乳母和周媪两人,大郎少要不得帮着她们多料理家中诸事。”
二人聊了一会儿,林晚霜忽想起什么趣事来,笑着问施晏微道:“三娘可知大郎的小名唤作什么?”
实在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直问得施晏微抿嘴摇头。
“大郎出生第三日时开始皮肤发黄,我阿娘急得立时命人去请医师来瞧,医师道是无碍,过得十余日自会好;整整十日后,大郎方退了黄,阿耶阿娘安下心来,索性给大郎起了黄奴的小名。”
林晚霜说着,掩嘴轻笑起来,那清朗的笑声像是会传人,惹得林楹随着她的笑声一齐笑。
一旁的施晏微见她母女二人笑得开怀,自是忍俊不禁,眉梢带笑。
正这时,林樾从厨房回来,听见三人的笑声,于门槛处照见施晏微春花一样柔美的笑靥,虽一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被眼前之人的温婉笑颜吸引去了大半的心神。
林樾往西域走了两趟,与热情爽朗的胡姬亦打过交道,早不似少时那般羞于与女郎交谈相处,然而他这两日每每到了施晏微的面前,总是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林晚霜似在他的眸光里看到了隐隐的克制和无法掩藏的好感,只不动声色地挥手示意他快些坐下,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大郎今岁前往西域经商数月,到过哪些国家?”
施晏微对汉唐时的西域文化颇感兴趣,当下听林晚霜有此问,心内亦来了兴致,笑眼看她,一脸期待地看向林樾。
察觉到施晏微的温和目光投了过来,林樾微不可擦地滚了滚喉结,将修长的手指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悄悄收拢,只用半高不低的音调回答道:“这两年去了高昌国、于阗国 、喀喇汗国和康国等地……高昌国多葡萄酒,于阗国和喀喇汗盛产各色玉石和宝石,康国多鸵鸟,国人喜饮酒,擅歌舞,贵妃喜欢的胡旋舞便是出自康国。”
施晏微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可以借由他的语言置身于西域诸国,故而一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就不曾离开过他的身上,直到林樾的话音落下,她仍意犹未尽,嘴里问道:“大郎此番可有带回高昌国的葡萄种子?”
女郎那道宛如莺啼的声音似一阵清爽的雨后细雨,绵绵软软地落到心上,引得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林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感,颇有几分遗憾地说道:“不曾带回种子。三娘若想种葡萄,明年我再往康国走上一遭,定挑了最好的种子回来送与你种下,想必不消多时,便能爬满架子,夏日里还能遮阳乘凉。”
见他如此热心,施晏微怪有些不好意思的,连忙替自己描补道:“我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大郎不必放在心上。外头的院子瞧着光秃秃的,想来还是搭起花架种些蔷薇花的好。”
蔷薇花。林樾暗暗记下她想要种的花,随声附和两句,便又继续说起在西域各国的见闻来,也好叫她们打发时间。
一晃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但见窗外落日西斜,暮霭沉沉。
施晏微恐夜路难行,遂劝林晚霜三人早些归家,林晚霜和林樾起身与人辞别,自牵起林楹的小手出了院子,在施晏微的目送下登车而去。
女郎的音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林樾眸光微沉,心内暗骂自己这般惦念一个与他无甚干系的女郎实非君子所为,可又无法全然自控,只得默默念起清静经来。
林晚霜观他这副模样,自是明白了他的意动,却也不急着求证什么,且由他跟着自己的心走。
这日过后,施晏微又于家中接连抄了三四日书,鲜少出门,转眼已是腊月廿九。
洛阳城解除宵禁七日,城中各坊的集市上人头攒动,往来车辆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响彻大街小巷,更有牵着骆驼的胡商穿行其间,热闹非凡。
