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证出行稳妥, 春游的地点一开始选择的是京郊私人庄子。
但易雪在家里闷的久了,好不容易能出去玩,不愿意从一个院子到另一个院子。
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 最后就定下了去京郊河畔,也好沾一沾久违的烟火气,去参与一下京城百姓们春游的热闹喧嚣。
定了郊游的时间后, 润娘就差人往崇文书院递了话, 让林景和段玉衡他们休沐之时早些回家来,好与家人一起去春游。
林景与段玉衡得到消息之后,在休沐前一天结束课业之后就直接赶了回来。
回到段府, 林羡安仍然在忙着备考, 无暇多理他们。
只有段裕和空闲着, 唤了他们近前来,考校一番功课,又问了最近看了什么书。
两人一一答过,回答流利, 说起看的书来更是头头是道。
段裕和满意点头, 这才说起林舒的事情。
“此次出游,你们都护着点你们妹妹,若遇到那个蒋家小子,面上不可与他争执, 但若是他再放肆,就背地里找机会教训他一番。你们明白吗?”
两人听闻此事,都是又愤怒又震惊, “那蒋凌竟然还有脸去纠缠师妹(妹妹)?”
林景捏紧了拳头,脸都涨红了,“我必然教训他一顿!”
段玉衡面上还算冷静, 可眼中闪烁着冷光,心中暗恨,嘴上骂道,“登徒子!”
段裕和看着两人激动的模样,脸色严肃起来,“我知道你们年轻气盛,但一时气愤可能解决事情?我问你们,若是你们沉不住气,闹起来,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舒儿的名声怎么办?
这世上对女子总是苛刻的,舒儿十四岁了,十五岁及笄,说亲之事就在近前,若是舒儿的名声坏在蒋家那小子身上,你们是要逼舒儿嫁给他吗?”
这话一说,两个被愤怒冲头的人都冷静下来了。
见两人神色平静下来,只是眼中压抑着暗光,段裕和点点头,“沉住气,当然要报复他,只是也要讲究方法,今后再不敢轻易招惹!”
最后,他嘱咐道,“稳住分寸,好好读书,尽快成长吧,等你的妹妹们出嫁了,家中兄长才是她们在夫家的依仗和依靠……”
林景听进去了,更添了一份学习的动力。
段玉衡若有所思,抬头看着段裕和,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很快低头,遮掩住了眸中神色。
从师父段裕和处离开,林景与段玉衡就去了后院。
因为师父的教导,两人心态平和了不少,先去拜见段老夫人,又看望一下润娘和易雪两位长辈,最后才来到林舒的房间。
林舒正在绣一小副迎春花图,她打算把这个绣好后做成个小摆件屏风,送给段允乐。
见林景和段玉衡回来,她惊喜的站起来,“哥哥!师兄!你们回来了啊!”
转眼间,两人已经去了崇文书院半个月了,虽然就在不远的崇文书院读书,但轻易看不见人,再度看见,也觉得惊喜。
林舒放下手中针线,迎上去,连声问,“在书院呆着怎么样?读书累吗?夫子讲课怎么样?同窗可好相处?”
林舒满是对哥哥消失这段时间的事情的好奇,但林景和段玉衡两人却根本没听进去她的问题。
两个人一进屋就对这林舒上下打量,生怕她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受到了伤害。
好在两人一番打量之后并未发现林舒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进屋时候的那股子冲动和戾气都在对上林舒的笑眼时消退了。
林景左右一瞧,找到最近的一个椅子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就那样吧,崇文书院也不过如此!”
林景鼓鼓嘴,“再大的书院讲究的也不过就是那么几样,家世,功名,品貌,再加上课业完成什么的,我与兄长,在这几样上都不算极好,可也算不上太差,就那样吧......”
