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的生命是不是生命？

虚拟的道德算不算道德？

被设计出的性格, 还是不是我的本性？

我的理想，我的热爱，我的勇气与胆怯, 愤怒及羞赧，是自发而生的东西，抑或代码运算的结果？

任何人在得知自己是个npc的时候，恐怕都会陷入类似的迷茫。

我也不例外。

所以，在回到冒险世界后, 我尝试找到生命的答案。走一遍来时路, 重温过往记忆，再探未来方向。这个过程花费了挺久时间, 不过我乐在其中。

因我发现，无论我的本质从何而来, 如今的我，依旧真真切切享受着每一天。

那就无所谓答案了。

只需凭着喜好做事，挑战不可能的危险, 解决祸乱的怪物，用拳头牙齿和利刃, 清扫一切看不顺眼的玩意儿。从北边到南方, 再到西部与东山。

我走遍了整块大陆，见过了无数风景, 认识了数不清的人。

后来我累了。

我想起来，还有个未了的心愿。

屠龙。

熔岩山谷的巨龙是个变态。爱哭, 自卑，心思阴暗，性格极端。如果换作初始世界里的我，在认识到这种人的本性后, 一定要打得他变成真正的废物。

但事实是，我稀里糊涂地跟他跃迁了多个游戏。重叠的记忆能累加感情，而感情不易切割。

“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听完整个故事后，洛蒂如此建议道，“如果他能够改变的话，说不定能成为你理想中的爱人呢。好歹也是最先觉醒的npc，肯定……大概……或许，有希望吧？”

洛蒂是这个世界的第三位异常npc。她在长年累月的炼金研究中参悟到了世界的真谛，继而意识到自己是串数据。这事儿发生在我回来之前，即是说，当我砸破高塔落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单纯的游戏npc了。

正因如此，她才能在见到帕里的第一时刻，将其抓捕囚禁。

那条蠢笨的龙并不知晓此事。他修补塔顶的那个晚上，我和洛蒂已经交换完所有信息。在我决定离开之时，洛蒂给了我可以传音的金属声囊。所以，无论我走得多远，身在何方，都能毫无阻碍地与洛蒂实时通话。

帕里被杀的时候，我就坐在帐篷里，听洛蒂生气叫嚷。她痛骂该死的巨龙偷东西还不留报酬，要我扒它的鳞片寄回去。而我捏着吵嚷的声囊，看周围那些圆滚滚的星星灯。灯光汇成星海，杀了帕里又假装无事的龙偷偷走回来，抱住我的肩膀蹭脑袋。

维娅，我刚刚去方便，外面好黑。

他撒着小学生都不屑使用的谎，笨拙且欢喜地咬我耳垂。维娅，维娅，他不断地唤着我，仿佛念多了名字就能将我吞进肚子里。

我听过他无数次的呼唤。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间。听得耳朵起茧，心头烦躁。

“我没有理想中的爱人。我的理想，也不包括寻找一位爱人。”此时此刻，我回应洛蒂，“我不知道应该给他什么机会，不过，我的确该去见见他了。生来就被冠以屠龙者称号的我，总不能空有虚名吧？”

结束对话后，我踏上了前往熔岩山谷的旅途。

没有同伴，没有剧情任务。

熔岩之龙有着极其庞大的身躯与漆黑泛红的鳞片。它伏在石山上，翅膀沉沉落下，每一次呼吸都燥热泛红。我花了很久时间走到它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它，用视线抚摸它。

龙是多么漂亮的生物啊。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龙。也真的真的想要杀死龙。

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将这头龙和印象中的变态联系到一起。然而它醒了，金色的兽瞳盯视着我，和变态的眼神一个情绪。

好吧，这俩的确是一个玩意儿。唉。

我和它聊天，单方面的。毕竟以后就没有这种聊天的机会了。说来也怪，按照往常的习惯，它早就该在我说话的途中变身扑上来，做些名为示爱实则骚扰的失控举动，现在却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他能够改变的话，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洛蒂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

我拎起刀。轻飘飘的声音碎散消失，炽热战意流窜全身。无所谓什么机会不机会的，我对它最初的愤怒，是它不愿全力以赴；我对它最深的期待，是它能够隆重回应我的厮杀邀请。

所幸它达成了我的期待。

我在这个世界再无遗憾。

“一切都结束了。”我跪倒在龙的头颅前，一遍遍抚摸它，亲吻它，因着满心的喜悦想要落泪。也许有一刻我期待它的回应，怀念冰凉潮湿的呼吸与窒息拥抱，但到最后，我只将疼痛颤抖的手伸进它的獠牙。