施晏微一早起床,戴上帷帽将自己的脸遮严实了,提起竹篮往府外去采买桃符、年画、春幡等物,自个儿站在椅子上将那春幡和桃符挂了,又将年画往门窗上贴齐整了,这才往屋里生了炭火取暖。
是夜,太原的天气格外寒凉,阴云遮闭明月,群星黯淡,星河隐隐,遒劲的北风刮得树枝乱颤、枯叶纷飞,有降下瑞雪之兆。
退寒居。
正房内,两柄莲花灯轮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商陆推门而入,奉上一盏新烹的蒙顶山茶,宋珩抬手接过,眼神示意她退下。
商陆会意,默声退出门去,正要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就见冯贵提着灯健步如飞地往这边奔来,略迟疑片刻,待回过神来,冯贵已至廊下。
冯贵在她跟前立住,稍稍后退一步,商陆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只站在门框处扬声往里通传道:“家主,冯郎君有话要回。”
“可。”宋珩翻书的动作略顿了须臾,只惜字如金般地道出一个字来。
冯贵听了这话,便挥手让商陆自去下房歇着,他则三五个大步迈进门去,随手将门轻轻带上,径直走到宋珩身前,朝那禅椅之上的人屈膝叉手施了一礼。
宋珩微抬眼皮,快速地扫视他一眼,示意他可以回话了。
“禀家主,河中传了消息过来。”冯贵一壁说,一壁自怀里取出一封密信来。
那信封处的火漆印章犹在,一眼便知并未开启过。
宋珩信手毫不费力地毁去那道漆印,动作极快地将里面的信纸取出,张开来看。
既是河中传来的消息,那么里头的内容定然是有关于杨娘子的。
冯贵不动声色地在内心自忖一番,暗暗凝眸观察着宋珩的一举一动和面部神情,见他面上虽是一副云淡风轻、不甚在意的样子,可在拆信时的动作显然是透着几分急切的,便知家主心中应是记挂着杨娘子的。
思及此,冯贵心中不由暗生喜悦之情,盼着杨娘子在长安能够安然无恙,待他日被家主寻回后,只消与家主低个头认个错,想来家主便不会过分责怪于她。
片刻后,宋珩起身来至灯轮前,将手中信纸往烛火上燃了,单从面色来看,喜怒不辩,平静地仿佛一潭幽深的死水。
冯贵瞧不出他此时究竟是何心境,犹豫再三,才敢壮着胆子试探性地问他道:“家主,可是长安那边有杨娘子的消息了?”
话才问出口,宋珩忽的回过身来垂眸看他,狭长的凤目幽暗而深邃,冰冷的眸光直看得冯贵脊背发寒,心跳几乎都要漏掉半拍,后悔自己一时脑热,不小心犯了他这些天以来的忌讳,问错了话。
正当冯贵惊慌失措之际,想要说些什么替自己描补描补,宋珩却又自行敛去了目光中的寒芒,信步踱至罗汉床前,接着慢条斯理地坐了下去,缓缓开口道:“她倒机灵,特意吩咐你买了那一对素银镯子,只是她没想到,那万宝斋工艺独特,非旁的首饰铺所能及,那镯子的暗扣处刻了万宝斋特有的云纹,是以并不常见。她质出的那两只镯子已被那质库送至寄附铺转卖,不过十余日便已卖出一只。眼下只查到她那日出了质库后,雇了驴车在虾蟆陵的一间客舍住下。”
冯贵听后长出一口气,旋即舒展眉头,嘴里附和道:“想来只需与客舍里的人细细打听一番,自可得知杨娘子的去处。”
外头的风似又急了一些,拍在窗棂上啪啦做响,那风儿寻到缝隙钻进屋中,吹得二人衣摆飘扬,冯贵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衣袍。
宋珩像是感觉不到冷,食指尤轻扣着檀木小几,低低嗯了一声。
他已有十余日不曾睡好,精神头比不得从前那样好。
这期间,薛夫人得知杨楚音在长安城出逃之事,专程过来劝过他莫要太过执着于此事,再挑个合眼缘的放在身边伺候便罢了。
宋珩口中只管敷衍着应下,实则心中一刻也不曾放下过抓她回来消解怒火的念头。
“外头这样大的风,长安怕是也要落雪了。”宋珩垂下眼帘自顾自地低喃一句,继而吩咐冯贵命人送热水进来。
冯贵若垂下头,有所思地道声是,自去唤商陆送热水至房中。
宋珩洗漱更衣,掀被上床,抚着左手手心里那道已经脱掉痂衣的伤疤,脑海里没来由地想起在别院时与施晏微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时日。
眼前仿佛浮现出她那稍稍受不住力道便会水色氤氲的眼儿,轻轻一掐便会泛红的雪肤,还有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她的身子那样绵软纤弱,分明是一只该放在笼中精心饲养的雀儿,又怎会经受得了外面的风吹雨淋呢?