林景这话里面就带了一点怨的意味了。
林舒听出来了,仔细看看他,没说话,又看向段玉衡。
段玉衡比他客观多了,“崇文书院的夫子都很厉害,课程教具也很全,藏书阁的书也确实很丰富,学子确有逢高踩低的意思,需要辨别人品交往。”
“这才对嘛!”林舒点点头,又想起来吩咐秋香倒茶来。
等秋香端来茶杯,林舒亲自给两人端到跟前,“这是从师娘哪里得来的好茶,快尝尝。”
林景端起茶杯似模似样的品了一口,点评道,“确实不错,茶汤清凉,入口醇厚,好茶好茶。”
林景喝了口茶水,看了看林舒,终于忍不住开口挑明,“那个蒋凌又来找你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路上压抑的怒气都从牙齿缝里透出来了。
林舒愣了一下,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玉衡。
玉衡明显也是知道了,林景问出来后,他也目光沉沉的盯着她看,显然也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林舒就知道定然是长辈告诉他们了。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我觉得应该是在慈恩寺不小心碰上的,只是......看他的样子,好像一直在记恨我,把那日的事情怪在了我的身上。他还说什么,会如数奉还什么的......”
林舒对上两个哥哥担忧的眼神,忽然挺胸抬头,挥舞起小胳膊,往上一抬膝盖,“不过他太弱了,被我一下子就干倒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林景听了,眉头却皱的更紧,“这蒋凌实在是人品堪忧,若是你没有自保之力,岂不是就被他欺负定了!”
林景目光坚定,又把那外放的愤怒一点点的收了回去,“舒儿你放心,哥哥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报复回去!”
林舒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嗒’一声放茶杯的声音打断了。
段玉衡把茶杯放下,“不用等今后,我之前放马的时候看见马棚里面有装草料的麻袋,今夜夜黑风高之时,我们先去讨回一番利息,怎么样?”
段玉衡这话一说,林景和林舒纷纷看着他瞧,两人神色不一。
段玉衡轻抬一边眉头,“怎么了?你们不愿意?”
林景摆摆手,“不是不愿意......”
林舒已经猜到了段玉衡想要干什么,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他们虽然不杀人,但是麻袋套头,一番闷揍,出口恶气还是可以的。
林舒提起裙角,“那我要换一身衣裳吗?”
她今日没想出门,头发也没有好好梳,只半披在背后,身上穿的是件家常的裙子,软底的绣花鞋。
虽然在家待着舒服,却不适合出门做坏事。
段玉衡点点头,“师妹你换身方便的衣服,我们踩好点了来接你!”
“嗯嗯嗯!”林舒连连点头,对今晚的活动生出了一丝期待。
两人出了门,段玉衡看向林景,“我们也去换身衣裳,长衫不适合夜里行动。”
林景却误会了,他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莫名有点兴奋,“那我们也没有夜行衣啊,要不要临时出去买一身?”
段玉衡挑挑眉,“不必,就穿上你最破的一身衣服就罢了。”
林景,“最破的一身衣服?”
.......
两刻钟后,林景一身布衣与段玉衡重新回合。
林景把小时候穿的布衣翻出来了,穿在身上还有些短了,露出小半截胳膊。
段玉衡也换上了一身衣服,却不是他口中最破的,而是一身略微有点久的道袍。
仔细瞅瞅,正是之前在清溪镇等待乡试结果时候,玉衡不知道从何处搜罗来的那一身。
段玉衡木簪束发,一身道袍,站在春风树下,莫名有种潇洒不羁的落拓之感,十分帅气。
反观林景,一身略短的旧布衣,露出小半截隔壁,站在段玉衡旁边,默默有种山上道士与山下农户打手的干净。
林景疑惑,林景挠头,“兄长,你不是说要换一身最破的衣服吗?”
“嗯,”段玉衡点头,“你换我不换。”
段玉衡微微侧身,躲开了林景逼视的目光,轻咳了两声,缓解尴尬,“天快要黑了,我们去接了舒儿一同去吧。”
等到了林舒院子,林舒换上的也不是什么最破的衣裳,而是一件颜色偏深的半旧骑装。
林舒把身上的饰品全都卸下去了,头发编成大辫子垂在身侧,加上骑装,浑身上下再利落不过。
她看着两人过来,拿出两件黑色披风递给两人,“虽然我们没有夜行衣,但毕竟是出去做坏事,穿件黑斗篷也算应景!”