死亡的巨龙正在消失。滚烫的身躯跳动乱码。

我揪住了它脑内的一串数据，庞大的龙躯霎时化作空气。那串微凉泛光的数据，像小蛇一样缠住我的手腕，又软弱无力地耷拉下去。

“真可怜。”我戳了戳它，“你的核心代码好小啊。”

挂在腕骨上的小蛇颤抖起来，不知是不是气哭了。

我带着它去找洛蒂。洛蒂表情崩塌，一边骂世界抽象，一边将它塞进鹌鹑蛋形状的薄膜里。我接过这小小的“蛋”，和洛蒂告别。

“我要走了。”我说，“也许会死，也许还会回来。如果你想念我，就多给我准备一些好吃的。万一我闻着味儿就找到回家的路呢。”

洛蒂跳脚：“你当你是猫猫狗狗吗！走吧走吧再也别回来啦！”

我收拾好行囊，用力抱了下她，爬到塔顶挥动巨刀。循着先前坠落的方位，我再次找到了世界跃迁的通道，一脚踏进虚无的数据海洋。

帕里能自主跃迁游戏世界，那我也可以。

无非是消耗无尽的时间，保持住自我意识，不断地寻找再寻找。这期间，我遇到了帕里曾提到过的“监管代码”，它是D.D公司设计游戏时添加的程序，会自动追踪清扫异常数据。

我毁坏了监管代码，代价是意识损伤，之后长长久久的时间里，我都陷入混乱状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做什么。

直至某一刻，我跌进了明媚的世界。

平和，灿烂，空气轻柔。我想起来，这是明樱恋爱游戏，时间线不清楚。顺着记忆走回那个家，“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妈妈在阳台照顾花。

她转身时看到了我，惊奇且开心地问：“高中放假了吗？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年，我一直待在这个世界。没有去明樱报到，自然也没有攻略事件。玩家无法登录的游戏里，所有npc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和其他所有平凡的学生一样，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

再后来，我又离开了明樱世界，去寻觅新的去处。

数据海里藏着更多奇妙的世界。恐怖森林，循环列车，悬疑密室，梦核游乐园……每个世界都能带来新的体验。新的惊险与成就。在一个名为《沙滩排球与柠檬冷饮》的游戏里，我给自己搭建了一个小屋，从窗台向外望去，能见到清澈湛蓝的大海与金黄的沙地。

我给屋子周围圈了篱笆，尝试挖土种菜。

很好，菜苗子都长不出来。

我从来都养不活什么东西。这么久以来，唯一养得有起色的，大概是那颗被我携带在身边的“蛋”。

不知不觉中，它已经从硬币大小变成巴掌体型。我将它栽在可怜的菜地里，用海水洗了洗，它竟然抖动着裂开了一条小缝。那缝隙也可怜巴巴的，里面的生物扑腾来扑腾去，花费大半天时间，总算探出颗漆黑的脑袋。

小小的兽头，金色的竖瞳，头顶有两个米粒大的犄角。

说实话有点可爱。

可惜它破壳爬出来以后，就只会一味地往我脸上扑。太烦了，揪下来以后还哼哼唧唧地叫，歪着脑袋看我，试图喷火烧我的手背。

好家伙。

你是把以前的事全都忘了吗？

忘了也好。我开始搜索如何养龙，太棒了，沙滩娱乐游戏没有装载网络搜索功能。所以我只能随便养养，比如从海里捞鱼喂食，在它啃得满脸脏乱时拎着尾巴泡在水里涮。

等它再长大一点，用餐的时候，就可以把它直接抛出去，看它扑棱着翅膀抓海鸟。

异世的龙成长得比泡发的裙带菜还快。

没半个月，它就长了半米。再半年，就和沙滩边的椰子树一样高了。我实在分不清它的年龄，总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家伙都不再需要人类照顾。

“那我也该走了。”夜里，我按住它坚持不懈想钻进屋子的脑袋，郑重宣告，“这个世界差不多也呆烦了。你不要缠着我，听到没有？”

冒险世界的经历已经完结。屠龙理想得以实现，竭尽全力的战斗也享受过，我不再对它有杀意。

既然它忘了我，那么，我们就该分道扬镳。

蹲在屋外的龙静静地望着我。它不像曾经的那个人，不会哭得凄凄惨惨又缠住我不放。就只是看着我，耷拉着脑袋，爪子在地上刨了个浅浅的坑。

“好吧。”我对着这种生物实在有点儿心软，“我最多再陪你一个夜晚。不准吵我，听到没有？”

海边的夜宁静也喧嚣。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不知不觉睡着。潮湿的海风钻进屋内，轻轻地扫过脸庞，像呼吸，像抚摸，也像极了缠绵克制的吻。

“……晚安。”

我发出迷迷糊糊的梦呓。

不知哪里传来微不可闻的回声。

晚安，维娅。

我亲爱的……维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