他须快些将她寻回,狠狠地亲自罚她,折了她的翅膀,叫她再也离不得他身边。
宋珩想象着她的音容,身上渐渐发了热出了汗,实在忍不过了,遂将右手往下,床榻便随之晃动起来,发出吱呀响动。
手臂渐渐发麻,宋珩恼恨于自己未能自控,身边没了她,旁人纵有天姿国色、风流媚态,竟都入不得他的眼,却是连看一眼的功夫也无,这会子起了意,又久久不得纾解出来。
她莫不是那等会夺人心魄的妖物。
宋珩胡思乱想着,却不曾停歇,良久后方勉强解脱出来,心里不甚快意,连带着次日晨起后,早膳也用得不如从前那样多。
这段时日宋珩饮食不佳,崔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叫厨房准备了好些新鲜的菜色,奈何宋珩始终食欲缺缺,少不得往薛夫人的翠竹居里走上一遭,回禀此事。
薛夫人听了,立时就知他这是心里还放不下外头那位,成心跟他自己拧着。
这边打发崔媪回去,又叫浣竹去请宋珩过来一趟。
薛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方精致的葡萄纹纯银小手炉,见宋珩进前来与她施礼,忙叫坐下,仔细打量起他来。
“二郎瞧着又瘦了,精神头也比不得从前好。”薛夫人轻叹一句,自是又开始劝他放下对杨娘子的心思和执念,与其像先前那般互相算计折磨,倒不若就此撒开手的好。
撒开手放过她,除非他死,否则绝无可能。
薛夫人是有年纪的人了,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说与她听。宋珩眸色深深,似是痛下决心,状似犹犹豫豫地点了头,“阿婆无需为某忧心,某以后只当她死了就是。”
听他如此说,薛夫人虽未能全信,却也信了三分,心内暗忖:待时日再长一些,他自会慢慢将杨娘子忘干净。
到底是沾过女郎的男郎了,又岂会真的死心眼地只栽倒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早晚有瞧见旁的女郎时候。
薛夫人兀自思量一番,安心不少,又与他说了些旁的话,交代务必照料好自己,可不能再这样瘦下去。
宋珩应了,推说外头还有事做,当下辞了薛夫人,骑了马往军中去。
乾安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皑皑白雪掩盖住大地本来的颜色,世间万物仿佛都化作银白色的霜雪,绘成一副漫无边际的雪景图。
长安城的百姓们尚还沉浸在迎接元日的喜悦中,丝毫不知大明宫已被两万身披甲胄的宣武军团团围住,当清晨的第一缕光亮照进金銮殿中时,年仅十七的圣人在群臣的注视下,无奈颁布禅位诏书。
江晁头戴八旒冕冠,一袭金线刺七章纹的紫色鷩衣,腰系十二事蹀躞带,面上不辨喜怒,只信步上前接过那方明黄色的诏书,无声握在手里,眉宇间威严自显。
霎时间,追随江晁多年的各镇节度使及文武官员,尽皆拜倒在地,恭贺魏王受诏。
其余官员,若有胆大不从的,皆被推出明堂当场斩杀,那帮摇摆不定的官员见状,为保全性命,只得跟着下拜。
至此,一个延续了长达二百八十余年的王朝无声落下了独属于它的帷幕。