林景两人接过,林景双手一抖,斗篷散开,黑斗篷正好能裹住全身,还带了个兜帽,正适合在夜间隐藏身份。
林景抖开,立刻就穿上了,正好遮住了他短一截的布衣,林景十分满意。
段玉衡把披风拿在手中也抖开了,但他没有立刻穿上,反而欲言又止的看向林舒。
林舒发觉玉衡的目光,疑惑道,“师兄,怎么了?这披风有什么不对吗?”
段玉衡喉头动了一下,摇摇头,又把多余的话都咽回去了。
他还记得曾经刚弄来这件衣服的时候,林景缠着他说这件衣服帅气,想要跟他换过去穿。
他自己穿上也觉得确实有点帅气,可林舒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段玉衡到底还是拒绝了这件黑斗篷,他的理由是,穿着黑斗篷不好翻墙。
此时夜色已经降临,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林景和段玉衡有蹲蒋凌的经验,一路找过去,果然在一家酒楼二楼蹲了与朋友一起喝酒的蒋凌。
他们三个是准备来套黑麻袋的,不准备这样大大咧咧的冲上去,于是在对面的小酒楼要了两样饭菜,一边在大堂吃饭,一边蹲蒋凌。
林舒被夹在两人中间,也要了一小壶果酒。
林舒不管是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做这种黑夜堵人套麻袋的事情,她心脏莫名激动,也有点怕,于是给自己点了壶酒壮胆。
林舒在这边一杯一杯的倒酒喝,林景看的眼馋,也端了个酒杯过来,于是林舒也给他满上一杯。
段玉衡的目光一直盯着对面酒楼,他还记得安抚师妹,“别着急,他要是半夜喝完酒,正好方便了我们,到时候就给他绑到后巷,那里人少,好动手。”
林景分了林舒一半的果酒喝,时不时顺着段玉衡的视线张望过去,他小声抱怨,“兄长真是的,告诉我穿最破的一身衣服就行,自己倒是穿的潇洒十足的,结果我穿的倒像是个跑腿的.......”
段玉衡稳稳坐着,八风不动,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
林舒听的好笑,她安慰林景,“没事,哥哥长得好,穿最破的衣裳也不丑。”
林景被安慰的嘴角翘起,问道,“真的?”
林舒点头。
林景又问,“那你看兄长呢?丑不丑?”
林舒看向段玉衡。
少年正侧脸看向窗外,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宽袖道袍被风一吹,带着几分江湖侠客的清俊洒脱。
察觉到林舒的视线,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微微垂下,给眼底打上了一圈阴影,莫名带着一点紧张感。
林舒看的微微怔住,反应过来才觉得脸颊微微发热,她轻声说,“师兄不丑,师兄......有点帅气了。”
林景立刻不乐意了,凑过来嘟囔,“妹妹,你不能以衣取人啊,你单看脸呢,单看脸谁好看?”
段玉衡打断两人的话,“别出声,人出来了。”
林景和林舒立刻噤声,一起往对面看去。
对面酒楼门口果然出现个摇摇晃晃的几个身影,蒋凌喝的满脸通红,被几个人夹在中间一起往外走。
他们立刻结账,一同出去,悄悄的跟在蒋凌的身后。
走出酒楼不远,这群酒肉朋友纷纷散开各自找各家的马车,脚步虚浮的各自上车,各自回家。
“糟糕,他们竟然上了马车!”
林景惊讶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声音中满是懊恼。
他们还想着在后面的巷子里收拾人呢,怎么都上了马车呢?
林景后悔,“怪我,我看见门口听着这些马车,怎么就没有多看看都是谁家的?”
段玉衡拍拍林景,“没事,麻袋给我。”
林景把随身带着的麻袋交给段玉衡,“兄长,你小心点。”
段玉衡接过麻袋,点点头,冲着林舒伸出手,“师妹,跟我一起走?”