神都洛阳。
远山银装素裹,近处碎玉盖舍。
施晏微裹着厚厚的冬衣,手执扫帚扫去小径上的积雪。
天色阴沉,庭中朔风呼啸,冰寒刺骨。施晏微叫那风儿刮得面上生寒,一双洁白的素手更是冻得通红。
好容易清扫完积雪后,施晏微搁下手里的扫帚,转身回屋将门关严实了,窗子留一道缝,这才倚着门框往手上哈气取暖。
呼出的气体遇冷拧成一片细小的白雾。
施晏微似是觉得有趣,接连哈了好几口大气,用力搓着手,待指间恢复知觉,她方去寻火折子点燃枯枝生起碳火,自去里间搬来矮凳坐在炭盆边向火。
窗外天光渐渐大亮起来,碳火散出的热气驱走身上的寒气,施晏微起身拿撑杆半支起窗子,随后研磨蘸笔,如往日那般坐在罗汉床上抄起书来。
过了辰时,就听院外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施晏微暗道明日就是元日,今夜子时就要迎接新年了,却不知是谁寻上门来。
思量一番,不紧不慢地将笔搁到砚台上,掀了小毯下床出得门去,沿着清晨才刚扫出的小径来至院门处,扬声问来人是谁。
门外的郎君朗声道:“郑三娘,是某,询善坊的林大郎。”
施晏微闻言,轻车熟路地取下门栓,轻轻推开门,浅浅一笑与人见礼,因问道:“大郎这会子过来,可是有事相告?”
林樾忙回她一礼,只觉她不施粉黛亦如姑射神人,立时就跟个涉世未深的少年郎似的微红了脸,低了下巴垂了眼眸,真心诚意地道:“三娘孤身一人客居洛阳,府上的阿姊和明月奴都挂念着你,某特来请三娘过府共度佳节,万望三娘赏脸随某走上一遭。”
她与林晚霜虽然投缘,结成好友,到底非亲非故,又怎好往她府上去过元日呢。
施晏微沉吟片刻,终是婉言拒绝:“大郎、二娘和明月奴的心意妾心领了,只是妾已习惯了一个人住着,况且元日的吃食也已备好,便不去贵府了。”
林樾向来不会做那等强人所难之事,见她拒绝地干脆果决,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只叉手施一礼,悻悻回到马车之上。
林楹满怀期待地望向他,见迟迟未有人跟上来,努了嘴问:“阿姨没来吗?”
车厢里燃着碳火,温暖如春。
林樾遗憾又无奈地朝她点点头,放缓了声调安抚她道:“阿姨家中有事,不便与我们一道回去。外头风冷,待天气暖和些,阿舅再带明月奴来此处寻阿姨可好?”
林楹自幼被林晚霜姊弟和乳娘等人娇养着长大,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脾气,当下不管不顾地掀了帘子,三步并作两步三下车去,林樾手忙脚乱地跟下车来,倒叫立在院门处欲要目送林府马车离去的施晏微吃了一惊。
但见林楹身穿藕色的冬裙,白玉一样的脖子上带着坠和田玉的银项圈,蹬着大红的羊皮小靴小跑着来到施晏微跟前,眨着水灵的杏眼,白嫩嫩的小手轻轻扯住她的袖子,张开粉嫩嫩的小嘴娇声央求道:
“阿姨,阿娘在家中一直跟我和阿舅念叨你,阿姨若不肯与我们回去,只怕阿娘要念得我和阿舅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明月奴也很喜欢阿姨,阿姨与我们一道回去过元日可好?”
说话间,还不忘拿眼儿去望施晏微,攥她衣袖的双手亦是由松变紧,那架势瞧着大有施晏微不松口,她就不撒手的意味。
林楹着实生得可爱娇俏,声音更是绵软轻柔,实在叫人有些不忍心拒绝。
将林楹一并带出去并非出自他本意,实是林楹心中记挂着她,加之数日不曾出门,听他要来从善坊请施晏微过府,吵闹着定要随他同来不可。
林樾知晓林楹十头牛拉不回的驴脾气,眼见施晏微迟迟不说话,大抵是心中有所动摇,只好硬着头皮违背施晏微的本意劝道:“奔闻由南几声五群乙巫二耳七舞尔叭依正理昨日落了一夜的雪,外头天冷风寒,明月奴素来畏寒,且才不过六岁的年纪,如何经受得住...三娘若执意不肯答应,某也未必能劝得住她,倘或受了风寒,可怎生是好...”
话毕不由长吁短叹起来,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到林楹身上,自个儿却冻得摩拳擦掌。
林楹适时轻轻晃了晃她的袖子,嘟着小嘴委屈巴巴地道:“阿姨不肯随我们一道回去过元日,可是因为不喜明月奴?”
舅甥二人做到这番田地,施晏微心中犹豫不决,只弯了腰去反握住她那双胖嘟嘟的小手,温声哄她道:“明月奴生得这样可爱,阿姨怎会不喜明月奴。”
“那阿姨为何不肯跟我们回去?”
一句话问得施晏微久久搭不上话来,见她的小脸果真叫那寒风吹得微微泛红,自是不好再拒绝她们的一番美意,只叫林樾带着林楹先去马车内坐着取暖,她回去取了门锁锁好门就来。
林樾连声应下,乐呵得心花怒放,面上却是不显半分,做出一派端方持重的模样,忙不迭牵起林楹冻红的小手先行上车取暖。
雪天路滑,往日里两刻钟便可抵达的路程,今日却是足足走了能有三刻钟不止。
林樾唯恐唐突了施晏微,只牵着林楹先下了车,又叫车上婢女搀着施晏微下车。
为迎元日,整座林府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那花梨木门上桃符高挂,各色春幡随风飞扬,府中当差的婢女媪妇皆着色彩鲜艳的新衣袄裙,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
三人一路徐行来至垂花厅,林晚霜早坐在宽敞的罗汉床上候着她们了,周媪和林楹的乳娘坐在屏风后玩双陆棋,林晚霜的贴身婢女锦鳞则给她们点筹。
那鸡翅木罗汉床上铺了西域来的彩线包边羊毛毯,修剪过的羊毛根根洁白挺立,瞧着就叫人觉得暖烘烘的。
林楹自个儿脱了小靴一股脑地爬上床去,取来小几上的九连环拿在手里,认认真真地解了起来。
约莫小半刻钟后,林楹渐渐失了耐心,那九连环她从前日一直解到现在,却是一环也没有解下来,遂拿不认输地给施晏微看,问她可会解。
施晏微不是此间人,没有玩过九连环,只在古装电视剧里看演员玩过,故而接过来后不过试着解了一阵子,便也败下阵来。
林樾看了过来,有心在她面前展示一番,又恐叫她瞧出来,只佯装镇定道:“三娘让我试试可好?”