林舒一下子明白过来,段玉衡意思是他用轻功带着他飞。
她立刻把手放到了段玉衡的手心中。
她自己虽然也能飞一飞,但飞的没有师兄高,也没有师兄快,有师兄带着飞,她自然不会拒绝。
段玉衡带着林舒,悄无声息的跟在蒋凌的马车后面。
林景反应过来,那俩人早就飞了。
他一顿,顾不得生气,连忙顺着马车的方向追,怕惊动了对方,只小小声的喊,“等等我啊,等等我!”
等到马车拐入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段玉衡放下林舒,飞身上前,没等车夫看见他,就一手刀打晕了车夫,顺势夺过缰绳,勒停了马车。
蒋凌醉的晕晕乎乎的,他感受着身下马车骤然停止,外面似乎有什么怪声。
他下意识的警惕起来,又觉得应该是快要到家了,于是努力爬起来,揭开车帘往外走。
“怎么忽然停了?到了?”
蒋凌再也想不到,有三个人专门在夜黑风高的时候来堵他。
他刚刚从马车里露出个头,就兜头被套了个麻袋,眼前一黑。
紧接着一只强有力的手就薅住了他的后脖领,径直把他拽出了马车。
“谁?!唔——”
段玉衡捂住他的嘴,一拳怼上了他的肚子,让他疼的整个人蜷缩起来。接着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他踹到在地。
林舒此时也赶上来了,她眼睛一亮,也不出声,对着地上的麻袋一顿拳脚。
等到林舒快要打完了,林景才呼哧带喘的从后面跑着赶过来。
他哀怨的看着两人,想要抱怨,又看见了地上已经套上了麻袋的某人,于是把这股子怨气都发泄在了麻袋身上。
拳脚落在蒋凌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蒋凌蜷缩成一团,手臂捂着肚子,来不及护着脸,他稍微缓过来腹部的疼痛就开始放狠话,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们等着!我必然饶不了你们!”
见他放狠话没有用,落在身上的拳头更重了,这才开始求饶,
“好汉饶命!”
“绕了我吧.....绕了我吧.....”
等套在麻袋里的蒋凌没了声音,似乎是被打晕过去后。
他们才停手。
林景不甘心的补了一脚,“真是不抗揍,还说是什么小将军呢,这就不行了?”
段玉衡上前把晕倒的蒋凌塞回马车里,把晕倒的车夫摆回原位,还贴心的把马车帘子都放好了,丝毫看不过人来。
然后他拉着林舒,拎着林景,足尖一点,三人就消失在夜色之中,悄无声息的撤离了。
等到半夜,蒋凌才鼻青脸肿,浑身疼痛的从马车里爬起来。
外面的车夫仍然晕着,还未醒来。
蒋凌看向外面,过去了这么久,外面哪里还有人影?
蒋凌又痛又怕,心有余悸。
.......
另外一边,三人回了段府,林景终于能够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痛快!痛快!真解气啊!”
另外一边,林舒也觉得心中很轻松,眼睛弯弯的,一整夜的刺激和紧张如今都化作了爽快。
段玉衡目光一直落在林舒身上,见她神态轻松,笑眼弯弯,也跟着笑起来,把脸上的清冷都冲淡了。
他轻声说,“若是他在不长记性,就再去打他一顿。”
林景抚掌而笑,“哈哈哈,好主意!”
林舒抬头看向玉衡,“多谢师兄!”
林景凑上来,“我呢,你们在前面飞檐走壁,我在后面死命的追啊,总不能连个谢都没有吧?”
林舒赶紧抱住他的胳膊,夸张赞美,“当然也要谢谢哥哥了!哥哥可是出了大力气的!我最喜欢哥哥了!”
林景美滋滋的挺起了胸脯,得意的不行,“这还差不多!”
等夜风吹散了三人的兴奋,他们才各自回去睡觉。
林舒回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连忙嘱咐两人,“明日早起春游,师父不放心师娘,也要去的,你们按时起来,莫要露馅.....”
林景苦了脸。
“嗯,”段玉衡轻轻点头,“知道了,回去歇着吧。”