“好。”施晏微点了点头,将那被她握得有些发热的九连环递给林樾。
林樾触上九连环的一瞬间,那股温热似是透过他的指尖直触心房,令他的耳尖有些隐隐生热发红,头脑也不甚清明起来。
平素只需小半刻钟就可解开的九连环,今日竟是足足摆弄了一刻钟方才尽数解开。
林楹看着被林樾轻松解开的九连环,心中只觉得十分神奇,立时欢呼雀跃起来,嘴里直夸阿舅聪明厉害。
林樾暗暗斜眼去看林楹身侧的施晏微,见她面上亦挂着赞许的目光和笑容,不由心跳加快,抛却胸中羞怯,投其所好地同她说起西域的美景和人文风俗来。
今年因多了施晏微与她们一起过节,倒显得整间垂花厅又热闹了两三分。
午后,几人不过略用些小食果腹,待入得夜后,便有数名婢女媪妇鱼贯而入,捧来十余道不同的菜色上桌。
林晚霜经历过人生低谷,越发向往无拘无束,周媪和林楹的乳娘蕊娘都是陪伴过她走出困境的贵人,锦鳞尽心侍奉她将近四年,是以心中早将她三人视作亲人,迎接新年的团圆饭自然也叫她们一起围桌共吃。
周媪先叫林楹喝了屠苏酒和椒柏酒各一小口,而后是施晏微和林樾,再是林晚霜、蕊娘和锦鳞,最后才是她自己将这两种酒各喝了一杯,以期辟邪驱毒,延年益寿。
喝过酒后,一大桌子人其乐融融地用过团圆饭,窗外天色大暗,乌蒙蒙地不见半点月光,独数颗星子稀疏零星地挂在天边。
院中的铜火盆里正燃着熊熊烈火,盆边有小厮勤勤恳恳地往里面添着柴火,确保火焰高燃。
去岁元日,施晏微在宋府中也曾看到过这样的场景,被时人称为庭燎,有祭神驱邪和红红火火之意 。
不多时,婢女取来一些小烟花与林楹玩,林楹笑呵呵地接了过来,拉着施晏微和林樾去院子里玩。
施晏微不怕燃放小烟花,却有些害怕响声颇大的爆竹,林楹见她有些害怕,不敢自己去点,遂将爆竹埋进雪里,牵起施晏微的手后退两步,只叫身侧的林樾去点。
林樾点燃那爆竹后,林楹连忙扯扯施晏微的衣袖,接着捂住小巧玲珑的耳朵,示意她快些照她的样子和动作做,一派认真教她做事的模样。
施晏微被她活泼可爱的样子逗得莞尔一笑,捂了耳朵叫林樾快些躲到她们这边来。
随着嘭的一声响,爆竹周围的积雪被炸得四散开来,点点白雪落到了施晏微和林樾的发上,黑发白雪,格外显眼,林楹看后哈哈大笑,瓮声瓮气道:“阿舅,阿姨,你们头上落了好多雪。”
含着笑意的童言入耳,施晏微连忙抬手去拍发髻,林樾见她的鬓上亦悬着几粒细小的雪珠,险些伸出手欲要替她抚去。
他有身份和立场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林樾生生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异样心思,只抚了抚自己的耳鬓,出完提醒:“这里,三娘。”
“谢谢。”施晏微笑眼弯弯,嗓音带笑。
三人玩了一阵子,林晚霜便催促她们快些回屋,仔细风冷受寒。
“三娘可会玩双陆?”林晚霜问。
双陆二字入耳,施晏微想起曾经在黛岫居里抱着踏云与宋清和玩双陆的场景,不由感叹时过境迁,物世事无常,垂下眼帘微微颔首回答道:“自是会的。”
“既这么着,我与你对弈一局,大郎来替我们点筹可好?”林晚霜说话间,抬首去看林樾,笑得意味深长。
替她们点筹便可大大方方地坐于施晏微身侧,倒是正中林樾下怀,只克制着面上的腼腆之情,自个儿去搬来一张圈椅坐了。
临近子时,林楹捧着孔明锁昏昏欲睡,林晚霜和施晏微身上也乏了,勉强下完一局便起身煮酒过筛,与林樾品起酒来。
林晚霜替施晏微筛了小半杯酒,笑问她道:“这郎官清确是好酒无疑,三娘何妨饮上一小口尝尝?”
施晏微今日玩的开心,是以并未推辞,只将那高足银杯接过来,权当是助助兴了。
未料那郎官清度数不低,施晏微不过饮下一口便觉得喉咙里有些呛,搁下酒盏拿巾子掩嘴轻咳两声。
林晚霜见状懊悔不已,忙叫人送清茶上来,微折起眉头连连道歉,“这原是我不好,三娘可难受的厉害?”
施晏微摇摇头,宽慰她道:“无妨,不过是许久未沾一滴酒,有些不适应罢了。”
话音方落,又有小厮来报说,烟火皆已经备好,可往檐下去观赏烟花。
林晚霜这才展开眉头,复又轻笑起来,温声细语地唤醒林楹,替她披了一件小小的大红锦缎斗篷,牵起她的小手往屋外走去。
子时一到,整座洛阳城的上空,数以千计的烟花争相绽放,绚烂多彩的火光照亮漆黑的夜幕,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响彻长空,年味十五。
林楹缩在林晚霜怀里,捂住耳朵睁圆了水汪汪的杏眼,张开小嘴脆生生地问身后的林晚霜道:“这么多的烟花炮仗,年兽可有被吓跑了吗?”
林晚霜面露微笑,十分耐心地回答她道:“年兽最是害怕炮仗爆竹之声,只怕早被吓得躲回它自己家去了。”
临近子时二刻,屋外烟花声渐歇,林晚霜掩嘴打了两个哈欠,平声吩咐锦鳞带着施晏微去西厢房安歇。
天色实在太晚,雪天夜路格外难行,施晏微亦不想麻烦府上的车夫冒着严寒,离开温暖的家巴巴送她回去,欣然接受林晚霜的安排。
宋府。
薛夫人等人看过烟火,皆聚在垂花厅里守岁,宋洺坐在小火炉旁筛酒吃,高夫人坐在月牙凳上,静看宋清和宋清音两姊妹玩双陆,孟黎川抱着猛芙现编起年兽的故事来哄她开心,薛夫人则是拿拨浪鼓逗宋聿怀里的曾长孙玩儿。
众人言笑晏晏,四世同堂,可谓天伦共享。
独宋珩手执自斟壶,面色如常地倒着冷酒吃,时不时地抬眼去看宋清和与宋清音对弈,去岁春日的那个夜晚仿佛还历历在目。
女郎怀里抱着为他所不喜的狸奴,微垂着下巴,翠岫般的黛眉轻蹙起,指尖捻起一枚双陆棋子,凝眸做沉思状。
一人一猫,出奇的赏心悦目。
她现在是否也在与人对弈呢?宋珩看着宋清和怀里的踏云,鬼使神差地暗问自己,久久得不出答案。
不多时,宋清和输了一局,见他在自顾自地独自吃着冷酒,并不与人说话交谈,不免心生疑惑,离开棋盘来到宋珩跟前,少不得轻声细语地劝他道:“二兄怎的不与我阿耶一同吃温酒去,这会子吃多了冷酒不怕明日提剑时手打颤么?”
她不晓得宋珩心情低落的缘由,宋聿和薛夫人却是知晓的,是以她的这番话一经问出,祖孙二人便齐齐看了过来。
宋珩一身的酒味,头脑却还清明着,耳听着宋清和与他说话,又见薛夫人和宋聿拿一副忧心他的眼神看他,心中那股憋闷之情愈甚,只淡淡朝她道了句无妨,假托出去吹吹风醒醒酒,立起身来离开垂花厅,不肯叫任何人跟着。
外头的天空阴沉沉的,不见半点月光和星子,冯贵追上他递去一盏碧纱灯笼,宋珩垂眸略看一眼,只觉颇有几分眼熟,遂伸手接过,自往园子深处走去。
不觉间来到初见她时的栖霞亭,只觉四下景致风物皆未改变,又好似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生平第一次,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元日本该是高兴喜悦、欢声笑语的,可他却半分也开心不起来,亦无法勉强自己于人前显露出半分笑颜。
每每想起那日夜里的情形,他便会恨得咬牙切齿,可当怒火散去、平静下来后,又会控制不住地担心她孤身在外是否遇到了危险,可有叫人欺负了去……
她或许已经后悔当日离开了他,也在盼望着他能早些找到她呢?
宋珩思绪纷乱,心乱如麻,不由自主地迈进亭中,坐在石椅上吹着冷风,似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清醒一些,不要再被一个背叛了他的小小女郎牵着思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